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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一辑)-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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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宏进来的声音;即使房间里有什么动静,也被急如喘息的音乐盖住了。余宏放
下行李,刚想脱鞋,忽然发现门边有一双样子很怪的大尺码皮鞋,即使在黑暗中
余宏也可感觉到这双皮鞋的突兀和陌生,它既不是自己的,更不是小岚的。余宏
对着这双皮鞋怔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拿起它。皮鞋很沉。余宏尚未开灯,也未碰
上外门,他端着皮鞋轻手轻脚走到外面,凑着从隔壁人家卫生间窗户上溢出的灯
光先看了看。那是一双簇新的擦得锃亮的黑皮鞋,43码。余宏不自觉地把皮鞋
放下,蹑手蹑脚往房间里面走去。房间里面依然乐声如潮,节奏如鼓,余宏此时
才辨别出了那种融会在节奏里的喘息的滋味。他走过小间,到了大房间门口。他
看见那台平时放在床头的电视机被搬到了窗前的写字台上,背窗面床,音乐正是
从电视机里传出的。余宏这时忽然心生恍惚,头晕目眩,产生了一种古怪的幻觉
,仿佛音乐也是从床上传出的,弥漫于房间;仿佛电视画面是随着床上的画面和
喘息的节奏在波动。那两个人都跪在床上,喘息声越来越响,从音乐中泛起,音
乐融汇进去,成了点缀和陪衬,烘托出了那一瞬间如潮如火的迅猛的激情。两人
大汗淋漓,一台电扇在床边疯转。

  余宏退后,在小间里僵立片刻,忽然发现沙发上零乱地撂了几件衣服。过去
细看,是一身军服,一顶军帽。一条紫红色的睡裙仿佛被一只脚蹭在了沙发的角
落里。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还撂着白衬衫、粉红的三角内裤、胸罩和一条肥大宽
松的白裤衩。余宏把这些东西都捡起,卷成一团,悄无声息地退回灶间。余宏在
门口提了自己的包,夹着那团衣服到了外面。轻轻把门带上,把门边的那双皮鞋
也带走了。

  余宏把那团衣服及皮鞋扔进了楼下的一只垃圾箱里,把其中的睡裙等物留下
,扔到了远些的另一只垃圾箱里。

  余宏于28日下午回到家。他蓬头垢面进门时,小岚正在灶间的水池边洗东
西。小岚转过脸来看他,脸色苍白,没有说话。余宏搁下包,问:

  “你一个人在家?”

  小岚答:“一个人在家。”

  余宏问:“那个人呢?走了?”

  小岚答:“走了。”

  余宏问:“他穿了谁的衣服?我的?”

  小岚不响,沉默了片刻,嘴角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回答:“不是你的
,是去买的。”

  余宏问,“是你去给他买的?”

  小岚答:“是我去给他买的。你不要再问了。”

  余宏说:“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再问别的了。”

  小岚问:“你昨天晚上到哪儿去了?”

  余宏道:“我到城外去了。”

  小岚说:“我今天就离开,你以后有事到我父母家去找我。我会把事情告诉
他们的。”

  余宏问:“如果我不要求你离开呢?”

  小岚两只湿淋淋的手荡在水池里,龙头没关,水流咝咝地淌在她手臂上,她
没有感觉到。她说:

  “这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余宏说:“这又何必呢?我告诉你,我是怎么看这件事的,我觉得虽然发生
了这样的事,其实你现在还是老样子,并没有改变了什么,以前我只是不知道而
已。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以后我也可以让你发现一点儿什么,这样我们就扯平
了。”

  小岚说:“你不要再讽刺我了。”

  余宏退:“我不是讽刺你,我是很诚恳的。”

  余宏换了鞋,从旅行包里找出几件干净衣服,到卫生间去洗澡、洗完澡后,
余宏穿上衣服出去,小岚已经不在了。

  余宏拉开旅行包,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整理了。最后余宏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
西,躺在沙发上端的?余宏又自问,恍然一梦。


                2

  这些日子余宏一直沉湎于这情景,追忆如画。这天晚上,他又回忆道:

  余宏于28日下午回到家。他蓬头垢面进门时,小岚正在灶间的小池边洗东
西。小岚转过脸来看他,脸色苍白,问他:

  “你昨天晚上到哪儿去了?”

  余宏答:“昨天晚上我还在路上,你怎么了?”

  小岚声音有些发抖他说:“你不要再作弄我了。”

  余宏问:“我作弄你?你到底怎么了?病了?”

  余宏放下行李,欲去扶住小岚。小岚挡开余宏的手,道:

  “你昨天晚上明明回来过,为什么要这样装神弄鬼?你要把我怎么样,我随
你,昨天夜里和今天白天我一直在等着。我知道我现在没有权利要求你什么,但
我还是求你别这样阴阳怪气。”

  余宏问:“你好像在说昨天夜里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这到底是怎么
回事?”

  小岚默然片刻,说:“你一定要我当你的面亲口说出来?那我就说吧,昨天
晚上我和别人睡觉了。”

  余宏笑了起来,说:“小岚,我们两个人现在到底是谁在演戏?我千里迢迢
回到家,还没喘口气,你就和我玩这样的恶作剧,你的幽默感是不是太强了点儿
?我吃不消你。”

  小岚怔征地望着余宏,一时没有说话。

  余宏又道:“小岚,我刚到家,很累,想洗个澡睡一觉,我们不开玩笑了好
吗?”

  小岚声音又有些发抖地问:“是谁在开玩笑?你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余宏也有些愣神地、疑虑地望着小岚,问:“小岚,你究竟怎么了?难道你
不是在和我开玩笑?你现在清醒吗?你昨晚是不是做了一个恶梦,被梦魇缠住了
?”

  余宏两手捧住了小岚的脸,让她面向自己。小岚泪水夺眶而出,湿淋淋的白
藕似的两手从水池里伸起,也捧住了余宏的脸。她说:

  “余宏,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你是真的把昨晚的事情忘记了,还是气糊涂
了,还是故意这样来作弄我?求你千万不要这样,求你千万说一句真话,随你把
我怎么样都可以。我要被你吓死了。”

  余宏说:“我也要被你吓死了。你冷静点儿,你肯定是被梦魇缠住了。”

  余宏欲扶小岚到房间里去坐一会儿,但是小岚摆脱了余宏的手,仍然站在水
池边,头略垂下,显得疲惫、恍惚、迟钝而又沉静。她对余宏说:

  “余宏,我问你一句话,你现在到底认真不认真?”

  余宏答:“我当然是认真的。你认真吗?〃

  小岚淡然一笑,答:“如果你真是认真的,你心里最清楚我认真不认真。”

  余宏道:“这怎么可能呢?”

  小岚没有再说什么,在身上擦干了两手,拖着泪痕到房间里去了,然后穿戴
齐整出来,欲去卫生间洗脸。卫生间的门虚掩着,小岚的手在卫生间的门把上搭
了一下,推门进去。余宏在里面洗澡,背对着她。余宏听见声音转过脸来,冲她
一笑,招手叫她过去。小岚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衬衫,一条白短裙,擦了擦脸,站
着不动,仰起脸看余宏。余宏转过身来,又让她过去,湿漉漉的两手伸过去摸了
摸她的脸,小岚粉红色的衬衫把她的脸衬得更白更艳,虽然又显出几分憔悴和迷
茫。余宏的手在小岚的脸颊上留下了水印,他问:

  “你要出去?”

  小岚点点头。

  余宏没说什么,手滑到了小岚肩头,把衬衫弄湿了。余宏游戏似地,心不在
焉地轻轻解开了衬衫领口的一粒扣子,欲把衬衫往上面拉脱。小岚脸上挂着不可
捉摸的隐约的笑意,问:

  “你要做什么?”

  余宏答:“不做什么。”

  余宏跨出浴缸,两臂水淋淋地把小岚围住了,仍往上慢慢拉那件衬衫。小岚
把余宏的身体推开一些,自己把衬衫脱了下来,随后任余宏去解自己胸罩和短裙
的扣子。余宏让小岚背贴在墙上,看着她的身体,然后又把她抱住,小岚脸贴在
余宏耳边,问:

  “这是为什么?”

  余宏不响。

  小岚又问:“你原谅我了?”

  余宏说:“你又来了。你应该把你昨天夜里的梦忘掉。”

  余宏把小岚的身体转了过去,让她弯下腰,手撑在浴缸口上,自己站在她身
后抱住她。小岚终于隐忍不禁,呻吟起来。余宏在激情难抑之际又咕哝了一句:

  “你昨天夜里是不是做了一个这样的梦?现在你可以把它忘掉了。”

  余宏如他所言,洗完澡后即去睡觉。睡意朦胧中他恍惚听见门响了一下。他
醒时,天已漆黑。他叫了小岚三声,没人答应。他知道小岚已经走了。

  ……

  余宏这天夜里心神不宁,在寝室里左右坐不住。他几次掷笔离开寝室,到外
面的花径上去踱步。他的小说摊在桌上,他无法去考虑故事的进程。作家心里明
白,已经好几个晚上了,余宏独自一人住在学校,一直被一种意识困扰着,想要
去做一件事情。这天晚上,他好像终于下了决心似的,从花径上踱过去,隐入前
面的一幢房子。

  那是另一栋宿舍楼。余宏悄然上了二楼,沿着走廊到了一扇黑黑的门前。门
旁的窗户被花花绿绿的挂历纸贴没了,里面下了窗帘,几乎不透光线,只隐隐约
约有些暗黄。余宏在门前欲举手敲门,发现门却未锁,只是虚掩着。余宏把门轻
轻推开了。房间里光线很暗,北窗一侧的床上坐着一个人,在翻一本杂志,听见
门声那人扭过脸来,站起身,说:

  “是你啊,我还以为……”

  她没有说下去。余宏立在门口,问:

  “吴兰,我可以进来坐一会儿吗?”

  那人脸上浮起一丝恍惚的昏暗的笑意,说:“余老师怎么这么客气。请进来
,请坐。房间里很脏的。”

  余宏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那是一只堆满了什物的空床。余宏朝她笑笑。吴兰
问:

  “余老师今晚怎么有空上来坐坐,你不是在写小说吗?”

  余宏答:“今晚告了一个段落,没事了。我想起以前和你聊过一次,很有意
思的,我就上来了。我还记得你的感觉很特别。”

  吴兰说:“你过奖了,人家都说我的感觉很怪。刘忠那天不也是这么说我的
吗?”

  余宏说:“我觉得你的感觉很有意思。上次和你谈话时我发现你非常富有艺
术禀赋,当时我就想,可惜你不搞艺术,如果你搞艺术的话,不论是唱歌、演奏
、舞蹈、写作或是绘画,是不是一定能取得成就不说,但肯定是会很有特色的。
”

  吴兰脸上露出羞赧之色,道:“你这么说我,不好意思。”

  余宏说:“你给人的印象就是这样的。别人第一次看见你时,至少会以为你
是搞舞蹈的,或者是唱歌的。”

  吴兰说:“大概你是这么想的。”

  余宏说:“我第一次看见你时是这么想的。那次和你聊天,我发现你的感觉
确实与众不同,是属于艺术家的感觉。比如说你说你经常会在你熟悉的人身上看
到某种动物的影子,这种感觉就是非常有意思的,这实际上是对人的一种形而上
的感悟,带有鲜明的主观色彩。你不是说你觉得刘忠很像一只螃蟹吗?在旁人看
来刘忠和螃蟹有什么关系?但这正说明你独具只眼。艺术家才能独具只眼。一个
人究竟是怎样的,他的真实性究竟是怎样的,我们无法确定,我们所能确定的只
是别人的感觉,而一般的人往往都感觉迟钝、囿于成见,只有艺术家才最独特、
最敏感。刘忠究竟像不像只螃蟹这并不重要,这也是无法证明的,重要的是你觉
得他像一只螃蟹。他可能还会是一头狼,谁知道呢?这些都不可能是虚假的。所
以说我觉得你的感觉很特别,你是非常富有艺术家禀赋的。”

  吴兰掩口笑了起来,不知是被余宏的话逗笑了,还是被余宏所引用的她自己
的话逗笑了,即说她的男友刘忠(法律上已是丈夫,但尚未举行婚礼)像一只螃
蟹。

  余宏望着吴兰,问:“你笑什么?是不是觉得我也像什么动物?”

  吴兰说:“不是,我对你还没有这种感觉。”

  余宏说:“我对你倒有一种感觉,觉得你像一匹在云雾中飘浮着的白马。”

  吴兰又忍俊不禁笑起来,问:“是吗。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的?”

  余宏道:“可能是受了你的影响吧。你的这方面的感觉实在是非常精彩的。
”

  吴兰乐完后,敛起笑容,说:“不过我自己是很恨这种古里古怪的感觉的,
这对生活有很大的影响。”

  吴兰低下头对着面前的桌子,没有说下去。一边台灯的光晕从桌面上泛起,
她的脸显得有些阴阳璀璨,有些含糊。

  余宏道:“这是肯定的。”

  吴兰问:”你最近听说了我的什么事情没有?”

  余宏答:“听说了。”

  吴兰说:“上次大家在一起聊天时我不是说以后想找你谈谈吗?我就是想和
你谈这件事。”

  余宏说:“我没有忘记你的这句话。”

  吴兰说:“我现在真不知道怎么办好。”

  吴兰话还没有说完,门响了。他们俩都扭过脸去,黑洞洞的门口刘忠走了进
来。余宏因为感到突然,不禁站起身和刘忠打招呼。刘忠过来在吴兰身旁坐下。
刘忠是个瘦高个儿,穿了一件黑色的皮茄克,蓝衬衣的领口上结了一根红领带,
短发大眼,人显得有些疲惫。他坐下后,拍了一下吴兰的肩膀,又冲余宏笑笑。
余宏问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刘忠答:“下午来的。刚才到下面去转了一圈。”

  余宏问:“最近忙吗?”

  刘忠答:“还好。不过我不想再这样荡在外面了,说起来收入不错,你们都
叫我老板,但总归很不安定。我想正式找一个单位。”

  余宏问:“有方向了没有?”

  刘忠答:“基本上想去司法部门,大学里学的专业也算对口。”

  余宏说:“这很好,你有关系吗?”

  刘忠答:“我爸爸是经常和他们打交道的,他已经去给我打过招呼了。昨天
不是枪毙了十二名犯人?我也跟我爸爸去看了,碰到司法部门的人,他又给我打
了招呼。”

  余宏直起了身子,问:“你去看枪毙女犯人了?”

  刘忠答:“去看了。一方面我想去认识一下司法部门的人,另方面想去亲眼
看看枪毙犯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亲身经历下那种场面。看了以后,我最大的体会
是生命是最最宝贵的。”

  余宏说:“我以前也有过次机会可以去看枪毙犯人,但我没敢去看。你怎么
敢的。”

  刘忠说:“我想去经历一下那种场面,对以后或许会有好处的。”

  余宏说:“你这么想很有意思。能说一下经过吗?”

  刘忠说:“很简单的。那个刑场在乡下的一块农田里,大概像篮球场那么大
小,周围用砖墙圈起的。里面靠西边有一道土丘,犯人就跪在土丘前,刑警站在
他们身后,枪抵在他们后脑勺上。那把枪是很小的,我感觉到几乎可以握在手里
。那些刑警一面做着准备,等候发令,一面还和我爸爸说话。我就站在犯人旁边
,看着他们一下子就变成了一具具尸体。然后我就和警察一起把他们的尸体扔到
车上去。人刚死身体特别软;不太好把握,扔的时候感觉特别怪,第一具尸体扔
了两次才扔上去。”

  余宏似笑非笑地说:“你胆子真是大,怎么还敢去扔他们的尸体。”

  刘忠说:“是我爸爸要我去帮忙的,他说你不能白看,也要出点儿力。”

  余宏说:“就是听你这么说也感到怵目惊心。”

  吴兰在旁边用手指触了一下刘忠的脑袋,说:“他真是有毛病的,去看这种
事情,恶心死了。”

  刘忠挡开吴兰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对余宏说:“这次十二个犯人里边
只有一个女的。我其实很想看枪毙犯人。这次的这个女犯人犯的罪是通奸杀夫罪
,她的奸夫这次也一起枪毙了。那个男的刚满十八岁,还在中学里读书,那个女
的已经三十二岁了。他们两人通奸不算,还想结成夫妻,就合谋把女人的丈夫害
死了。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害死他的?真是闻所未闻。他们是在有一天夜里乘他熟
睡时,把他抬起来从五层楼的阳台上扔下去的,然后说他是自己跳下去的。他们
没有想到他在掉下去的一瞬间本能地抓了那个奸夫一把,把他的手臂抓破出血了
,在他的指甲里留下了那个奸夫的一点点皮和一丝血迹。这个就是谋杀的证据。
你昨天电视里看了没有?因为那个学生刚满十八岁,有典型意义,在押赴刑场前
电视台作了现场直播,让他和父母见了最后一面。他爸爸泪流满面,一边哭,一
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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