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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旭烽-茶人三部曲01·南方有嘉木-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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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真是一片爱国热情!〃林生禁不住赞叹。
  〃我也不过是想先在国内试试各种振兴茶业的办法罢了。〃嘉和觉得话多了,便收了回来。
  〃只是太辛苦了。〃
  〃有什么办法?都飞出去参加纠察队了。贵党,也实在是太喜欢舞刀弄枪了。〃嘉和半开了一句玩笑。
  林生听了此话,看着大哥,想了想,脸正了下来,说:〃大哥,莫非你不知道,我们共产党正是给国民党逼的。我们这是叫有备无患。〃
  嘉和说:〃疑神疑鬼。党派之争,古来有之,也不至于就要闹到剑拔夸张的程度嘛!〃
  〃大哥难道还没听说,国民党右派成立了杭州职工联合会一事吗?〃林生依旧微笑着说。
  〃我不知道什么是左派,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右派。〃嘉和突然有些心烦起来,〃我不过问政治。〃他添了那么一句。
  林生一时愣住,脸就红了起来,朝嘉平望了一望。嘉平站了起来,一摊手说:〃林生,你不会介意大哥的话吧。大哥本质是诗人,说话喜欢隐喻。他的意思是说他很关心政治,他不是左派,不是右派,他是中间派。〃
  〃但中间派是没有的。〃林生激烈地开始表达自己的观点,〃中间派是必定要分化到左右两大阵营中去的!〃
  嘉和有些吃惊地看着这个有几分神经质的林生。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他第一次看到的那个小伙子完全是两个人了。他的微笑,是狂热的微笑;他的沉着,是狂热的沉着;而他的信仰,此刻,也就变成了狂热的信仰了。
  嘉和放下毛笔,说:〃我不是伸出两只手把你们推开,自己站在中间的中间派。我是把你们一边一个拉起来打碎了再化合成的中间派。大情之现,必以中和之声。故稽康有言:'至和之声,无所不感',什么是和,就是老子说的'大音'。什么是大音?大音稀声,它不是那么吵吵闹闹火烧火燎的,从前我也吵闹……如果我不那么吵闹,跳珠就不会死——〃他突然愣住了,松了手中的毛笔。他想他都在野马跑缓似的信口雌黄些什么?他干嘛要把这些中夜不眠、折磨自己的思想和往事,用这种方式透露给他人……他这么想着,张口结舌,一言不发。他这一番的话,倒叫林生目瞪口呆。林生是个坚定的空想共产主义者,但林生说不出什么原因,有点崇拜嘉和。嘉和沉稳,内敛,节制,年纪轻轻,但看上去胸有成竹。他没想到他那么能说,他说的那一些话,古奥冷僻,但大有深意,林生吃不透。
  倒是嘉平显得很放松,他目光里多出了一丝热讽,坐着,手指敲打着茶几,说:〃大哥,嘉乔入职联会了,还是队长。〃
  嘉和重新捏着笔说:〃入就入吧,反正你们每个人都有出路了。〃
  〃可是还得麻烦大哥找个机会告诉他,别和林生在的总工会作对,别碰林生一根头发。林生是我的朋友,战场上救过我的命。所以,我这个国民党不管他是不是共产党。嘉乔要是碰了林生,从此我就不是他二哥了。〃
  嘉和一屁股坐在靠椅上,把毛笔一扔,说:〃说绝话就是痛快!〃
  嘉平则站了起来,和林生使了个眼色,说:〃我今天到这里来,就为了让你们听这几句绝话。我也总想不偏不倚,温文尔雅,但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北伐军一路杀到这里,哪一天不是血光里开路?革命是喝酒,不是喝茶!〃
  杭嘉和愣了半天,才说:〃照你这么说,迟早有一天,我fi]杭家的这一部分亲戚和另一部分亲戚要互相残杀,这才算是革命了?〃
  听了这话,那几个男人便都沉默了下来,不知该怎样继续话题。杭天醉半天也没插上一句话,此时呆想了一阵,站了起来,说:〃你们坐,我吃茶去了。〃他再想不出用什么话对付儿子们了。
  杭天醉前脚走,嘉草后脚就赶到了。她把她那垂髦般的长发一刀剪了,看上去,倒是添了几分英姿飒爽之气。爱情使她一叶障目,眼中除了林生便再也没有了他人。〃林生,林生,快来,我有话和你说,〃她兴奋地招着手,林生的极白的面孔便鲜红了,眼睛中的光芒和腼腆便同时放射了出来。他迟迟疑疑地站了起来,几乎用几分乞求的神情看着两位兄长。现在他身上迸发出来的一股煞气又缩退回深处去了,他看上去便又是个不请世事的纯情少年了。嘉和很吃惊林生身上的这种奇特的变化。在他想来,这也许是因为有主义和没主义的人到底不相同吧。这么想着,他挥了挥手,林生脸上便露出了奖然的笑容,一晃,就不见了。
  现在,两兄弟面对面地坐在忘忧楼府的大客厅里了。自他们兄弟重逢之后,几乎没有时间坐下来推心置腹地谈过。他们现在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谈起。嘉和看出了嘉平此刻心事重重,便勉强笑一笑,说:〃林生是你相信的人,你和嘉草觉得他好,他必定便是好的。〃
  〃你呢?〃
  〃我……看他,就像看站在河对岸的人。我不理解他的主义。你呢?〃
  杭嘉平慢慢地站了起来,在大厅的红木桌椅之间转着圈子,突然说:〃大哥,你知道,那么多年,我最佩服你的是什么?〃
  ''……〃
  〃你总能明白这一点和那一点之间的区别,就像你总能喝出龙井和毛峰之间的那一点点不同的茶味。你若从政,你倒是分辨得出三民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根本区别……〃
  这两兄弟隔着大茶桌坐着。因为偶有人来买茶,所以,他们把话讲得轻轻的。嘉平两只手掌的手指对握住,那样子像是在祈祷,这是嘉和从来也没见到过的神情。他记忆中的嘉平永远自信,自信中还透着骄横。眼前这个嘉平的自信却嵌入着怀疑,不免使他落落寡合。这神情,恰是家族的标志。这忧郁的目光,它终于不可避免地从嘉平身上显现出来了。
  〃你现在处境很难?〃嘉和问。
  〃我从来不怕处境有多难,我无所畏惧。可是我缺乏判断力,这真是一件可笑之事,一个人越是见多识广,越怕出差错。所以我欣赏林生。〃
  〃他像当年的我们。〃
  〃我本来想……要是有机会,我也要回到茶叶上来。〃
  〃你?!〃嘉和睁大了长眼睛,〃我知道你一向讨厌茶叶——〃
  〃如果你也和我一样,在法国和日本呆过几年,又一路从南方冲杀过来,你就知道怎么样重新着从前定论过的事情了。〃
  杭嘉和搓着手说:〃好极了好极了,我一直就是那么孤掌难鸣,关于茶种改变、茶叶出口、茶叶机械制作,还有农业合作社,还有……反正有许多大事。情可做。你肯和我一起做,大好了!真是天助我也!〃
  〃我没说我能和你一起做。〃嘉平止住了嘉和的狂奔的思绪,〃我有我的使命!〃
  嘉和挥挥手依旧兴奋地说:〃这没什么,我可以等你;七年都等下来了,还在乎这一年半载的。我相信你会有机会把事情做好,你会到我身边来的,这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杭嘉平看着兴奋得像一个少年郎一样的大哥,突然觉得时光飞逝反而使大哥他幼稚了。大哥的单纯使他感动,隐隐也有些心酸。他很想告诉大哥,他现在的使命是去迎接流血,是去牺牲,说到底,这还是一种毁灭,以毁灭自己的生命为前提,才能谈得上以后的建设。但是他不想再和大哥他深谈了。一个茶人和一个革命人,说到底是很不一样的,你能指望一个真正的茶人心里能装得下一个悻论吗?
  方西岸女士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撞进门来,她气急败坏心急火燎地把这两兄弟推回忘忧楼府,紧插门闩,这才告诉他们一个惊人消息:明天的游行,警方要镇压了。〃您怎么不知道?〃嘉和问嘉平,〃你不是城防部队的吗?〃
  〃他们早就对我封锁消息了,怕我通风报信!〃
  西冷女士没有想到嘉平听了明日可能有流血事件心里很兴奋,倒好像他是巴不得就要流血似的。
  〃你听的消息可不可靠?〃
  〃是公安局的人说的。〃方西冷看着嘉平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那里面的血丝也叫她心动,脸便红了,说:〃跟你说实话,其实我父亲,还有你那大舅,都是策划者。〃
  嘉平推开了椅子,兴奋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两手握拳,说:〃好哇,好哇,总算有一天,能在民众面前暴露他们的狼子野心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光是知道还不行,还得让他们暴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人唾骂和抛弃,让历史的车轮无情地从他frl身上碾过去,让人人都知道,反革命就只有这种下场。好哇,好哇……〃他搓着手自言自语,像一匹正要出征的马,急不可待地跑着蹄子。
  他那种沉醉于血火之间的神情叫方西冷看得又崇拜又恐惧,全身就像过了电似的发起抖来。说:〃可是……可是……要流血,可能还要死人……〃
  〃流血怕什么?牺牲怕什么?〃嘉平直逼方西冷,〃谭嗣同戊戌变法还说,变法流血,可自他始,今天是什么年代了?为国民革命的真正实现,流血牺牲,完全可以自我杭嘉平始。〃
  方西冷呆若木鸡地钉在椅子上,又狂热又冷静。她被迷住了又被吓坏了,她自己也不知道接下去她该怎么办?是该奋不顾身地扑向血火,还是夹起尾巴抱头鼠窜?她又面临七年前的老问题了。可是她不能暴露她的那种激烈的心灵拉锯战,她只好面带微笑,貌似敬仰地倾听着,心里却开了锅似的想: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的丈夫嘉和也被嘉平突然的激昂愣住了。他闹不明白,究竟哪一个大弟才是真实的大弟:是向往茶的嘉平,还是向往血火的嘉平?
  这时叶子托着一杯茶进来了,安安静静地朝方西岸一欠身,奉上一杯茶,说:〃嫂子,请用茶。〃
  方西岸站了起来,说:〃不了,天也那么晚了,你们歇着吧。明天还有大事呢。〃
  叶子又深深朝嫂子一笑,送她出门,方西冷点点下巴,算是回答。嘉和跟在妻子后面。他心事重重,预感到什么不祥的事情就要到来了。
  看这对夫妻走远了,叶子才回过头,丈夫却早将她一把搂进了怀里。
  〃她不喜欢我。〃叶子说。
  〃她呀,谁都不喜欢。〃丈夫说。
  〃她喜欢你!〃叶子突然说:
  丈夫睁大豹眼,说:〃你吃醋了?〃
  〃没有。〃叶子一笑,〃你不喜欢她。〃
  丈夫使劲拍一下妻子脑袋:〃叶子真聪明。〃
  那天夜里,丈夫在叶子身上很努力,叶子呻吟着,说:〃别……别……明天你还要,嗯……〃
  丈夫不听,在床上丈夫对叶子一贯横蛮,丈夫把叶子吻遍了,一边用力地耕耘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从明天……开始,不要……出门,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有事求嘉和,……带好汉儿……〃
  叶子呻吟着,吸泣着。床在响动,小杭汉醒来了,他听见了隔壁父亲和母亲的所有动静,可他听不懂。
  小姑娘寄草被母亲锁在五进的大院子里,让她陪着抗忆、杭汉等人玩儿。她比他们的确也大不了几岁。但她很不屑与他们为伍。她知道他们是她的小字辈,得叫她小姑。因此她放弃了和他们在后花园捉迷藏的游戏,宁愿选择一人在阿姐嘉草的闺房外间举着小旗子喊〃打倒列强〃。
  喊了一阵,他看见撮着爷爷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大声叫着:〃老爷,老爷,梅花碑在、在游行,嘉乔、嘉乔要打死嘉草呢!〃
  话音刚落,只见天醉拖着一双鞋,手里一串佛珠还捏着,慌慌张张赶了出采,结结巴巴地问:〃在、在、在哪里,去看看……寄客……寄客……〃他下意识地就先叫起他的把兄弟,119着拖着鞋,扔了佛珠串子,两人就搀扶着不见了。
  梅花碑街口,游行的人和警方已经打成了一团,其中冲锋在前的人中有杭天醉的三儿子杭嘉乔。他拿着一截木棍挥来挥去,一棒把他的双胞胎妹妹打出丈把远。这可把一直护在嘉草面前的林生气坏了。〃嘉草——〃他狂叫一声扑过去,嘉乔才知道乱军之中打了妹妹。嘉草被打得头破血流,亏她这么个文静女子,一指嘉乔,尖声叫道:〃打——〃
  林生就无所顾忌地冲了上去,劈头盖脸就是一棍子,嘉乔一下子就被打青了眼,这一下,也把他打得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跳起来就要往上冲,早就被她妹妹一把挡住了,叫道:〃你敢下手!你先把我打死了吧!〃
  嘉乔举在半空中的手僵在那里,只得喊道:〃姓林的,我记得你,小心你的脑袋!〃
  一会儿工夫,杭天醉和老家人摄着也赶到了。但见枪声大作时众人大乱,如猿如京,突奔而行。杭天醉傻乎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撮着见天醉不动,自己便也不动。只听叭勾一声,天醉头上礼帽飞了。回头一看,老远。过去拾,才发现帽上一个洞,便想:真开杀戒了。
  这么想着,地上已经躺了不少的人,猩红的血,沾在他的衣衫上。又见三儿嘉乔手举一支短枪,冲啊杀啊,直直逼他而来,他便想,嘉乔他要干什么?这么想着,嘉乔手举枪响,杭天醉身边一个人哇的一声,倒下了。杭天醉眼一闭,好了,嘉乔要打死我了!却听见嘉乔在喊:〃别开枪!别开枪,这是我亲爹!爹!你这老不死的,你在这里干什么?你还不快给我滚!滚!滚!〃
  杭天醉干脆紧闭眼睛蹲了下来,他根本挪不开脚,在四处的枪声中也不知逃向哪里,突然一只有力的手,拽着他便直跑,边跑边吁吁喘气:〃啊呀呀,你,蹲在这里干什么?还不给我快跑!〃
  是老友赵寄客的声音。他这才睁开眼睛,泪水立刻就流了出来,一边往回缩着一边喊:〃撮着啊,撮着啊,撮着被打死了。撮着啊……〃
  寄草看见的小林哥哥和嘉草阿姐,两人几乎抱着进了屋。他们面色苍白,脸上衣服上有血。他们的神色尤其反常,看到寄草就跟没见到一样,砰的一声就关了里屋的门。小姑娘寄草觉得很奇怪,小林哥哥和嘉草姐姐他们两人好,家里人也都看见了,没人说闲话,可他们一声不吭地把门锁上干啥?
  〃姐,开门,开门给我搽药,我手上弄破了,疼。〃
  里面暗得很,窗帘拉着,灯关着,嘉草和林生两个人紧紧抱着,一声也不吭。
  听见寄草在外面叫,林生动了一下,嘉草箍在他脖子上的手一使劲,不让他动弹。
  林生就不动弹了。
  林生说:〃嘉草,我刚才差点被嘉乔打死!〃
  〃我看见了,他朝你举枪呢。〃
  〃大概我是要死了。〃
  〃林生,我从心里头爱你。〃
  〃我真觉得我是要死了。〃
  〃林生,我从骨头里爱你。〃
  〃我也是。〃
  林生把嘉草抱得更紧,他们俩身上都有血腥味。林生把手伸到嘉草温暖的小小的胸乳上。他们两个一点也不害怕,好像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这样相拥相抚一千次了。
  〃头还痛吗?〃林生的耳语。
  〃不痛。〃
  〃嘉草,你怎么那么好哇?〃
  〃你好,你的手真好。〃
  连嘉草自己都奇怪,她怎么会在这样乱枪血火之后,大胆地说出这样应该感到羞怯的话。
  那双手就开始小心翼翼地抚爱着她的胸口,一边说:〃你记住我的好手,我要一死,手就没有了。〃
  嘉草便开始奇怪地颤抖起来,一边颤抖,一边说:〃你的……手……真……好……〃
  寄草在屋外,见姐姐不理睬她,有些生气。正要走,门却打开了。寄草一看,两个人血淋淋的,她就吓得尖叫起来。
  〃别怕,是游行打死人了。〃嘉草说,〃我们帮着抬伤员呢,溅的血。〃
  〃你怎么还不换衣裳啊?〃寄草说:〃怎么也不洗洗脸?妈看了多怕啊。〃
  嘉草摸摸她的头说:〃寄草真懂事。〃
  嘉草取了热水来洗脸。嘉草和林生两只手在水里握在一起,他们脸对脸地相互望着,又把寄草给忘掉了。
  寄草便问:〃你们怎么不说话啊!〃
  嘉草说:〃寄草,姐要求你做一件事呢。〃
  〃你说吧,我能做吗?〃
  〃你能做的。〃林生说。
  〃什么事啊?〃
  〃是这样,寄草,我要和你林生哥哥成亲。〃
  寄草一听,愣了一下,笑了,老三老四地说:〃嗅,我明白了。你害羞了,是不是?让我去告诉妈?〃
  〃不是。〃
  〃那是什么?〃
  〃我要和林生成亲。立刻成亲。现在就成亲。〃
  〃为什么?〃寄草害怕起来,〃我太小了,这是大人的事情。让我想一想,你们明天再成亲吧。〃
  〃我们现在就要成亲。〃
  〃为什么?喜糖也没有,新嫁衣也没有,还有,聘礼呢?还有,媒人呢?〃寄草想起她有限生命中参加过的那几次婚礼,她记住了那些金光闪闪的大喜大闹的内容。
  〃来不及了,寄草,林生说他快要死了。〃
  寄草〃啊〃地尖叫起来,一头扎进嘉草的怀里,偷眼看林生,看他好好的,撇撇嘴说:〃你们想成亲就成亲好了,干嘛说死啊?〃
  〃寄草,给我们当个证人吧。将来有一天,我们说我们成过亲,你就是参加我们婚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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