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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 作者:冯积岐-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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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拥戴他?”
  “非要我说出来吗?”
  “要你说。”
  “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你说就是了,我想听。”
  “我和我爹、我爷爷,我们一家人曾经是他的敌人,现在没有这个说法了。这也不能全怪他,不是他要和我们为敌,这样说对他不公平。我不拥戴他不是我记他的仇,也不是我心胸狭窄,我觉得,他有本事,很能干,给松陵村也办了不少好事,但他不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
  “你这样看待他,说明支书把你还没有当糊涂。”
  “咱不说他,说说你自己吧。”
  “我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退路,只能在这里咬住牙干下去。现在负责一个分厂,西水市制鞋行当的人都知道我,不是名人,是忙人。《西水日报》有一个记者要给我写一篇文章,要八千元的赞助费,我谢绝了,花钱买那虚名没意思。”
  “真不知道,你的名气不小。”
  “也没有什么名气,只要人硬气,就能在外面混。千万不能太善良太软弱,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
  祝永达以为马秀萍这句话说给他听,马秀萍大概觉得他太善良太软弱,那是马秀萍不了解他。善良是一个人的本质,和软弱是两回事。她总有一天会深刻地了解他的。
  “给我说说你是咋硬气的?”祝永达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是呀,我刚到那个厂子,有人就欺负我。那是我们班组的两个女孩儿,她们是西水市的,有城里人的优越感,我干得好,她们就嫉妒得不行,几次找我的麻烦,我都没有理。有一天傍晚,她们纠集了两个男孩儿把我堵在巷口,那两个男孩儿要我跟他们走,我不去,一个男孩儿扑上来撕我的裤子,我一脚踢在了他的裤裆,那男孩儿捂住他那儿狗一样叫唤,我就从他身旁冲过去了。我在前面猛跑,他们三个在后面直追,我扭头一看,路旁的一家门开着,我就冲进去了,房间里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案板上切菜,我一把从她手里夺过菜刀,冲出了房间。第一个冲上来的男孩对我没防顾,我一刀砍过去,他用胳膊挡了一下,刀砍在他的手背上,他扭头就跑。后来,我们的厂长也知道了这件事,知道我砍伤了人,她弄清了原因之后把那两个女孩儿开除了,我被提成了班长。”
  祝永达听罢就想,马秀萍原来不是这样的呀,她腼腼腆腆的,见了一只毛毛虫都害怕。是生活改变了她,就像他的自卑一样,是命运决定了他的性格,不是性格决定命运。
  “我知道了,你是一把菜刀砍出了一个班长。”
  “我不是给你说了嘛,我的事可以写一本书。”马秀萍欠起身来,看了看祝永达,“过去的事,现在我真的不想说。”
  两个人都沉默了。房间里的灯光亮如白昼。祝永达爬起来要关灯,马秀萍不叫他关。祝永达看了看马秀萍,试探着问:“我躺在你那张床上行不行?”他再也不能像刚才进门时那样,把自己的冲动付诸于行动。马秀萍没吭声,她将枕头向里挪了挪,空出了半张床,祝永达抱着枕头,上了马秀萍的那张床。这会儿,他们说话的不再是嘴巴而是眼睛。马秀萍用眼睛说,谁叫你和我分开睡的?祝永达眼睛里的意思是他还不知道她究竟喜欢不喜欢他。他用目光问她:你会拒绝吗?马秀萍的眼睛笑了:你真傻,我不喜欢你,留下来干啥呀?祝永达的眼睛也笑了:他没有顾忌刚才的窘迫,不再怀疑马秀萍对他的情意,他明白了。钻进了马秀萍的被窝,他紧紧地偎住了她,马秀萍揽住了他的腰。如果说,刚进门时祝永达还拿不准,现在,他放心了。马秀萍那一揽,等于把两个人的情感捆在一起了。祝永达的胸膛和马秀萍丰腴饱满的胸脯紧紧地贴在一起,暖流通过一对温热、丰满的乳房传遍了祝永达的全身,他感觉到他在腾飞在熔化。他在马秀萍的脸上乱吻着。马秀萍微闭着双眼,她的面容更加滋润更加圣洁,那副满足、幸福、陶醉的样子把她的美推向了极致:天仙也大概只有这么美吧!祝永达的手在马秀萍的身上乱抓,仿佛一个溺水者在寻求一根能救命的稻草。祝永达一只手抓住马秀萍的乳房一只手伸向了她的两腿间,朝里深入,他感觉她那里潮湿而温暖。随着那只手的深入马秀萍急促地娇喘着,兴奋激昂地扭动着下身。显然,她耐不住了,她的渴望像旱了十年九载的土地一样。娇喘变成了不可收拾的呻唤。当他翻身要进入她的身体的时候,她拒绝了,拒绝得很坚决。祝永达不会强迫她,可是,激情澎湃的祝永达仿佛一匹拼命狂奔的烈马突然被人绊倒在地,晕头转向,分辨不清东南西北,一时间僵住了。他痛苦不堪,像中毒很深的瘾君子犯了瘾一样,没有毒品,只能一头撞向南墙了。他双手抓紧了床单。他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马秀萍似乎知道,她的拒绝会出现什么局面,她紧偎着祝永达,在他的身上抚摸。祝永达呆呆的,像沸腾的水慢慢地平静了。他的目光移向了那张沙发:沙发上堆放着马秀萍的衣服,裤子的一条腿垂吊在沙发的边沿,样子有点凄楚,上衣的前胸绣着一朵花,花不艳,却像真的一样,她的一双鞋洗耳恭听般地放在沙发旁边,鞋很俊样,长方形的鞋口如同恍恍惚惚的目光。祝永达的目光插进鞋口里久久不肯拔出来。也许,她会即刻爬起来穿上这身衣服这双鞋走出这房间进了另一个门躺进另一个人的怀抱,祝永达的头脑里有了坏想法。谁知道,她这几年是怎么走过来的?他并不了解她的全部,不知道她为生活付出了什么代价,连她的突然出走他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他只是喜欢她。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他一见到她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渴望和火一般的激情?他是真的爱上了她、对她有了非占有不可的欲望?也许,他是一厢情愿,他想了想,觉得还是要把话挑明:
  “你不喜欢我?”
  “不,喜欢,我喜欢你,永达哥。”
  “那你为啥不?”
  “等以后……”
  “我现在就要。”
  “现在不行。”
  “为啥不行?”
  “你不要逼我,我以后会告诉你的。”
  他的态度和她一样坚决,想要干的,非干不可。马秀萍的拒绝给他的冲动加了温。尤其是,马秀萍有理由而不说出来的理由诱惑了他,祝永达几乎失去了理智,他再一次扑了过来。马秀萍把被子一撩,撩到了一边,四仰八叉地躺着,两条手臂撂在了枕头旁边,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他看着她的裸体,目光从她挺突的乳房上落下去,突然觉得,这具丰满而白皙的裸体由于她摆出的姿势而失去了激情和活力;这具裸体和任何女人的裸体没有什么两样,仿佛是挂在墙上的一幅油画,是栽在花盆中的一朵花儿,是悬在天空的一轮满月,美丽是美丽,但不生动,缺少魅力。她的木然、漠然简直是对他那狂热和肉欲的讽刺。他把被子拉过来,给她盖好,躺在了她旁边。
  他悲哀地说:“等以后吧。”
  祝永达沸腾的热血已彻底地凉下来了。
  马秀萍在他的额头上吻了吻:“你真好,永达哥。”
  祝永达苦笑了一声:“是吗?”
  “是呀,你是个好男人。”
  马秀萍躺在祝永达的臂弯里睡着了。祝永达久久不能入睡,他瞧着马秀萍那熟睡的样子,目光落在了她的脸庞上落在她那长长的睫毛上,少女时的天真已从她的脸庞上消逝殆尽,唯有美丽还存留着,这美丽成熟了,成熟得有点不可思议。他无法弄清楚她的生活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断定她的生活中肯定发生过他未曾想到的事情。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喜欢她,都爱她。他没有任何理由怀疑她,更不能产生坏想法。他对他的爱坚定不移,不会因为她有什么变故而动摇。这种爱在他的心里已埋藏得很久了,也许,从马秀萍十四岁那年,十六岁那年,这爱就扎下了根。不过,他压抑着自己,不叫这爱生长。如今,他再也压制不住爱的苏醒,这爱的苏醒犹如狂风骤雨具有毁灭般的力量。刚才由于他的冲动,险些把他和她之间的这美好的记忆给毁掉。他既然爱她,就该为她着想。在那一刻,他不可理智,但他应当理智。他要进入的是一个女孩儿的身体,他于一刹那间将把一个女孩儿变成一个女人,这是一个既美好又残酷的变化;这对她马秀萍和他来说都是非同小可的事情。他把女孩儿的第一次看得很神圣,他以为,人世间最清白最圣洁的就是处女。一个男人在获取处女的同时就把女孩儿撕裂了把那份圣洁给毁了。女孩儿的害羞、内敛、自尊、自惭、多愁善感,大都来自“处女”情结。女孩儿变成女人,情感的内容就不一样了。他一旦进入了她的身体,就要对她负责,就要担当起那责任,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否担当得起。祝永达羞愧自己刚才的蛮横的举动和刻薄的想法。他感激马秀萍的拒绝。他欠起身,看了看她,在她的脸上、眉毛上、嘴唇上轻轻地轻轻地吻了吻,把枕头给她枕好。然后,他爬到对面的那张床上去了。
  第二天,两个人临分手时,马秀萍孩子似的勾住了祝永达的手指头。
  “等着我,好吗?”
  “我等着你。”祝永达眼里涌出了泪花。
  二十三
  田玉常的家是在马子凯的曲子队排练曲子的那天晚上被盗的。
  开了春以后,马子凯整天埋头于他的《方言大全》,他想在有生之年整理一本完整的凤山方言。对凤山方言,他情有独钟,从中年以后就开始研究整理。他发现,凤山的方言和《红楼梦》的某些语言、语调和语气很接近,有一脉相通之处。比如“来得”这个词儿在凤山方言中是形容词,形容人的能干,而在《红楼梦》中也是这样的用法。他在《金瓶梅》中多次读到过“蜡渣黄”这个词儿,“蜡渣黄”也是形容词,形容人的脸色跟蜂蜡的渣子一样黄,在凤山方言中,同样也这样运用。凤山方言生动逼真,情感细腻。比如凤山方言中的“眼黑”这个词儿,不是用来形容眼睛的颜色,它作为动词用,有“反感”或“见不得”的意思。凤山人常常说,某个人很“眼黑”某个人,如果将“眼黑”换成“反感”就没有味儿了。又比如凤山方言中的“渲青”这个词儿形容颜色鲜亮,而凤山人说某个演员的秦腔戏唱得好,就说他唱得“渲青”,这种艺术通感的运用生动逼真,增加了语言的色彩和分量。马子凯对研究凤山方言的兴致很浓,他在研究的过程中,将一些流失的方言捡拾起来,加以整理。
  那天晌午,天气很好,马子凯正在伏案写作。凤山县文化局的一名副局长和县文化馆的韩文轩馆长登门拜访他。这位副局长告诉他,周公庙的庙会快到了,文化局决定邀请马子凯的曲子队在庙会期间助兴。马子凯欣然接受了。他合上了书稿,吃毕中午饭,派人到各村组去通知曲子队里的人员晚上到他家来排练。
  晚上,马子凯家里灯火通明。曲子队里的人都到齐了,拉板胡的,拉二胡的,打“瓦子”敲“摔子”的和念曲子的都围着一张方桌而坐。田玉常来得最早,他也是曲子队里的一名成员。他念(其实就是唱)曲子时特别投入,眯着双眼,摇头晃脑,声音苍凉雄厚,能念出曲子的韵味儿来。田玉常一来,自然少不了赵烈果,她坐在灯下,一边听曲子,一边做针线活儿。
  马子凯的三弦弹了两声,乐器便一齐响动了,第一段是由田玉常念《诸葛亮撑船》。接下来由马志敬念,马志敬最拿手的曲子是《张连卖布》。这出曲子说的是一个叫张连的赌徒向妻子二姐娃悔过的事情。曲子幽默、夸张,是一出喜剧,女人们尤其爱听。围在院子里的庄稼人之所以没有走是等着听马志敬念《张连卖布》。
  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了,无论是念曲子的还是听曲子的兴致都很高,就是念到天大亮,人们也不犯愁早晨要去出工。现在,是各家做各家的庄稼,自己支配自己。再说,地里也没有多少活儿,人们难得热闹这一夜。马子凯喝了几口茶,重新抱起了三弦,他对马志敬说:“大家都想听你的《张连卖布》,你就念。”马志敬说:“叫玉常念二姐娃,我念张连。”马子凯说:“也行。”田玉常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说:“念就念。”他夹细了声音,咧开了嘴巴,用女声念道:“我名叫二姐娃……”
  一直闹腾到凌晨两点多,意犹未尽的庄稼人才散了伙。
  就在几个年轻人正帮着马子凯收拾桌椅板凳的时候,忽然听见赵烈果在街道上呐喊:“不好了,有贼!”由于喊声失控了,失常了,很瘮人,刚进了院门的庄稼人不知道是什么事,他们赶快向田玉常家里跑。
  院门本来是锁着的,赵烈果开门时也没发觉铁锁被人弄开后虚按在上面。她推开门急急地去厕所里尿尿,裤子刚抹下来,田玉常就进了牛棚。田玉常到牛棚里去给牛添草,他拉开灯绳一看,牛不见了,他像挨了一闷棍似的失急慌忙地跑出来说:“牛没了,牛被人牵走了。”赵烈果一听,一泡尿也没尿毕,提上裤子出了厕所。她到牛棚里去一看,牛棚里果然空荡荡的,她发了疯似的跑上街道放声呐喊。她一开腔,几乎把嗓子喊炸了,喊出的腔调有一股怪味儿。
  院子里即刻有了一股诡秘的阴沉沉的气味。田玉常拉开了装在屋檐下的电灯开关,放在房檐台上的家具、旧鞋、小凳子、磨刀石即刻从黑暗中跳出来了,唯独不见了两袋子碳酸氢胺化肥。这两袋化肥是他昨天才买回来准备播种玉米时作底肥。田玉常叫赵烈果去房间里看看,还丢失了什么没有。其实,房间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那张老式柜和老式箱子里塞的都是一些旧衣服,家里没有电视机,连一台缝纫机也没有,最值钱的就是一辆自行车,自行车已经很破旧了,盗贼大概对它不感兴趣。他们仅有的一百多元,被赵烈果藏在炕席底下的麦草中,不容易被发现。赵烈果打开箱柜看了看,说没丢一件衣服。
  此时,院子里已拥了一大堆人,人们七嘴八舌地谈论着。这真是谁也料想不到的事情。田玉常两口儿失去了主意,不知该怎么办。马志敬说:“你两口子先不要急,把永达叫来,看这事咋办呀。”
  田玉常急抓失哇地去村委会找祝永达。
  赵烈果不由得放声大哭。丢了化肥不说,牛最值钱了。这头牛是他们花了八百多元去年从横水镇买来的。两千多斤麦子才能卖八百多元。他们一年的收成只有两千多斤。从各家种各家的庄稼到现在五年了,他们吃够了没有牛的苦头,就省吃俭用,过日子仔细得掐破米,年年积攒,才攒够了一头牛的钱。他们对这头牛比对儿女还疼爱。两口子还划算,这头牛除过耕种自己的责任田以外还可以租出去挣些钱回来。一料子庄稼也没耕种,一分钱也没收入,牛被人偷走了,赵烈果能不伤心吗?
  不一会儿,祝永达来了。祝永达去牛棚里看了看,他叫人找来两把手电,对田玉常说:“咱去街道上看看,有没有牛蹄印子。”几个人打着手电一看,果然能看清牛从院门里出去时踩出的印子。他们便撵着牛蹄印子向前追,等追到村口那棵大松树下,牛蹄印子没有了。松树下是十字路口,看不出牛朝哪个方向走了。祝永达说:“要么牛被弄上车拉走了,要么是偷牛贼把牛蹄子用什么东西裹住了。”祝永达看看手表,已是凌晨三点多,他吩咐两个年轻人去给派出所报案,然后,给马志敬说:“咱分成四个组,每组两个人,朝四个方向再追一追,看有没有希望。”马志敬说:“我估计,牛被偷走三四个小时了,在路上可能追不上了,咱赶天明撵到集市上去,看牛被出手了没有?”祝永达说:“只能这样了。”祝永达在村子里叫了八个人,分成四组,东边的那一组向齐镇撵,西边的那一组朝横水镇撵,南边的那一组朝县城撵,北边的那一组朝青化镇撵。这八个人都乐意去。赵烈果一听要去追牛,她非去不可,就随着东边的那一组去齐镇了。
  这八个人第二天下午就回来了,他们连牛影子都没见。他们没歇气跑了半夜半天,总不能白跑。祝永达一听那八个人的口气一致:得付给他们报酬。这钱本该是由田玉常掏,他丢了牛和化肥,祝永达怎么去向他要,他从自己身上掏出来四十块,每人给了五块。
  第二天晚上,马子凯依旧在他家的院子里练曲子。田玉常没有来。有人提出要去叫他,被马志敬挡住了,马志敬说:“他丢了牛,哪里有心思念曲子?咱们先练。”乐器响动开,一段曲子还没有念毕,赵烈果和赵烈梅姐妹俩走进了院子。赵烈梅手里提着一块半截子砖头,人们还以为她要在砖头上坐下来听曲子,就给她让开了一坨儿地方。谁知,她竖眉横眼地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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