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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水祥忧心忡忡,愁眉不展。他之所以反对落实政策,是因为一旦政策落实了,他立时就没有房子住,落实政策将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他现在居住的那三间半厦房是祝义和的。农村搞社教那一年,生产队将祝义和的房子没收了,本来,房子的使用权归生产队。那一年秋季,一连下了四十多天连阴雨,田水祥的三间旧厦房在淫雨中坍塌了,生产队就将分到手的三间半厦房借给了田水祥住,他住进去以后,没有再盖房子。后来,他当上了生产队长,房子便一借不还。在田水祥的心目中,这房子是他的,社员们有意见,也没有办法。现在,房子要物归原主了,他一时拿不出钱来盖房子,没有房子住成了他的燃眉之急。他跑到大队办公室去闹,说田广荣支持地主富农搞反攻倒算,说他死也不腾房子。田广荣不理睬他,等他闹够了,田广荣说:“好呀,田水祥,你说得好,我不搞反攻倒算了,不过房子你要腾出来,归还给生产队,那是生产队的房子,你住了十几年,也该到归还的时候了,你不腾,我现在就派几个人把你一家轰出来,你再到公社去告我,行不行?”田水祥一看,和田广荣闹不是办法,就求他,又被田广荣痛骂了一顿。他真是太糊涂了,并不是田广荣不叫他住祝义和的房子,他和田广荣能闹出个啥结果来?
田水祥求赵烈梅去给祝义和说情,将房子再借他一两年,等他有了钱,盖了房子,将房子一定归还给祝义和。赵烈梅问他:“你咋不去求祝义和呢?你对祝家那么恨,人家能给咱情面?你是个啥东西,祝义和能不亮清?叫我去低三下四地求人家,我不去。”田水祥说:“我靠的是共产党,共产党叫咱干啥,咱就干啥,难道当年搞阶级斗争搞错了?斗地主斗错了?”赵烈梅说:“是共产党叫你打祝义和父子俩的?是共产党叫你整治祝永达的?”田水祥说:“谁能想到世事变得这么快?咱撵都撵不上。”赵烈梅说:“你少造些孽,做事留一条后路,还能愁没房子住?你对祝义和一家人好一些,他能要你的房子,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
女人不肯出面,田水祥只好硬着头皮去找祝义和。和人斗争了那么多年,当生存发生了危机之时,田水祥第一次意识到吃和住才是大事。
祝义和家的院门虚掩着。田水祥走到院门前左右一看,街道上这会儿没有人,他稍微一犹豫,举起了右手,抓住门环,轻轻地推开了院门。他的脚步很轻,比一根落地的麦草还轻,以致他进了祝义和的房间,祝义和也没有听见他的走动声。在这个院子里,他来过无数次,每一次,他一脚跨进院门就站住了,朝院子里面吆喝:“祝义和!今早上犁地去。”“祝永达!明日个进山去。”他只顾派活儿,不管这父子俩身体是好是坏,不管他们有没有粮食吃,不管他们有没有房子住。他吆喝一声就走了。每一次,他进这个院子的时候都是黑着脸,憋着一腔仇恨似的,脚步重得恨不能一脚把这院子踩塌。他第一次在这个院子里轻手轻脚地走着,那样子,简直就像做贼。
仰身躺在炕上的祝义和侧目一看,田水祥恭恭敬敬地站在脚地,略略有点吃惊,他一翻身,坐起来了:“是你?你、你坐,坐在板凳上。”田水祥没有坐。他低眉垂眼,缩头缩脑,比站在台上接受批斗的黑五类还萎靡。“你有啥事吗?”祝义和反而被他的一反常态震住了。田水祥吞吞吐吐地叫了一声:“义和叔。”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叫祝义和,叫得很别扭,那腔调跟吞下了一口生柿子那么涩。祝义和担当不起那个“叔”,他急忙下了炕,趿上了鞋:“你有啥事,就直说。”田水祥没有抬眼,也没注意祝义和有点窘迫的样子:“我是求你来了。”祝义和说:“求我?我能给你办啥事?”田水祥说:“房子,我那房子……”祝义和还没有听明白,就问他的房子咋样?田水祥说:“我住的那三间半厦房……”祝义和这才明白了,他有了警惕:“你说那三间半厦房咋样了?”田水祥说:“你再借我一两年,等以后我盖了房还你。”祝义和一看田水祥那低声下气萎萎缩缩的龟孙样子,沉思了一刻:“你有难处,我知道,我的住房也不宽展,我和永达都只住一间房子。”田水祥谄媚地说:“是呀,是呀,‘社教’那年就不该分你们房子的,都怪政策……”祝义和说:“咱就不说当初了,你的话先让搁着,等永达回来,我和他商量商量,再给你回个话。”田水祥说:“只要义和叔这次帮了我,我田水祥……”他不知赌什么咒发什么誓为好,舌头在嘴里捯了几捯:“我田水祥记你一辈子好。”祝义和说:“你的为人我知道。”尽管,祝义和说得平平淡淡,而田水祥觉得这一句话就像一鞭子猛不防抡过来了,他刚进门时怀揣的那点侥幸被打蔫了,心被打疼了。他的借房一旦和他的为人联系起来,他就丧气了,就无话可说了。虽然祝义和没有拒绝,田水祥揣摩,借房子的事八成儿是办不到了。田水祥忐忑不安地走出了祝义和的房间。
田水祥刚一出去,祝义和就觉得后悔了,他应当痛痛快快答应把房子借给田水祥住才对,田水祥已经活到了艰难处,把日子过烂散了,不然,他是不会来求他的。他深刻地体验过活人的艰难是怎么回事。他应当宽容他,原谅他。即使田水祥过去欺负他,他也不必再计较了。宽容别人也就是宽容自己。让人一步,天宽地阔。他不能像田水祥那么小人那么狠毒那么狭隘。他要把事做长,以今天的长,压田水祥过去的短。即使田水祥有负于他,他也不必计较了。管他田水祥、王水祥、张水祥,只要有难,能帮就帮。他下了炕追到了院门外,他一看,田水祥已经走远,不见踪影了,就回去了。
田水祥回到家,半晌不说话。他从檐墙上取下来鞭子,在院子里乱甩。“叭!叭!叭!”以致将鞭梢子甩飞了,他才撂下了鞭杆。
“咋样?房子借到了没有?”赵烈梅问他。
“日他娘!我日他娘!”
“你骂谁哩?”
“我日他娘!”
“看你那二货,问你话哩,你胡骂个啥?”
“祝义和不拿主意,要听儿子的。”
“祝永达是咋说的?”
“他没在家。”
“瞎了,我说瞎了。就是祝义和愿意借,永达也会挡住的。你把永达没少糟害,远的不说,一九七六年忙里,麦子碾下了一场,堆在场里,祝永达来向你借粮,你没借不说,还骂人家,说给你们借粮还不如拿粮食去喂猪。割麦的天气,吕桂香提着口袋去要饭吃,你忘了?你做事那么短,还想去求他?没那事。”
“你别说了,房子咱不要了,一家人住到寥天地里去算了。”
“你呀,你有本事,把房子借到手,叫我看看。”
“我没大的本事,我不管了,我走呀。”
就在当天,田水祥装了些米和面,到雍山里的山庄里干活儿去了,他把难题留给了赵烈梅。赵烈梅没有拦他,她撵着田水祥出了院门,朝他的背身吆喝: “哎!你是个红脸汉子,就别再回来了!”
祝永达忙着给各生产队里的猪和鸡打防疫针,他忙了十多天,给全大队六百多头猪全打了防猪瘟的疫苗。接下来,要给鸡打预防鸡瘟的疫苗。祝永达深知这项工作的重要。因此,对于防疫,祝永达一点儿也不马虎。这项工作只能在晚上鸡进了窝以后才能进行。工作量很大,又是婆婆妈妈的事,每到一个生产队,他就请一名妇女给他当助手,他和大队长马志敬谈妥了,干一个晚上,给帮忙的助手补贴一元钱。即使两个人干,每天晚上也得干到十二点前后,不然,一个月也打不完。
到了第三生产队,祝永达叫来了赵烈梅给他帮忙,因为赵烈梅手脚麻利,能吃苦能熬夜。况且,干三个晚上挣三块钱她是十分乐意的,对于很贫穷的赵烈梅来说,她很在乎那三块钱。
到了第三天晚上,给赵烈梅家的鸡打完防疫针以后,防疫工作就整个结束了。那天打完针,夜已很深了,赵烈梅打来水,祝永达洗了手脸。赵烈梅端来了几块冷馍,叫祝永达吃,祝永达说他不吃;赵烈梅倒了半碗开水叫祝永达喝,祝永达说他不喝。赵烈梅说:“你看你,不吃不喝,叫我拿啥招待你呀?”祝永达说:“你是给我帮忙哩,不用你招待我,我应该招待你。”赵烈梅笑了:“那你就招待呀。”赵烈梅的屁股向祝永达跟前挪了挪。祝永达一看,赵烈梅的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动,激情在眉眼里荡漾着,她的全身在说话。祝永达听出了话中的意思,他背起出诊包说:“我回去呀。”赵烈梅一只手抓住了他那出诊包的背带,从肩头取下来,放在了柜子上。“看你,说走就走呀,和我说一会儿话还不行吗?”唱戏的那个晚上拒绝了赵烈梅,祝永达见了赵烈梅总是不自然,像欠了赵烈梅一笔钱,又不愿意还给她。使他觉得不愉快的是,在赵烈梅眼里,他大概是一个和任何女人都能胡来的男人。如果是这样,赵烈梅就错了。
像上一次一样,赵烈梅什么也不说,猛扑过去关上了房子门,拉灭了电灯。祝永达一看,赶紧打开了房子门,开了灯。
赵烈梅用火辣辣的眼睛看着他。
“嫂子,你这是干啥?”
“那二杆子货没在家。”
“你把我看成啥人了?”
“你的心肠真狠呀!”
赵烈梅一看,祝永达神情漠然,无动于衷,推着祝永达的后腰说:“你走,你眼黑我,就走人。”
祝永达反而不走了,他坐在了炕沿。
不是祝永达渴了还不吃雪,不是的。他也有焦渴难耐的时候,也有把女人扳倒干一回的想法。可是他没有爱上的女人,他绝不去睡,睡女人,就要爱女人。他是把感情看得很重的男人。在他看来,即使赵烈梅值得他爱,他也不能贸然行事的。他觉得,不能只图一时受活去睡女人。无论是做丈夫或做相好,都是有责任的。即使赵烈梅乐意,他也得掂量一下,他能否担当起这责任。因此,他必须克制自己。克制自己是他意志力坚强的表现,一个滥施感情不能克制自己的人,不要说弄什么大事了,就是顺顺当当地做人也不容易。祝永达是从无数次地克制自己中走过来的。如果他不顽强地克制自己恐怕活也活不到今天。禁忌不是别人的限制,禁忌在自己的心里,禁忌是一种内功。祝永达的内敛能力是很强的。
“不是我眼黑你。你对我再好,我也不能那样。”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算看错人了。我有一件事想求你,你答应不答应?”
“你说,只要我能做得到。”
“房子,我是说,我家的这三间半厦房……”
还没等赵烈梅说毕,祝永达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赵烈梅还以为她给祝永达出了难题了,使他无法回答。
“假如不行,就算了,我也知道你们活得不容易,需要这……”
“是不是田水祥叫你来和我干这事的?”祝永达说得很讥讽。
“你想到哪搭去了?不是不是。”
“卑鄙!太卑鄙了!”祝永达最鄙视的是那些用肉身子换取利益的女人。这种女人和妓女有什么两样?
“你不借房子就算了,为啥要把这事和借房子扯到一块儿去?人家是想你,才……”赵烈梅哭了。
“不是为了房子来勾引我?”
“你权当我没说还不行吗?”
“你是可怜我,才给我解裤带?”祝永达很刻薄地笑了。
赵烈梅一看,祝永达依然不相信她,她从灶房里取来了一把切面刀,举起刀说:“你不信,我就给你剁一根手指头。”
祝永达一看,急了,他急忙去夺刀。争争夺夺地总算把刀夺下了。
“滚!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赵烈梅拉住祝永达的手腕,将他拉起来,向房子门外边推。赵烈梅变得十分愤怒,祝永达怎么一点儿不理解她?用一双大脚在她心上踩?她要用血向祝永达表示她并不是烂脏女人谁都可以上手。她叫他睡她,是因为她爱他,而不是为了几间房子。她不是那种贱货。她觉得,她在祝永达面前太低三下四了太没骨气了太委屈了太卑贱了。
“赵烈梅!”祝永达抓住了赵烈梅的手,叫了一声,他将赵烈梅强按在炕边:“你听我说,好不好?”赵烈梅像孩子似的抹了一把眼泪。“我和我爹商量好了,这三间半厦房不是借给你们,我们不要了,白给你们。水祥回来你给他说,叫他到我爹那儿去,我爹已写好了一张字据,叫他在上面签个名,我爹是想叫大队里的干部知道一下有这回事,免得以后有麻烦。”
“你爹真好。你真好。”赵烈梅含着眼泪说。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是为我自己。”
“明明是为了我们,还说是为自己?”赵烈梅不理解祝永达话中的含意。
“夜深了,我该回去了。”
祝永达抓起出诊包,背在肩上,走出了房间。赵烈梅伏在被子上哭了,越哭越动情,将被子搂在怀里,揉着搓着哭。
十一
薛翠芳又向田广荣来讨主意:究竟离婚不离婚?薛翠芳告诉田广荣,马生奇已经和县医院里的一个护士同居了,他把二女儿和儿子接到了县城去读书,留给薛翠芳的是一个名存实亡的家。为这件事,薛翠芳也找过卫生局的局长,这位局长没怎么袒护马生奇,可他对薛翠芳很鄙视,斜着眼睛瞅她。大概,在这个领导眼里她不是一个好女人。薛翠芳能感觉到,马生奇在卫生局已把她损尽了,她就是说得再真诚再真实也改变不了人们对她的看法,毕竟是人言可畏。到卫生局去过两次以后,薛翠芳不再去找这个执有偏见的领导了。这个家已经无法挽救,她也不再想挽救了。可是,田广荣和她说不到一块儿去,田广荣问她:“你这样过日子,有啥不好?”有啥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活着,不光是为了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她才三十四岁,她太孤独太寂寞,她渴望有一个完美的家渴望男人在她的田野里辛勤地耕耘。自从马生奇和她闹矛盾那天起她就被荒芜了,这是她难以忍受的。被人爱不是一句空话,她的活着首先是她的肉身子。按理说,离婚是她和马生奇的事,不是田广荣的事,她没有必要征得田广荣同意。不是她非要把自己交给田广荣让他来裁决不可,自从她和田广荣有了第一次之后,就在心理上精神上完全依赖着他,连自留地里种什么庄稼也去请教田广荣。田广荣对她就像他手中的权力那样,攥得很紧,有点霸道的意味,一方面,她有点害怕他的霸道;一方面,她希望他能对她霸道一点。在松陵村,她离不开田广荣,离开了田广荣她就没有主心骨了。在这些日子里,她想了又想,她总不能给田广荣做一辈子相好,田广荣毕竟不比其他任何一个松陵村的农民,他是村支书,她最担心的是,有朝一日,他们的事走漏了风声,这样,不只是搞臭了她自己,连田广荣也会毁了。还有马秀萍,她的女儿,女儿精神上已经受了很大的刺激,弄不好,村里人会说马秀萍是田广荣的。只有她自己明白,秀萍是马生奇的亲骨肉。马生奇临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不是她来了例假,而是她那里出了点血,她没有经验,以为是来了例假,这件事不要说马生奇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