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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一辑)-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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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了,冷冷地说:他要怎么样,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为了挽救革命,挽救党的一
批宝贵财富,也为保护我们的军队,保证“12.26行动”顺利进行,我们决定立即
处决肖!

    听了一号最后这句话,她如同五雷轰顶。她问一号:你说处决……是什么意思?

    一号说;处决就是处决。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她再看看其他几个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看来在她到来之前,他们已知
道了这个决定。她仿佛自己将被处决一样恐惧起来。她努力平静地问:这是谁的决
定?

    一号说:这是革命事业的决定。

    她说:不能再有别的方法吗?你昨天晚上不是说,可以把他关押起来,等行动
完成以后再说。

    一号说:这是最新的也是最后的决定。这个决定已不可能改变了。希望你不要
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我再声明一下,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必须无条件地服从
“12.26行动”的一切决定。我们都没有别的选择。我不希望再有第二个人被处决。

    她一直在颤栗着,整个人恍恍惚惚,仿佛在一场可怕的梦中。

    商议之后,决定处决行动在当天夜里执行。为了防止内进京,让她立刻返回肖
家,表示愿意与肖一同进京,然后找理由拖延一天的时间。执行者由钟担任。一来
他熟悉肖家的环境,又不会引起内的怀疑。二来他是作战保卫部部长。因为肖家那
个大院人多眼杂,空间又狭窄,执行的人不宜多。处决的工具用手枪。一号从他的
军用挂包里掏出一只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锃亮的手枪。他退出弹区,给
钟看了看,里面有六粒金灿灿的子弹。一号说:这是一支苏制六九式手枪,性能很
好。散会以后,有一辆车来接你去一个地方试枪。一号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
盒子弹说:这是给你试枪用的。近距离射击,准头是次要的,主要是习惯抠扳机。
任务完成以后到指定地点乘车返回,立即将枪交给我。最后,这件事我们每个人至
死都不能说出去。如果发生意外,被人抓住——一号望着钟,很少有地带了一些情
感地说——你只能说是你自己的决定。以后的事会有人帮助你的。你如果说了别的
什么,结果反而对你不利。也对大家不利。一号将弹区推进枪柄,用包布擦了擦枪,
抹掉自己的手迹后递给钟。

    钟一直什么也没说,他接过那支崭新的苏制六九式手枪,又拿过那一小盒子弹,
看了看,盖上盒盖,然后,将这两样东西塞进自己军用大衣的口袋。她看见钟的脸
上突然有一种苍老了的神情.在此之前,钟也组织领导过几次大的对抗性行动。抢
XXX大楼广播站,冲击某次批斗大会,夜袭某大学并绑架了那三个著名的“小三家村”
成员.那时,他总很轻松,脸上洋溢着英雄光彩,还常爱在行动之前喝一点啤酒。
那时,中学生还很少喝啤酒的。

    一号安排完处决的事情后又说:这次“12.26行动”的名单增加了一些,本来
准备分两批进行。现在,怕夜长梦多,将两批合在了一起。这给我们的工作增加了
困难。但我相信我们能克眼一切困难,坚决完成任务,哪怕献出我们的生命。

    她听见第二批名单中有自己的父亲,还有几个她熟悉的人。

    一号说:这些人经过有关方面的审查,历史上没有任何问题,解放后也没有重
大错误。他们当中有的人也许是你们的亲人,也许是你们父辈的战友、领导或部下,
但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是我们党的财宝,是革命的财富。过去,他们
是打江山的功臣,今天,他们是挽救我们伟大事业的中坚力量。

    她来日本前夕,正是父亲第一次患脑血栓。那时,她一切手续都办好了,机票
也订好了。她到日本是极偶然的,就像一个盲流随意扒上一列火车。那时她刚刚离
了第二次婚。第二任丈夫和她在一个单位,离婚前巳将她生了一个不是他的孩子的
事嚷得出天下都知道了。这话是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她已无意辩解,也无法辩
解。因为他还弄到了一份他不能生育的证明。唯一能为自己洗刷的方法就是如他所
说的——去作亲子鉴定,她也无意为之。一次,在大街上偶尔遇见当年知青组的一
个叫莫老爷的男生.当时,因为家庭的历史问题和自己的现行间题,也被磨掉了几
层皮,二十刚出头,就像一个小老头一样了。一年四季戴一顶破草帽,腰间扎一根
草绳。这次见了差点认不出来,头脸油光水滑,一身挺直面服,连眼光也变得热情
又单纯。他说他很忙,但一定要请她吃一餐饭,说着就拉她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家大
酒店。落座后极内行地点了几个她听也没听过的莱。他说他现在在日本。他没有赶
上恢复高考后的最后一班车,沮丧之中投奔了日本的一个亲戚,现在已加入日本籍,
在一家什么株式会社做对华贸易。已有了自己的房子小汽车,娶了一个日本籍的华
裔姑娘,据说是属于清皇室叶赫那拉氏家族的。这次回来,是想定购一批竹木方便
筷,顺便了解一下有什么合适的投资项目。他又像自得又像自嘲地说,做一个外国
人真好,那些原来只把鼻孔对着你的人,现在像狗一样用着你转。听她说了她的经
历之后,他说,你如果想去日本,我可以帮忙。

    事情就这么开始了。那几年去日本很容易。他回日本后给她寄来一份没有什么
实际意义的经济保证书,一份东京都某日语学校的表格。几番信函往来,然后办护
照,办签证,将仅剩的一点家当卖了几千元人民币,然后再换成日元.当时,这笔
在大陆上够用两年的款子,变成一个巨大的日元数目之后,只够在日本一个月的吃
住。当她惶惶然落在东京羽田机场时,觉得自己像一个将一生都输得干干净净的赐
徒,走上一条茫然虚空的不归路。行前,她回家向父母道别,那时父亲的病月已得
到控制,医生说,调理得好,会很快恢复的。但她知道,父亲永远不会恢复的。那
个驰骋疆场枪林弹雨的父亲不会再有了,那意气风发投身社会主义建设的父亲也不
会再有了,只有一个坐在藤椅上发呆,每天只有吃药这一件唯一可做之事的父亲了。
1976年那次重大的政治变动之后,年近花甲的父亲曾雄心勃发——用现今大陆上使
用频率最高的一个词来说,就是想再创一次辉煌。他又千起水利建设的老本行,作
为全省负责水利建设的最高官员,他依然像当年打仗一样,收拾了一点行装,奔赴
一个更大的水利工地。没想到疙疙瘩瘩曲曲拐拐地干了没两年,来了一个文件,让
他休息了。他一生除了工作不会干别的。不会养花,不会面面写字,不会聊天,不
会打太极拳,不会下棋,也不会写革命回忆录.没有什么朋友,所以也不会串门。
父亲的脑血栓是坐在家里憋出来的。那天,她和父母都找不到什么话说。二十年来
她已让父母操够了心。吃饭的时候,父亲突然独自咕咕哝哝地说,这一辈子打了很
多仗,杀了很多人,后来想一想,只有跟日本人干仗这档子事还值得提一提。往后,
这事也不提了……她本想说,日本人民还是好的,日本有许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今天的日本和从前的日本已经很不一样了……又发现这些话一点意思也没有,便埋
头吃饭。母亲泪汪汪的,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一些要好生照顾自己,不行就马上
回来,跟日本人打交道要千万小心,日本人比美国人还坏的话。母亲家里好几个人
都死在日军侵华战争中,一幢祖上传下来的房子也被日本人烧掉了。后来弟弟、妹
妹、弟媳、妹夫回来了,才驱除了这凄凄切切窝窝囊囊的气氛。几个人争先恐后地
向她预定着各种日本电器,帮她算着每次回来可以带几大件几小件。

    她到肖家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多钟了。一段时间来市内交通基本瘫痪,满街跑
的都是各单位自己扬着各种旗帜、贴着各种标语的卡车。卡车上挤满情绪激昂或神
色庄严的人。许多人就站在驾驶室两边路板上,像苏联电影《列宁在十月》中攻打
冬宫的布尔什维克一样。

    肖的母亲说肖刚刚睡下,问她有什么急事没有。她说肖要去北京,不知道今天
走不走。肖的母亲说,没听内说起去北京的事。正在这时,她听见肖在暗楼上喊她。
肖让她等一下,他穿好衣服她就上去。肖的母亲看了暗楼上一眼,转身出去了。从
肖的母亲那怜爱又无奈的眼光中,她似乎看见了对她打扰了儿子睡眠的不悦。她一
下恐惧起来,几个小时以后,这个温和慈爱的母亲就要失去自己的儿子了,而暗楼
上的那一个对此一无所知、对她也毫无戒备的小伙子——一个半年来和她日日夜夜
战斗在一起的战友,就要在几声枪响之后倒在血泊中。她一下党得自己卑劣又阴险,
像电影中诱捕地下工作者的特务,而且是那种叫人恶心的女特务。恐惧”和自责之
中,她几乎要转身进去。这时,肖已穿好衣服从暗楼上探出身来让她上去。

    肖问她有什么事。

    她说;你能不能和我们一起参加这次行动?

    肖说:我昨天晚上已经表明了我的观点,我不会收回我的观点,除非你们能用
事实说眼我。

    她说;如果我求你呢?

    肖有点奇怪地看着她说:你为什么要求我?.

    她说:我父亲也在这次行动的名单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直接地说了。

    肖说:昨天宣布的名单中,好像没有你父亲。

    她说:今天又增加了一批。

    肖想了一会儿说:如果你相信你父亲是革命的,那么就应该让他接受革命的检
验,在群众运动的大风大浪中经受洗礼。你要相信,毛主席党中央革命群众不会冤
枉一个好干部。如果你父亲确实已走向了人民的对立面……你应该和他划清界线,
在革命的大是大非面前站稳立场。,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做出对革命不利的事。这是
一次严峻的考验。

    她说:如果这是一次符合毛主席革命路线的行动呢?

    他说:我感觉不是。毛主席要每一个领导干部都到群众运动的大风大浪中去,
是接受考验,不是逃避,更不是用这种不光明正大的方式去逃避。你如果认为你是
正确的,不带个人私心的,你可以去。我不会去,我的决心已定。

    她绝望了。她明白自己不能说服肖,再这样论争下去,自己还会被肖说眼的。
她想起一号的话,“不希望有第二个人被处决”。也想起了父亲,她实在不忍心看
他每天被别人像猪狗一样拖来拖去,在黑压压的批斗会上,被人骂,被人踹,一整
天一整天低头弯腰地站着。这时,她突然强烈地希望这一场革命,这一场被自己矇
矇眬眬中渴望了多年的革命,像一场戏一样落下幕来。观众散去,重新又是从前平
静的一切。她努力想从自己从前的阅读中找出与自己眼下的处境相同的故事来,让
自己有个学习的榜样。竟然找不到。唯一有一点相似的,是亚瑟在革命与父亲——
主教蒙泰里尼之间的选择,他最终选择了革命。但毕竟蒙泰里尼是个坏人,是个残
忍又虚伪的家伙,尽管他对亚瑟也有很真实的父爱,但他最后杀害了亚瑟。父亲绝
不会杀害自己,哪怕她与他作斗争,他也不会杀害自己。自己的父亲不是坏人,他
出生入死打过江山。

    她问:你一定要去北京吗?

    肖说:要去。

    她问:什么时候去?

    肖说:晚上。晚上八点钟有一趟火车。

    她说:我想和你一起去。

    肖有些奇怪,问:为什么?

    她说:我也想了解一下,毛主席党中央是不是知道这一次行动,同不同意这一
次行动。

    肖想了一下说:你最好不去。

    她问:为什么?

    肖说:如果这次行动是正确的,我会马上通知你。我从北京给你打长途电话,
或拍一个电报,那么你留在这里可以起很大的作用。你对名单上的人要熟悉一些。

    她说:我一定要去呢?

    肖犹豫了一下说:那就去吧。

    她从肖的眼睛里看出一丝温和与喜悦。

    她说:我还得回家一下,我们能不能明天一早出发?

    肖说:来不及了。我们得越快越好。我们吃一。点东西,马上出发。没有车,
我们要走到火车站去。

    她说:不吃饭了,我马上回去拿点钱,拿几件换洗衣服。

    肖说:我等你到六点半钟,你要没来我就走了。你可以直接去火车站,我在右
边那块大语录牌下等你。

    她莫名地兴奋起来。她想,肖的提前赴京,会使他躲过这一次处决,她自己也
无须承担什么责任。如果尚进京后,得知毛主席党中央是知道并同意这次行动的,
他是会认错的。肖是一个说话算数的人。那样,他还会回到战友们身边。一切的不
愉快将过去,这次恐怖的处决也会过去。

    离开肖家时,她对肖说,她直接去火车站与他会合。如果到时没见到她,他就
先走。

    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已经一片昏暗了。

    她刚刚走出肖家那座大院;斜对面公厕里出来一个人,穿着一件蓝色短棉猴,
竖起衣领,戴着口罩,走到她跟前悄悄叫了她一声。她一者是钟,几乎要瘫软了。
钟把她带到公厕旁的一条小巷。钟间她情况怎么样。她嗫嚅说,肖今天晚上去北京,
没有办法留住他。钟说,好,你可以回去了。

    她站着没动。

    钟说:一号想到了这些,让我提前来了。你可以回去了,这里再没有你什么事
了。

    她依然没动。她终于说了:能不能不这样做?我觉得,肖的动机是好的。她急
急地将刚才肖对她说的那些说给了钟听。

    钟说:来不及了。这件事不是我们几个人之间的事,也不是我们司令部内部的
事。我原来也没想到会这样严重。来不及了。你赶快走开,以后的事与你无关了。
这样也好,你可以不在现场。

    寒冬中,她的牙齿打得“磕磕”直响,浑身像筛糠一样抖嗦。她说:我们三个
人都去北京。我们一起向毛主席党中央汇报这件事。

    钟说:你怎么还这样幼稚、你以为这件事能对北京说么?如果能说的活,怎么
会弄到非杀人不可的地步?

    她抖嗦得更厉害,半天才问道:你是说,这件事是瞒着……做的?

    钟说:事到如今,我们都不需要刨根问底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钟的声调
苍凉又绝望。他又说了一句;北京那个人已经糊涂了,你还没有看出来?他把我们
都逼到了死路上……

    钟说完狠狠推了她一把,让她赶快离去。她急匆匆地如病魔一般跑了起来。她
听见自己嗓子眼里发出一阵阵奇怪的呜咽般的声音。

    处决的详细经过,是在以后长达一年多的讯问、审查、揭发、批判中才全面了
解到的。其实极简单。

    她离开之后,钟决定就在肖家外面执行处决任务。一是大杂院人多,不易下手,
二是怕被人认出。大约六点半钟(这个时间是她告诉钟的),肖背了那只军用挂包
从大院里走出来。没想到有一个老头也跟着出来了.肖站在门口,和那个老头说了
几句话后,便分别朝巷子的两端走去。肖走得很快,前面不远是一家亮着灯光的小
杂货店,再走出去就是一条热闹一点的小街了.钟已来不及追上去贴近肖,便隔了
十多米朝肖开了一枪。肖被击倒在地。冬夜里,枪声在小巷里极响。马上有人从门
里探头出来看。钟急忙跑到肖的跟前,对着在地上挣扎的肖的心口又开了一枪。此
时,又有好几家的人跑出房外来。钟便在一片惊呼声中趁乱跑掉了。

    肖被枪击的第二天一早,全城便刷满了大标语:“严惩杀害我革司勤务员肖XX
的凶手”、“为我革司战友肖XX报仇”、“坚决反击屁司一小撮阶级敌人的反攻倒
算”、“血伍要用血来还”、“革司战士愿以鲜血和生命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许多标语上,还用鲜红的颜色涂上斑斑血迹的形状。而造司及其他组织则纷纷刷出
《严正声明》、《坚决辟谣》,“警惕糠司一小撮发出的武斗信号”之类的标语大
字报。那天果然发生了一些武斗,特别是她那所中学,被压抑已久的肖那一派的同
学,将本校造司所有的组织砸了个稀烂,两边都伤了一些人。

    经过一个漫长的恶梦之夜,第二天早上,在昏昏噩噩中,她听见大街上广播车
在呼喊为肖报仇的口号,便在被子里如呕吐一般地痛哭起来。

    肖没有死。钟的第一枪打在他的大腿上,另一枪击穿了左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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