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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句话是什么?〃
〃报告主席,一是公务员做事要实心实意;二是蒙上欺下敷衍公事是过上加过;三是……要有慎独的功夫、牺牲精神和力行个人职守。〃
〃说得倒是不错,可我看你是嘴上呱呱,尿炕哗哗,说人话不干人事。你们这是实心意做事吗?是力行个人职守吗?〃
韩复榘突然住了声,几步到了队伍里,薅住一个后生的脖领子提到了队前来,那后生吓了一跳,只是不知为何冷不丁地让主席揪出来,嗫嚅道:〃主席,我没迟到呀。〃
〃你是没迟到,〃韩复榘哼了一声,一把将后生的帽子抓了下来,啪地往地上一摔道,〃我只问你,省里对公务人员的头发是怎么规定的?〃
那后生低了头,不敢做声。韩复榘大吼一声:〃你聋了,没听到我的话?〃
〃不准……留发,要剃光头。〃
韩复榘一把揪住了后生的分头,晃着道:〃你这是光头吗?你特别,你漂亮,你留洋头,你留狗头!〃
猛地一推,那后生噔噔倒退了几步,差点儿摔倒在地。韩复榘骂了一通,又气狠狠地转了两圈,喝道:〃咱看这济南市政府也就是摆设,有没有一个鸟样!济南市政府解散,陈惟新革职!你们全是爷,老子侍候不了你们,别在这儿浪费草料,给老子滚!〃
正骂着,陈惟新急急地从门口跑了进来,到了韩复榘面前叫声主席,然后规规矩矩在一旁站了。韩复榘却像没看到他一样,沉着脸转身便走,骑上自行车去了。
市府的人个个都成了棍子,呆呆地戳在那儿不动。
韩复榘又到军营巡视了一遍,回到省府时,已是过了十点了。远远便见门口围了一大群人,锣鼓声响得热闹。
张绍堂瞅见韩复榘到了,便跑过来,道:〃主席,有人送匾来了。〃
〃哪里人?送什么匾?〃
〃是临沂的百姓。〃
来到跟前,只见临沂县的新任县长曹梦九与几个老者站在那儿,里边有几个便是那日在临沂县里见过的乡绅。他们身后站了一排青年汉子,锣鼓打得正欢。不少人围了看热闹,几个记者模样的人正在摆弄相机。
韩复榘来到跟前,锣鼓家什停了,曹梦九迎上前来,施了一礼道:〃韩主席。〃
韩复榘向曹梦九点点头,抱拳向乡绅施了一礼:〃各位乡亲好。〃
曹梦九挥挥手,后边的几个人将一个红绸蒙着的物件抬了上来,揭去绸子,却是一块泥金匾,上写四个大字:〃德济黎庶。〃
那几个记者拥上前来拍照个不停。
韩复榘向曹梦九问道:〃这是做啥?〃
一个乡绅抢着道:〃韩主席在临沂接济孤贫,除暴安良,倡导节义,百姓无不交口称赞、感恩戴德,齐称青天再世。奉此匾表达感恩戴德之意,无限钦佩之情。〃
曹梦九也道:〃此为本县父老一片心意。〃
韩复榘摸着下巴看了半晌,方对身后的护兵道:〃接过来。〃
护兵接了过来,韩复榘突然道:〃劈了。〃
众人一时怔在当地。几个乡绅更是变了脸色,面面相觑。
韩复榘向着众人抱抱拳道:〃本主席为百姓做芝麻大小的一点事儿,那是该当的,受这样的褒奖实在让我脸红。本主席一向主张,身为公仆,尽心竭力服务百姓那是分内的事情。各位父老的心意本主席收下了,可这匾断不能收!〃又沉了脸向曹梦九道,〃你身为县长,这事应该拦下才是,怎么也在里头掺和?回去把我的话向县上百姓讲明白,往后再也不要这么干了。〃
一时间,竟是鸦雀无声,韩复榘向着护兵一摆手:〃劈!〃
一个护兵从背后摘了大刀,一刀劈去,那匾顿时成了两块。众人愣了一愣,突然轰地喊声好,掌声哗哗响了起来。
几个乡绅眉开眼笑,啧啧道:〃韩主席是真心爱民之人,我等实在佩服。〃敲鼓的后生这时亮了嗓门儿连声喊道:〃青天!青天!〃
一个记者脸红红地凑上前来,说:〃韩主席德才过人,如此下去我山东何愁政治不清明,人民不安乐呀?〃
韩复榘只是摆摆手,吩咐张绍堂接待临沂乡绅,自己转身进了省府。身后,锣鼓又震天价响了起来,掌声哗哗的,走出老远还听得真真的。
韩复榘脚下轻飘飘地回了五凤楼的办公室。推门进去,却见一人大咧咧地仰在沙发上,两脚放在茶几上摆来摆去,正是国民党省党部主任张苇村。
韩复榘皱起眉来,心里暗骂了一声:鸟毛灰。败老子的兴。
自从到了山东,他就看不惯这个张苇村,打扮得油头粉面、说话巧声怪气不说,还老摆出中央的派头指指点点。
张苇村见韩复榘进来,便站起来打招呼。韩复榘不阴不阳地点点头,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问:〃啥事?〃
张苇村有点儿尴尬,不自然地笑了一笑,也坐了说:〃适才看到韩主席在门口刀劈金匾,佩服得很呀,明天报上一登,佩服的人就更多了。〃
韩复榘斜了张苇村一眼,分明见他嘴角挂了一丝讥笑,心头有些窝火,嘴上也是不让:〃哟嗬,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省党部的大主任对咱省政府叫起好来,可真是稀罕!〃
张苇村嘿嘿干笑几声,露了不跟韩复榘斗嘴的神色道:〃苇村这次来见主席,有几件正事。〃
〃说。〃
〃头一件便是马丹廷的事儿。〃
韩复榘歪了头道:〃马丹廷是谁?他干啥的?是男是女?〃
张苇村冷笑一声:〃主席好记性!马丹廷是临沂县党部的,主席到临沂巡视时见过他,听说他还冒犯了主席。〃
韩复榘挠挠头皮,露出费力想的模样,过了一会儿方道:〃有这事?我怎么忘得一点影儿也没有了?〃又盯着张苇村道,〃张主任耳朵挺长呀,这点儿事都听到了。〃
张苇村不接话茬,说:〃他让人给杀了!〃
〃杀了?谁杀的?〃
〃正要向主席报告,请主席严查呢?〃
〃这事儿让曹梦九去查。〃
〃马丹廷是县党部的,被人杀了非同一般。〃张苇村对着韩复榘撩撩眉毛道,〃只能请主席出马。〃
〃噢,也是。县党部的人让人杀了那是大事,本主席得亲自问问,要不然,让人告到上边,咱的日子还过不过了?〃韩复榘话儿挑到舌头尖儿上说道,又伸了一个指头点着桌面问,〃你把咋来咋去给咱一五一十说清楚,这个马……丹廷是怎么死的?为啥死的?
张苇村心中暗骂:好你个韩复榘,倒把我当成杀人犯来审了!便道:〃现在马丹廷是活不见人死不见……〃
〃等等。〃韩复榘一伸手截住张苇村的话头,说,〃先别往下说,咱问一句,既然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怎么就知道他死了呢?〃
张苇村一口噎住,半天没喘上气来,半晌才道:〃他家里有人告了,一天半夜里他出去了一趟,从那之后便音讯全无,家里找翻了天,也没见影儿。〃
韩复榘道:〃那也不能说他就死了呀。再说了,这个马丹廷半夜不在家里睡觉,他跑外边干么?我看不是逛窑子就是赌钱,沾了这两样,让人杀了有什么稀奇?这事儿你们省党部可得好生管管,好说不好听。老百姓会指着你们的后脊梁说:'这党部的人怎么穿着大褂子操狗,说人话不干人事?'〃
张苇村知道跟韩复榘胡搅蛮缠递不上招去,心里着实恼火。他身为国民党中央候补执行委员、省党部的主任,到哪儿不是挺着胸脯子说话?没想到在山东,韩复榘却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张苇村横了心要撕破脸皮跟韩复榘理论一番,便道:〃那是自然,我要去查,查出来再说,这事儿暂且放下。苇村要说的第二件事便是,中央多次指令军队缩编,命令你把两个军五个师缩编为两个甲种师,一个乙种师,韩主席为何全当耳旁风呢?扩军之外还搞什么民团,这不是跟中央对着干吗?〃
韩复榘哼了一声道:〃我说张主任呀,你是吃饱了撑的,还是没事干闲得慌呀?自古土地爷不管阎王爷的事儿,你只管拿共产党就是了,政府这边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张苇村道:〃我是中央候补执行委员,山东省党部的主任,山东党政方面的事儿自然有权过问!〃
韩复榘心中冷笑,你小子屎壳郎爬磨道里,装什么小黑驴!仗了陈立夫、陈果夫做后台就不知道自家几斤几两了?不知道咱韩复榘打小就不吃这一套吗?开口顶了过去:〃好呀,你是中央候补委员,你厉害!那等土匪来了,你去打!站着说话不腰疼,剿匪没兵行吗?〃
张苇村火上了脑门儿,声儿也高起来,起身凑过去道:〃兵不吃饭么?不花钱吗?不加重百姓负担么?〃
〃鸟毛灰!〃韩复榘一拍桌子站起来,吼道,〃土匪来了不加重负担?养兵加重百姓负担,养你们这些党棍子就不加重百姓负担?你说得好,那咱就减减百姓负担:山东各县党部统统给我关门,那些狗鸟委员别在那儿溜嘴皮子糟蹋粮食。牛耕林!〃
咣的一声,门开了,牛耕林跳了进来,瞪圆了眼珠子道:〃到!〃
韩复榘敞了嗓门儿叫道:〃传我的令,立马把各县党部的牌子摘了,经费全都给我停了!〃
牛耕林答应一声去了。
张苇村气得脸都歪了,说:〃韩主席,你这么做中央怕不答应!〃
韩复榘冷笑一声说:〃中央不点头?那好呀,他们拿钱来呀。中央不拿钱,你又叫唤不加重百姓负担,咱韩复榘腚眼里又拉不出钱来,怎么办呢?省呀。先从县党部里省!〃
张苇村噎得说不出话来:〃你,你……〃
韩复榘看到张苇村败下阵来,更是轻松,生了猫戏老鼠的心思,道:〃我说张主任呀,你就是手伸得长。省里的党你管,政你也想管,军你也要伸手,你是千手观音呀?你管也不是不行,可怎么也得先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呀,要不,惹得别人说闲话就不好了。〃
张苇村白脸变青,指着韩复榘哆嗦着说:〃韩主席,你把话说明白,我怎么不干净?〃
韩复榘倒是气定神闲,不慌不忙从笔筒里抽了一支毛笔,在砚台里荡了又荡,然后拖过一张纸,仔细写起字来,写了半晌才道:〃咱听说前不久你们捉了一个寡妇的儿子,说他是共产党,人家的妹妹上门求你放人,你瞧人家姑娘长得俊,便骗人家姑娘说:只要跟你睡一宿,你就立马放人。人家没办法应了你,可你睡了之后,还是把人哥哥拖出去毙了,弄得人家娘俩双双上了吊。这事有没有呀?〃
张苇村有点儿慌张:〃没影儿的事!这是仇家糟蹋我的名声。〃
韩复榘斜了张苇村一眼,心中暗笑:你他娘的啃生铁不怕崩牙嘴硬。却依然不动声色地说道:〃这事没影儿?那好,好几张状子都告到咱这儿了,一审就明白了。〃
张苇村腿一软坐下了,韩复榘平端着笔,道:〃你不是经常在背后戳咱脊梁骨,骂咱干涉司法,断案不公吗?那就试试咱断得公还是不公?要是有人往你头上扣屎盆子,我二话不说立马就毙了他,要是你真有这事……〃
张苇村青脸又变白,一声不响了。韩复榘又低了头一笔一画写起字来。
过了半晌,张苇村站起来,走到韩复榘的办公桌前,换了笑脸说:〃韩主席,其实你我一样,都是为党国效力,应该互相提携才是。〃
〃这话说得中听,可咱不敢当呀,你张主任只要别整天在咱背后使绊子,咱就烧了高香了。〃
〃这可冤枉我了。〃
〃别以为你们背后捣鼓的那些事老子不知道!你张苇村就是个探子,隔三差五打老子报告的不是你吗?〃
〃韩主席,这谁说的?这谁说的?天地良心呀,我可不是那样的人。〃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老张呀,什么事让人直接点到头上就没意思了,前一阵我从日本进弹药的事不是你给报的?〃
张苇村红了脸,脱口道:〃韩主席,这事要是我报的天打五雷轰,是谌峻岑……〃
谌峻岑是国民党山东省调查统计室的主任,中统的人,平日跟张苇村有些磕磕碰碰,这事儿确实是他报的,张苇村情急之下,脱口把他掀了出来。
谌峻岑一副忠厚模样,平日里在韩复榘面前极恭敬随和,韩复榘对他印象蛮好,却想不到他竟然也是个奸细。
韩复榘哼了一声:〃一窝子皮狐,同样骚。〃
张苇村道:〃韩主席,咱张苇村是个实在人,有话直来直去,说在当面,跟主席也没什么大过节,往后咱们常联络,什么事都好说。〃
韩复榘见好就收,露了笑脸道:〃就是呀,这才对咱的脾气,往后多照应点儿,什么事过不去呢?〃
张苇村就坡下驴,连声道:〃好说好说。〃告辞走了。
从五凤楼的窗户望出去,只见张苇村垂头丧气地从楼下往外走去。韩复榘举了毛笔,眯起眼向张苇村的背影瞄了瞄,嘴里学了机关枪的声音〃突突突〃一扫。
第六部分 浪起处渔翁袖手
一、波澜暗涌
到了东大楼楼下,抬眼看到楼梯口放了一个盆花,韩复榘火气猛地冲上了脑门,抬脚狠命踢去,那盆咣一声碎了。
自从接了蒋介石调第三路军到江西剿共的命令,韩复榘气就不打一处来,眉头一直拧着疙瘩没松开,有眼色的护兵知道主席不顺心,说话办事都加了小心,有一个护兵说话时嗓门儿高了点儿,便结结实实挨了韩复榘一脚,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韩复榘恨得牙根儿痒痒。好不容易到手的山东这块地盘,屁股还没坐热呢,老蒋就想让他去江西打红军,打的好算盘!
韩复榘心里清楚,去江西就是跳火坑,横竖都没好结果。打不好,不用说便让红军灭了。打残了,伤筋动骨,没了气力,只能任由老蒋摆布。就是打好了,也没好事儿,第三路军一挪窝,东北军便来填防,打定主意不让他回山东来了。没了地盘,便是庄稼苗儿连根拔了,太阳底下一晒便干巴了。
本来寻思在山东施展一番身手,如今眼看便要狗咬尿泡一场空,韩复榘又气又急又恨,找了手下厅长和几个师长商议了一宿方拿定主意。眼下老蒋势力正盛,硬抗要吃大亏,还是先来软的。计议一定,韩复榘便赔了笑脸,求蒋伯诚到南京跟蒋介石通融,另派刘熙众去找曹浩森说情。虽说蒋伯诚拍着胸脯打了包票,可韩复榘还是觉得没底儿。紧要的是,韩复榘由这事儿看透了,老蒋到底对他没安好心,脱了初一,脱不了十五,去了这事,那事又来,怕是早晚要吃老蒋的亏。
韩复榘一口闷气堵在心口窝里难受,气哼哼地回了东大楼。
踢碎了花盆儿,韩复榘阴着脸上楼。这时,就听有人哈哈笑道:〃好脾气呀,这是跟谁生这大的气?〃
韩复榘抬头一看,楼梯口站了两个人,一个是高艺珍,另一个高大身量,一身买卖人打扮,正笑嘻嘻地看着他,不禁脱口而出:〃程大哥!〃
这人正是程希贤。
程希贤原先在西北军里也是数得着的人物,打仗练兵都是把好手。当年摆弄炸弹时,不小心炸去了一只手,可依旧十分威猛,另一只手打枪照样百发百中。韩复榘对程希贤极是尊敬,在一起时开口大哥长大哥短的。眼下,程友贤在石友三的手下当师长。
〃哟,大哥!你怎么来了?〃韩复榘高兴起来,快了几步上前一把拉住了程希贤。
程希贤哈哈笑道:〃怎么,我不该来?〃
韩复榘满脸是笑,一边拉着程希贤往屋里走,一边说道:〃大哥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早打个招呼,我好去接你呀。〃
程希贤笑道:〃你现在是主席了,一迈腿地皮都动弹。我来这儿就看看你,用不着那么惊天动地的。〃
进了屋子坐下,韩复榘埋怨高艺珍说:〃怎么大哥来了,也不快去叫我?〃
高艺珍刚要张嘴,程希贤抢过话头说:〃这怨不得弟妹,我一到这儿,弟妹就要打发人去叫你,是我不让的。你有大事,哪能说走就走?〃
韩复榘道:〃大哥来了就是大事,什么事能比过这事?〃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程希贤打量了韩复榘一眼,道:〃怎么?有不顺心的事儿?踢盆打碗的。〃
韩复榘摆摆手道:〃都是些零球碎蛋的事儿。汉章近来可好?〃
程希贤却长叹了一声说:〃好什么?正在鏊子上烙着呢。〃
石友三在中原大战前投了阎锡山。中原大战中,张学良入关,石友三看势不好,又立马换旗投奔了张学良,编成了十三路军,眼下正驻扎在河北顺德一带。
韩复榘露出意外神色问:〃噢?听说汉章日子过得不错呀,怎么……〃
程希贤又是一声长叹:〃汉章眼下跟你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没法比了。〃
韩复榘向高艺珍使了个眼色,高艺珍跟程希贤打个招呼,掩上门去了。
韩复榘往前凑了凑说:〃汉章手下也有六七万人马,日子过得挺滋润呀,再说他跟张学良又是老乡,还能受了难为?〃
程希贤摆了摆手说:〃提不得了,汉章眼下是没娘的孩子,谁也不拿着当人了。手下有六七万人马不假,可窝在顺德那个巴掌大小的地方,撒泡尿都没个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