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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小时候,姑妈刘嫖女士把他抱到膝上,问说:「把阿娇给你做媳妇,可好?」刘彻兴奋说:「如果嫁给我,我盖个金房子请她住。」这就是迄今仍流传的「金屋藏娇」典故。曾几何时,形势倒转,刘嫖跪在侄儿面前,哀哀求告。
陈娇女士的遭遇,再一次证明:「妒而无子,一定凶险。」即令是皇后,一旦「妒而无子」,结局也是注定了的。陈娇还是最幸运的一位,在以后的史蹟上,我们可以发现更惨的事,除了自己丧生外,还连累家族。
李广公报私仇
匈奴汗国(王庭设蒙古共和国哈尔和林市)派骑兵二万人,攻入中国,斩辽西郡(辽宁省义县西)郡长(太守),掳掠两千余人。又攻入渔阳郡(北京市密云县)、雁门郡(山西省右玉县),各掳掠及屠杀一千余人。围攻韩安国营垒,韩安国兵团不能支持,向东撤退,驻扎北平(即右北平郡,郡政府设平刚「内蒙古宁城县西南」)。数月后,韩安国逝世。刘彻再征召李广,出任右北平郡郡长。
李广善战,匈奴汗国称之为「飞将军」,远远躲避。数年之间,不敢侵犯右北平郡境界。
李广从一个被贬黜的小民,忽然被擢升到郡长高位(二千石),对个人而言,是一个剧变,因西汉王朝时代的郡长,可以直接晋见皇帝,权威极重。在角色转换过程中,有一段插曲。之前的某一天,李广跟一些亲友,在蓝田(陕西省蓝田县)终南山打猎。夜间赴朋友宴会,回来时候,经过霸陵(五任帝刘恒的坟墓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东北)哨亭,霸陵警察官(尉)喝醉了酒,厉声呵止,李广随从说:「前任李将军。」警察官说:「现任将军半夜都不准乱走,前任将军又算什么东西?」把他们拘留在哨亭前面。后来,李广接任右北平郡长,邀请警察官同去前方,到前方后,把他诛杀。
有人认为法令尊严,警察官执行公务,没有错处。也有人认为就凭警察官那几句话,就可证明他是一个势利眼,对势利眼,应该铲除。然而,不管怎么样,李广都是公报私仇。警察官没有随军出征的义务,李广邀他同行,一定信誓旦旦,使那位警察官相信李广宽宏大量,不念旧嫌,再想不到一代英雄人物如李广者,嘴里虽甜言蜜语,心里却暗藏杀机。史书虽没有明言,我们可以推断的是,警察官定有道歉赔罪之事,李广也定有接受道歉,并表示原谅之事。否则,警察官何至欣然上道。何况势利眼固然可厌,但不犯死罪。即令不谈国法,也不是一个宏伟的胸襟气质。
中、匈关系
临(齐国首府?山东省博市东临镇)人主父偃(主父,复姓)、严安,无终(天津市蓟县)人徐乐,先后上书刘彻,提供建议。最初,主父偃游历齐国(首府临)、燕国(首府蓟县「北京市」)、赵国(首府邯郸「河北省邯郸市」),都得不到欣赏,儒家学派知识份子排挤他,不能相容。而主父偃家庭贫穷,借贷无门。最后,索性西入函谷关(河南省灵宝县东北),到皇宫上书。早晨把奏章递进去,刘彻晚上即行召见。他所建议的九件事,其中八件刘彻立刻颁布实施,成为正式法令。被拒绝的一件事是劝阻不再攻击匈奴。
儒家学派基本立场是反战的,而君王总希望开疆拓土。两者在这方面的意见,最难沟通。资治通监所载儒家的反战言论,特别繁多,洋洋洒洒,占去大量篇幅。
我们同样反战,战争带给人民的痛苦,远超过带给统治阶层的痛苦。尤其反对侵略,像西汉政府对西南夷的军事行动,使千万人丧生。但是,我们赞扬反侵略、反奴役战争,赞扬保卫国家民族生存战争。匈奴汗国的不断南侵,有地理的因素,在北半球上,包括罗马帝国在内,所有位置稍南的国家,总是受到来自北方的威胁。因为北方寒冷,生活艰苦,南方却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流奶与蜜的世界,怎不使人眼红?中国如果没有战争能力,匈奴不仅穿过长城而已,战马铁蹄,势将直到南中国海。西汉政府事实上一直居于反应地位,军事行动的目的不是要消灭匈奴,并吞领土(跟对西南夷不一样),而只求摧毁匈奴汗国野战军,使他们没有力量再进入中国烧杀掳掠而已。「大儒」之辈,却认为这种战争也是罪恶。结果至为显然,边界上的中国人丧失保护,他们年年被杀、被奸、被掳,家破人亡、血流成河。「大儒」却稳坐在温暖的椅子上,痛斥战争。等到边民们死光或被全部征服,马蹄声响到高堂之下,「大儒」立刻转身责备政府不知道保国安民。反战是一种仁慈心肠,但反对自卫,却是懦夫。
中匈两国之间的战争,注定的非打到一死一活不止。战场上的伤亡,无法避免。而人民受到的灾难,像运送粮秣的惨剧,那不是战争引起的,而是由于西汉政府的内政腐败。左反对,右反对;左检讨,右检讨,只在表象上打转,没有涉及到核心:为什么他们不要求整顿国家的后勤作业品质?
郭解事件
主父偃建议刘彻:「茂陵(陕西省兴平市东北)刚刚兴建,我认为,各地方的土豪乡绅、有钱人家、无业游民,都应该迁移到那里,对内充实首都人口,对外把地方上一些恶势力连根拔除;这正是用不着诛杀,就可消灭祸患。」刘彻采纳,下令强制各郡各封国家产在三百万以上的土豪乡绅,全都迁移茂陵。轵县(河南省济源市南轵城。轵,音zh「只」)人郭解,是关东(函谷关以东)
大侠,也在名单之中。卫青向刘彻报告说:郭解家实际很穷,不到移民标准。刘彻说:「郭解不过一个小民,能使政府的一位将军替他求情,证明他家不穷。」
郭解遂不能免除。郭解平常对于敢向他瞪一眼的人,都立即流血报复,为数很多。
刘彻得到报告,下令逮捕,但经查所犯的罪,都在大赦之前。轵县有一位正在学校研究儒家经书的学生,在筵席上,奉陪中央政府派遣的查案官员。查案官员称誉郭解侠义行为,学生说:「郭解专门用奸邪的手段犯法,哪能称为贤能?」被郭解的门客听到,把那个倒楣的学生格杀,割下他的舌头。县政府官员责成郭解交出凶手,而郭解并不知道谁是凶手,凶手也不肯坦白承认。县政府奏报说:郭解无罪。宰相(丞相)公孙弘向刘彻建议:「郭解一介小民,随意行侠乡里,好像官兵执行职权,竟然为一句话杀人。郭解虽不知道,比他知道的罪更重,应以「大逆无道」法条处理。」遂把郭解家族,全部诛杀。
「儒」跟「侠」誓不并立,儒家学派跟权势结合,追求的是安定不变。而「侠」是社会黑暗面的产物,以补救政治法律的不足。「儒」要求忍受,「侠」则挺身反抗。在儒家政治优势压力下,中国人的道德勇气,遂逐渐消失。凡有侠义精神的人,不是被讽刺为不懂「明哲保身」,就是被嘲弄为「好事之徒」。大家都成了一堆软柿子,任凭有权大爷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郭解没有资格称侠,盖侠义之士有高贵的胸襟,容忍别人的冒犯,绝对不睚眦必报,郭解不过一个地头蛇而已,即令他有恶行,也不应付出全族被屠的代价。
杀那位学生的事,十分可疑。固然可能是郭解的门客所为,也可能是郭解的仇家陷害。郭解应死,也不应死于这桩冤狱。
刘彻宠幸公孙弘,使人想到刘邦宠信陈平。不同的是,刘邦欣赏陈平的谋略,而刘彻只喜欢公孙弘「善体人意」。公孙弘可以毫无内疚的出卖他的朋友同僚,证明这个人不但工于谄媚,也工于毒计。轻淡的几句话,就破坏了法律尊严,使郭解全族化成一团血肉。「虽不知道,比他知道的罪更重。」不知道竟屠全族,知道又该如何处罚?正是「无罪不能无刑」,推演下来,民无?类。
游侠
荀悦评论公孙宏谋杀郭解事件说:「世界上有三「游」,都是伤害品德的奸贼,一是「游侠」,一是「游说」,一是「游行」。气壮势雄,作威作福,利用私情,结交党羽,以强梁的姿态立于世上,谓之「游侠」。口才流利,计谋层出不穷,奔驰天下,利用时势,图谋掌握权柄,谓之「游说」。和颜悦色,假冒善良,迎合时尚,暗中建立帮派,用尽方法扩大知名度,以博取权势与利益,谓之「游行」,这三种人,是灾变的根源。「损毁品德,伤害正道,败坏法令,迷惑人民,都是古代圣贤君王特别慎重面对的事。国家有四种人民──知识份子(士大夫)、农夫、工匠、商贾(音jia「价」),各有各的行业。不从事这四种行业的人,就是奸民。必须灭绝奸民,王道才能完成。而这三「游」之所以兴起,都在王朝末期,而周王朝末期和秦王朝末期,更为兴盛。上位的人昏瞶不明,下位的人行为邪恶,制度不能建立,纪律秩序全部废弛。认为赞扬就是荣耀,斥责就是侮辱,而不管对方批评的对不对;对所爱的人帮助他,对所憎恨的人打击他,而不管对方做的对不对;一高兴就赏,一不高兴就罚,也不管合不合事实。
上下互相欺骗,国家大事遂陷于混乱,不可收拾。
「谈论事情,先确定报酬多少,才开口说话。遴选推荐「贤良方正」人才,先考察谁亲近和谁疏远,然后动笔。大家异口同声,善恶就混淆不清;功罪难以辨别,法律就没有尊严。不能用仁义作为手段,去追寻利禄;也不能用道德的方法,去躲避灾害。所以,君子违背礼教,小人冒犯法律。奔走忙碌,超越正常制度和官员职责,华而不实,只求世俗之利。对父兄怠慢,对宾客却十分尊崇;对骨肉淡薄,对朋友却生死相许。不去修身养性,却盼望人们的称誉。甚至自己节俭饮食穿着,而招待朋友丰富的宴席。馈赠的礼物,塞满庭院,跟外界来往频繁,以致信差们在道路上常常碰面。私人的函件,比政府的公文书还多。私人的事情,远超过政府的公务。风俗习惯既然崇尚这种行为,治理国家的正常轨道,遂受到破坏。
「在上位的圣明领袖,治理国家,安抚人民,一定要建立制度的尊严,一定要根据善恶赏罚,而不在乎名声好坏。听到批评,应该探讨事实;听到称赞,应该考查行为;事实不符合声誉的,就是虚伪;行为跟说话不一样的,就是诈欺;诋毁和赞扬没有事实根据的,就是诬陷;言论距事实太远的,就是欺罔。虚伪诈欺的作风,不允许存在;诬陷欺罔的话,不可以听信。犯罪的人没有侥幸,无罪的人没有忧惧;走后门没有道路,行贿赂没有人接受。消灭华丽的场面,取缔浮华的名声,禁止虚伪的辩论,杜绝不用到正道上的智慧。把百花齐放的乱糟糟思想,统一于圣人(孔丘)的大道。用仁爱恩惠培养,用礼仪圣乐训勉,则风俗习惯自然确立,而教化完成。」
荀悦对游侠下的定义,十分奇特。他认为:「诋毁或赞扬没有事实根据的,就是诬陷;言论距事实太远的,就是欺罔。」对于游侠,荀悦可是极尽诬陷欺罔。
班固还指出侠义之士使人动容的特质:「平日为人,温和善良,仁孝慈爱,帮助别人困难,救济别人穷苦,谦让恭谨,从不自夸,确实具有绝世的天资。」侠义之士之获得人们膜拜者在此,荀悦却一手遮天,诟骂侠义之士:「以强梁的姿态立于世上,作威作福。」这不是一个正直的和负责任的态度。荀悦的目的不在使人们了解侠义的真相,而在蒙蔽侠义的真相。
司马迁在他的史记中,特列「游侠」一章,表达他对侠义的崇敬。这种崇敬的情操,来自他深刻体念到人生的艰难,对被迫害的辛酸,有痛彻肺腑的感受。当他被判处「宫刑」时,只要缴纳罚款,便可以救赎。可是,家庭贫穷,告贷无门,只好任凭狱吏把生殖器割掉。中国史学之父,竟受到这种侮辱摧残,诚是全体中国人的羞辱。当时,儒家学派的高官林立,谁肯伸出援手?即令有此意愿,为了「明哲保身」,也不得不画清界线。咦,圣道在哪里?圣人在哪里?圣王在哪里?君子在哪里?父兄之尊在哪里?骨肉之恩在哪里?法律尊严又在哪里?
唯一向苦难人伸出援手的,只有侠义之士。全中国知识份子都酱在「天王圣明,臣罪当诛」的奴性呻吟中,只有侠义之士,才敢向这种「礼义圣乐训勉,风俗习惯确立,教化完成」的统治阶级挑战。侠义,是人类灵性不死的火苗。而这火苗,总是针对权势而发,权势自然对他深恶痛绝。
侠义精神就是道德勇气,是一个民族的白血球和防腐剂。抽去了它,这个民族就成了一堆烂泥。
主父偃
齐王(首府临「山东省博市东临镇」)刘次昌,跟他的姐姐纪翁主通奸(皇帝女儿称公主,亲王女儿称翁主。这位翁主嫁给姓纪的,所以称纪翁主)。
主父偃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刘次昌,可是刘次昌的娘亲纪太后拒绝。主父偃于是向刘彻建议:「齐国临有十万户人家,仅租税一项,就有黄金二十四万两之多,人民富饶,超过长安。除非是皇帝的亲弟弟或最心爱的儿子,不应在那里当王。
而今齐王的血缘关系,越发疏远(齐国「首府临」一任王刘肥,是刘邦的儿子,二任王刘将闾,三任王刘寿。现在的四任王刘次昌,是现任皇帝刘彻的远房堂侄),又听说刘次昌跟他姐姐淫乱,请乘机整顿。」刘彻遂任命主父偃当齐国宰相(相),派往处理。主父偃到临(齐国首府)后,霹雳般逮捕王宫的侍女跟宦官,供词中牵连到刘次昌。刘次昌恐惧,服毒自杀。主父偃年轻时曾逗留燕国(首府蓟县)、齐国(首府临)、赵国(首府邯郸「河北省邯郸市」),都受到冷落,等到掌握权柄,一连摧毁燕国、齐国。复仇之手下次可能伸向赵国,赵王刘彭祖大为恐惧,上书刘彻,检举主父偃接受封国贿赂,所以才建议分封亲王的子弟(主父偃用分封手段削弱封国,完全为国家着想,此时却成了罪名)。恰巧齐王刘次昌自杀,刘彻认为一定是主父偃胁迫所致,勃然大怒,召回主父偃,投入监狱。主父偃承认接受封国的贿赂,但并没有胁迫齐王刘次昌自杀。刘彻本要赦免他,可是,公孙弘说:「齐王(刘次昌)自杀,没有儿子,封国撤除,由中央政府收回,改设郡县。主父偃本是罪魁,如果不杀他,无法向天下解释。」遂屠杀主父偃全族。
公孙弘不久前坚持杀郭解,现在又坚持杀主父偃。此公可是典型的阴险人物。
平常日子一团和气,不与人争,却在节骨眼上,施出恶毒一击。
有一件事使人震惊,晁错之死,是全族屠灭。主父偃之死,又是全族屠灭。
难道不能仅杀当事者一人,为什么如此残忍?当初,刘启何等欣赏晁错,刘彻又何等欣赏主父偃,欣赏时言听计从,「相见恨晚」;一旦翻脸,心狠手辣。凡是忠心耿耿,意图改革的人,都受到酷刑。而像公孙弘这种八面玲珑,貌似忠厚的长者,却一帆风顺。和稀泥的人有福了,他除了关心自己的官位外,什么都不关心。非关心不可时,只关心陷害忠良。
官场奇才
公孙弘虽然身为贵官,可是仍盖布棉被,每顿饭只有一个荤菜。汲黯攻击他说:「公孙弘位居三公(最高监察长是三公「宰相级」之一),薪俸够多的了,却如此如此,说明他心怀狡诈。」刘彻转问公孙弘,公孙弘道歉说:「是有这种情形。高级官员(公卿)中跟我友情最好的,没有人超过汲黯,今天在御前指责的这些话,正说中我的私心。身为三公而仍盖布棉被,跟一个基层小职员,毫无差别,诚如汲黯所说的,我确实有心沽名钓誉。不过,要不是汲黯这么忠心,陛下又怎么能够知道?」刘彻认为公孙弘谦让,更加尊重。
公孙弘是官场中第一流的天纵奇才,在可以扳倒对方时,毫不留情。发现扳不倒对方时,则使出低姿势软功,首先声明对方是他最好的朋友,比起横眉怒目,咬定对方是仇人,手段可是高竿。李斯如果用这种手段对待赵高,可能软化赵高和嬴胡亥的立场(参考前二○八年)。公孙弘继则承认他确实在沽名钓誉,假使他理直气壮,可能使刘彻认为他连君主都想欺骗。至于赞誉汲黯之忠,也同时暗示刘彻之明,一箭双雕,收获至丰。
张骞
刘彻征召愿担任前往月氏王国的使节。汉中郡(陕西省汉中市)人张骞,此时担任宫廷禁卫官(郎),挺身应征。从陇西郡(甘肃省临洮县)出发,可是一踏进匈奴汗国国土,就被俘掳,拘留十余年,张骞不忘任务,偶尔得到机会,即行逃脱,继续前往月氏王国,西行数十日,进入大宛王国(首都贵山城「中亚纳曼干市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