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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出世-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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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六叹了口气:“也是的,这世上的男人一多半都该去奶孩子!”
  然而,话头一转,老六又道:“正因为这样,姐姐才不能丧气呢,姐姐才得生法活着回来,让世人知道,没他们这些臭男人,咱,——咱也能成事!”
  玉环苦笑道:“既没男人,还要我们这些女人做啥?!”
  老六热烈地说:“我们女人会教他们咋做男人!”
  玉环摇了摇头:“男人不是教出来的,我过去就太蠢,老认为能教出来,就做了一场梦。”
  老六马上想起了不中用的百顺和方营长,知道玉环心中很苦,就甩开这话题,又劝道:“不管咋说,姐姐都得想开些,若这一去真回不来了,那我劝姐姐还是别去,仇要报,却不能再搭上一条命啊!”
  玉环点了点头,强作笑容说:“那当然,只要能活着,谁也不想死的。可我得作最坏的打算,万一我回不来了,我要求你一件事。”
  老六问:“啥事?”
  玉环眼里汪上了泪:“帮……帮我把铁娃带大。铁娃现在已去了汤集,我让汤太太请个奶娘带,汤太太年事日高,若是有个好歹,日后……日后却要请你带。我不会亏你的,汤副旅长分割我们姐弟家产时,给……给我留了一笔钱,还……还留下了汤集的五十亩地……”
  老六忙打断了玉环的话:“姐姐,你……你别和我说这个。我……我是个啥人你知道,带不好你儿的,你……你说啥也得自己活着回来!”
  玉环坚持道:“我……我是说万一……”
  老六仍是摇头:“就算姐姐万一回不来,也还有百顺,有方营长……”
  玉环满脸是泪,叫道:“他们会把我儿子再带成个软蛋!孬种!我孙玉环信不过他们这两个废物,只信你……”
  老六被玉环这天大的信任震撼了,愣了半晌,才说:“姐姐,你……你若真是这么想,这……这忙我就帮了!我断不会让你那铁娃变成软蛋的!我……我就把他当做……当做我的亲儿子看待!姐姐,你……你只管放心!”
  玉环哭出了声,搂着老六说:“我……我放心,有你老六这话,我……我就放心了……”
  老六眼中的泪也出来了,她抹去泪,仰起脸,正经对玉环道:“姐姐,你别再喊我老六了,老六是我在小白楼里的排行,我的本名叫钱慧珠,老家离汤集也不远,你这一去若真有个好歹,我就离了小白楼,去汤集领咱铁娃。等咱铁娃大了,我会把他的来历和你今日做下的这些事都一一告诉他。”
  最后,老六又带着无限追悔说:“姐姐,过去我也是对不起你的,百顺变成今日这样,与我也有关。我从没拿百顺当正经男人待过,就像男人玩我一样去玩他,玩得他没了血性,整个成了面团儿。”
  玉环摇头叹道:“妹妹,姐姐不怪你,——你不玩他,他也不会有出息,男人都是生成的,不是教出来的,我方才说过……”
  第十九章
  枪击张天心是在三天以后的一个下午。
  为了便于隐身,更为了事后向舆论交待,岳大江让自己的亲信周副官长亲自给玉环剪了头发,为玉环换了身少校军装。又按玉环的要求,给玉环配了支二十响的驳壳枪,和整整二十发子弹。嗣后,岳大江便让玉环充作副官处的副官,呆在周副官长的车里,准备行动。
  行动前,岳大江在自己的师部最后一次问玉环:“你知道你今天要干的是什么吗?”
  玉环淡然道:“杀人,——刺杀张天心。”
  岳大江点点头,又说:“张天心是天帅,曾经统兵十二万,现在也是非同一般的大人物,手下仍有不少党徒,你也知道么?”
  玉环道:“知道的,——不过这已经没意义了,张天心在我眼里只是个尸首!”
  岳大江仍不太放心:“玉环,你要明白:闹不好,你可能送命,——你不会后悔吧?”
  玉环摇摇头:“不会,——我孙玉环活到现在,就是为了今天这个大好的日子。”
  岳大江盯着玉环的脸端详着,找寻这张脸上最后的迟疑和动摇:“你若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派人到车上去干。”
  玉环脸上没有丝毫迟疑和动摇的痕迹,极是平静地说:“不必了,岳师长。我有把握在车站了结这事。”
  岳大江大为动容,像对待自己忠诚部下一样,亲手斟了一杯酒,高高举起递到玉环面前:“来,玉环,我岳某敬你一杯,感谢你为我,也为国家,为地方除却这一心腹大患。”
  玉环接过酒来,却不喝,坦率地说:“岳师长,我已说过,我是为父复仇,你也好,国家、地方也好,一概与我这小女子无关。你这杯酒只能敬给我爹。”
  将酒倒在地上,玉环双手捧着空酒杯跪下了,对着想像中的父亲哽咽着说:“爹,你看见了吧?咱孙家的人还没死绝!你没了儿子,还有女儿,你女儿也姓孙!她今日必得给你讨还血债……”
  在玉环的泣诉声中,岳大江眼圈禁不住红了,——不是为当年溪河车站死去的老长官,却是为面前的玉环,为自己那惴惴不安的良心。
  说心里话,这时候玉环若是声言退出,刺张一幕也得演下去,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他确会立即实施第二套方案,——让周副官长以护送为名,上车干掉张天心。
  然而,这样一来,刺张的性质就变了,一种显而易见的政治色彩便再也抹不去了,——他的副官长杀掉张天心,他对各界舆论,对张天心的旧部,对有关方面都无法交待……
  玉环竟是这样的决绝、坚定,明明知道他是借刀杀人,却为了昔日冤仇心甘情愿为他所用,——今日这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岳大江逼迫玉环干的,是玉环自己要干的。
  在玉环找上门之前,他只想过要设法让方营长和百顺去干,——按他的设想,方营长和百顺去干,和玉环干是一样的,都可以私仇解释。
  方营长和百顺却都是软蛋,那次在督府门前没敢下手,这次只怕还不敢下手,——不是玉环及时站了出来,只怕张天心还能没完没了的活下去,让他整日为这老尸首提心吊胆……
  玉环实是可敬哩!
  带着对玉环的深深敬意,岳大江又向玉环交待了一些行动细节,交待得很细,——还把玉环的二十响拿过来,亲自检验了一下,最后,才让那位副官长把玉环提前送进了省城火车站。
  分手时,岳大江向玉环道了声:“珍重!”
  玉环一句话没说,笔直一个立正,举手对岳大江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这又让岳大江感慨不已。
  望着玉环义无反顾的背影,岳大江情不自禁地轻声赞道:“好一个红颜巾帼……”
  一切布置妥当后,中午,岳大江为张天心饯行,暗中安排部下灌了张天心和张天心的随从吴大赖子不少酒。
  吴大赖子完全醉了,站都站不稳。
  张天心也喝了不少,直夸岳大江讲交情。
  岳大江说:“这是应该的嘛,天帅不管在哪,总还是天帅么!”
  趁着张天心醉意朦胧时,岳大江提出要张天心的枪,说是作个纪念。
  张天心当即把枪给了岳大江。
  岳大江也回赠了把嵌银柄的漂亮洋手枪给张天心,让张天心去赏玩。
  张天心接过枪时问了句:“老弟,咋没子弹呀?”
  岳大江道:“子弹原是有的,只是玩光了,正托人到上海去买,买到当亲自派人送到天帅府上。”
  张天心未疑有诈,把枪收起来,也没再说啥。
  三点正,师部那边不急不忙发出送客的汽车,火车站这边岳大江的副官长已风风火火的到了,对玉环说:“一切都安排好了,张天心的枪被骗下了,他那幕僚长醉成了泥,你干吧,全当是对付一头死狗。”
  三点二十五分,车站四周禁了街。
  岳大江的护兵队把进站口和月台围了个密不透风,玉环一副军人的样子,随那副官长出来了,径自插入护兵队中。
  因有那副官长在身边,玉环出现在护兵队中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三点三十五分,四辆小汽车开到了火车站进站口。
  岳大江从第一辆车中钻出来,张天心从第三辆车中钻出来,出来后,二人手拉手站在车旁说话,说得热情而恳切。
  目睹着面前的一幕,玉环觉着岳大江的虚伪真是不可思议,知道几分钟后张天心就要一命归天,还在一本正经地演戏。玉环真想当着岳大江的面,一枪放倒张天心,让这老家伙死得更明白些。
  然而,玉环最终还是没当着岳大江的面下手,——她得言而有信。
  根据她和岳大江事先商定的方案,她不能在岳大江面前干,得在张天心独自走到月台上再干。
  玉环开始向月台移动。
  这时,一个不在计划中的意外发生了——
  玉环迎面撞上了方营长。
  方营长正带着自己手下的一干人马在月台上警戒。
  玉环一看不好,未待方营长叫出来,先走到了方营长身边,低声说了句:“与你无关,知道么?”
  方营长脸色苍白,哆哆嗦嗦道:“咋……咋会与我无……无关呢?你……你是我老婆……”
  玉环阴阴道:“从现在开始不是了!”
  方营长又说:“这么干不行,我负责月台保卫,出了事说不清。”
  玉环道:“那你快滚!”
  方营长不滚,四处张望,似乎想喊手下的兵抓玉环,可又迟疑着。
  这要命的时候,深知内情的副官长过来了,拉住方营长就走。
  方营长无可选择,只得随着副官长走了,走了老远,还不甘心地向月台回头张望……
  三点四十二分,玉环企盼了十几年的时刻终于到了,——张天心在一帮便衣随从的护卫下,一摇一摆来到了月台上。
  这个杀人如麻的屠夫老了,也胖了,那走路的样子却没变,依旧像鸭子似的。
  当年他就是这样摇摇摆摆走到溪河车站站台上的,就是在那站台上一枪打死了她父亲,让她父亲的血溅满了月台,溅到了老屠夫乌光铮亮的马靴上。老屠夫还骂她父亲不配带兵哩,——这老屠夫就配带兵么?他那十二万兵马呢?如今都上哪去了?!
  日月轮回,老屠夫今日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玉环一点也没慌,迅疾拔出压满子弹的驳壳枪,闪到月台一端的墙柱后,在张天心走到距自己不到五步开外的时候,突然从墙柱后跳出来,对张天心大喝了一声:“张天帅,姑奶奶给你送行来了!”
  张天心一下子呆住了,结结巴巴问:“你……你是谁,想……想干啥?”
  玉环举着枪哈哈大笑道:“我是当年孙旅长的儿,今日来向你讨还溪河的血债了!”
  言毕,玉环再不敢迟疑,瞄准张天心的脑门连连抠响了枪机,未待张天心作出反应,便把张天心血淋淋击毙在地上。
  张天心身边跟着吴大赖子和几个便衣保镖,身后还有许多岳大江的护兵,这些人都被眼前这突然的刺杀惊呆了,先是四下逃散,继而,便衣保镖就对着玉环这边开了枪,子弹打得墙柱和洋灰地直冒烟……
  玉环没等到那乱飞乱撞的子弹击中自己,先将枪口瞄向自己脑门,坦然地把枪再次抠响了。
  在那临死前的最后一瞬,玉环又看到了父亲。
  父亲正于一片血红的阳光中,从溪河车站那个失落的黄昏向她走来,亲切地向她微笑着,和她说话。
  父亲说:“帮着你娘带好弟弟……”
  父亲说:“别忘了下车给弟弟买大肥肉……”
  父亲说:“当兵吃粮这种输输赢赢的事是常有的……”
  玉环于一片恍惚的红光中冲上前去,一声声喊着“爹”,“爹”,挂着满面泪水扑到了父亲的怀里,在父亲温暖的怀抱里述说着一个红妆女儿不屈不挠的喋血故事……
  后来,红光渐渐将她和父亲的身影淹没了。
  后来,她和父亲化作了那连着天,接着地的红光。
  后来,她和父亲像一阵风,渐渐飘上了高远而美丽的天空。
  她于那悠然的飘浮中恍惚看到,岳大江在一帮副官卫兵的簇拥下,从月台的一端冲过来,一路嘶喊着:“不许开枪……”
  她嘴唇动了动,想对岳大江说:“晚了……”
  却没说出口。
  在生命的最后一瞬,她耳畔四处响着马靴击打月台地面的脚步声……
  第二十章
  玉环的丧事和张天心的丧事都是岳大江一手包办的。
  岳大江对两人的死都很伤心,一再说天帅死得冤,玉环死得也冤,并称自己和方营长都有责任。
  岳大江说,他的责任在于过分大意了,知道天帅的仇家很多,不该请天帅到省城来散心;方营长的责任就更大了,自己的老婆自己管不住,硬让她偷了军装和枪,在车站闹出这场杀人自杀的惨剧。让他一下子失去了一老一小两个贴心体己的朋友。
  岳大江恶骂了方营长一通,让方营长卷了铺盖。
  办丧事时,方营长也来了。
  岳大江又骂:“你还来干啥?玉环就是死在你手上的,你他妈还有脸来?!”
  方营长不敢言声,拉着百顺往一边躲。
  百顺对姐姐的死并不怎样伤心,也就劝方营长不要伤心。
  方营长说:“我伤啥心?我对你姐只有恨!她自己找死不说,还害了我!”
  百顺道:“她只害了我,根本没害你,你不就是丢了个营长么?那官不当也好,当下去早晚也是个祸。”
  方营长想想也对,他心里清楚,这场行刺与岳大江有关,他那营长是当不下去的。岳大江开革他,一来是瞧他不起,二来也算手下留情,放他一马。
  方营长这才又说:“当不当营长倒没啥,玉环还是害了我的,她不该把我儿子弄没了。儿子是我的,不是她的,她凭啥抱走我儿子?!”
  方营长估计儿子在岳大江那里,想去要又不敢……
  因为岳大江尽心尽意,两边的丧事都办得很隆重。
  岳大江在葬礼上大发了一通感慨,说这都是军阀时代种下的祸根,由此可见军阀混战,于国于民于军阀自身都是没好处的,今日所幸有蒋总司令扫平各路军阀,完成国民革命,这种冤冤相报的仇杀悲剧才不至于再有发生,全国民众和平幸福的新生活才有望到来……
  岳大江为仇杀的双方治丧,没有谁认为这有啥不合情理。
  ——就连百顺和方营长也没意识到这不合情理。
  众人都道岳大江够朋友,讲义气,两下里都对得起了。
  省城《新民报》主笔因此在时评文章里写道:“岳师长大江将军之葬礼演词,为一个相恨相仇的旧时代做了总算账,天帅归天,红颜殒香,旧时代的故事终于了结。于此新旧时代交替之时,置身于仇杀双方之间,岳师长大江将军之演词更显出其意义之博大深邃,实已寄寓了对三民主义和平新社会的深深祝福和期望……”
  《顺天报》访员某甲,对此却有另外的看法,也于葬礼探访后,在《顺天报》上著文说:“红妆孤女孙玉环以一腔青春的热血,为军阀混战时代的仇恨画下了赤红的句号,其言亦悲,其行亦壮。然而,却也并不值得。张天心本为旧时代之一介屠夫,纵然是恶死百回亦不足悲惜,孙父同为军阀,魂丧溪河自然活该。唯孙玉环太过幼稚,以一具美丽年轻的生命,为旧时代的灭亡殉了葬,也为中国封建旧传统、旧道德殉了葬。”
  该访员为此疾呼:“青年国民们,睁大你的眼睛,绝不要再有第二个殉葬品了!让我们对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旧传统、旧道德,鼓足青年人的勇气骂上一句:滚你妈的……”
  葬礼结束后,方营长心里空落落的,喊百顺去喝酒。
  百顺不想喝酒,只想吸大烟,让方营长请他去烟馆。
  方营长气了,二话没说,头一扭,自己黑着脸独自往馆子走。
  百顺见大烟没了指望,只好摇摇晃晃随着方营长去馆子喝酒。
  馆子依旧是老来顺。
  ——昔日百顺、玉环、老五和方营长一起来过的。
  方营长半斤酒下肚,哭了,说:“百顺,你知道么?我……我还是想着玉环的,我不愿她死,真不愿!我们早在省城易帜那日毙了张天心,就没有今日这一出了!回想起来,我觉着自己仿佛是在做梦。”
  百顺叹着气说:“我也像在做梦呢,我……我老觉着我是在汤集,在那刘老板的戏班子里,演《苏三起解》哩!你不知道当时我唱戏有多入迷,嗓子有多好。可我姐偏不让我唱,硬叫我去学拳玩枪!”
  方营长这才想起了玉环的那把勃朗宁,便问:“那把枪呢?还在你那里么?若在,就送我吧,也算我方某和你姐没白好一场。”
  百顺苦苦一笑:“不在了,前阵子手头紧,老五又不让我拿货栈里的钱,我就用那枪换了烟抽。”
  方营长气道:“无怪乎你姐骂你没出息,你是真没出息的。”
  百顺辩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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