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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方涛激动地说,“我真舍不得离开你。我一定要尽快回来看
你。不,春节里,我要让你和妈妈到北京玩。”
“去!说什么好听话,谁希罕?”
“霞,我这是真心话。”。。。。。。
确实,方涛当时说的完全是真心话。但没有料到,他的许诺很快告吹
。这一别,竟是整整两年。
回到北京,单位里“文化革命”的风向发生了突变。不久前曾被大红
大绿的大标语宣布为绝对革命的行动,一下子变成了反革命性质的活动遭
到猛烈批判。各个派别的政治属性也象万花筒般说变就变。方涛参加的那
个群众组织,本来曾得到过“文革”要人的肯定,也在一夜之间成了反动
组织。未久,他与他所属的那个组织的大部分人,都被下放到边远山区的
“五。七干校”进行劳动改造。
在干校,又开始了清理阶级队伍的运动。方涛所属的那个组织的成员
,成了理所当然的清理对象。一样是花花绿绿的大标语、大字报,一样是
鲜艳夺目的大旗小旗,一样是人山人海的集会声讨,一样是震耳欲聋的口
号,一句话,一样是当年眩目的革命气象,所不同的是这回已不需要方涛
他们去紧跟,他们已经成了由这一切装点起来的另一场运动的对象。
方涛的几个同事经不住夜以继日的逼供,不仅承认自已是一个反革命
集团的成员,而且把方涛也牵涉了进去。方涛以着一个农民儿子的诚实和
固执,拒不承认莫须有的罪名,他的行动因此完全失去了自由。
让柳霞上北京,早已化为泡影。申请休假,也不可能得到批准。而比
起眼前遭遇到的一切,那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想什么也不告诉柳霞,但隐
瞒真情的家书简直无法下笔。他想把一切都告诉她,却又担心会吓坏她、
连累她。当时,方涛的私信往来也已经受到审查。不过,柳霞很快就猜出
方涛出了事,因为专案组已派人去那里调查方涛的祖宗三代。
当时,一个受审查人的家属,其处境是可想而知的。掌权者的岐视、
亲戚的疏远、旁观者的讥讽、年迈婆婆的眼泪,对于一个刚刚开始独立生
活的新婚妇女,该是多么沉重的打击!方涛觉得对不起柳霞,但他的信,
又只能写些言不及义的东西。
然而柳霞还是经常地来信。语气永远是那么平和、温柔,不断地关心
着他的饮食起居、健康状况,向他报告家里诸事平安的消息。柳霞从不催
问方涛什么时候能够回家。对于他受审查的事,不问也不提及,仿佛根本
就不认为是什么大事。柳霞的冷静给予了方涛极大的精神支持。
两年以后,方涛终于得到解脱,获准回家探亲。
家里果然一切都好。母亲身体健康,屋子里收拾得整整齐齐。
晚上,经过了两年的分离,他俩终于又坐到了一起。
“霞,连累你了,真对不起。”方涛内疚地说。
“快别这样说话!”柳霞打断方涛,细细端详着他的脸,关切地说,
“看你,瘦多了。”
“能不瘦吗?”方涛说,“这两年,我可害怕了。”
“怕?怕什么?”
“我差一点成为‘反革命’呢。霞,难道你不害怕吗?”
“反革命?去!别耸人听闻了。”
柳霞停了停,平静地说:
“说你会做蠢事,我相信。你呀,你这样一个不通世情的人,一个曾
想着用一盒蛋糕去感谢一个女孩子的人,在这年头做点蠢事,也有什么不
好理解的?不过,说你是坏人、反革命,我肯定不会相信。没有对你的起
码了解,我会嫁你吗?说真的,你呀,实在是一个。。。。。。”
柳霞说到这里,突然停住,调皮地一笑,瞅着方涛。
“好人!”方涛连忙挑好词接上。
“不准确。”柳霞摇摇头。
“老实人。”
柳霞撇了撇嘴。
“正派人?”
“去!”柳霞“噗哧”一笑,“没羞。尽把好词儿往自己头上堆。”
“那。。。。。。”方涛有点不知所措了。
“你呀,”柳霞收敛起笑容,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说,“公平地说,
你是一个十足的”
“说下去呀!”
“好好听着!”柳霞伸出右手食指,朝方涛额上轻轻一戳,“书-呆
-子!”
说完,她咯咯笑起来。方涛倒在她的怀里,感到羞愧,但更感到温暖
和宽慰,就象是在大海的风浪中日夜颠簸差一点沉没的迷途小船,终于回
到了风平浪静的港湾。“呵,小霞。”方涛在心中默默地说,“你不仅是
我贤慧的妻子,母亲孝顺的媳妇,你还是我生活道路上最贴心的伴侣。”
第二年六月,方涛和柳霞的第一个孩子——海亮出生了。
六月,正是干校早稻管理的重要时节,方涛因此未能获准回家。直至
稻谷进仓、晚秧插完,并随之进行了一个来月的思想总结之后,干校领导
才让方涛回家探亲。那时候,海亮已经四个多月了。
孩子长得又白又胖,脸蛋园园的,小嘴园园的,一对大大的眼珠,更
是水灵灵、滴溜溜园。孩子总是带着哭声来到世界的,但海亮给方涛的第
一个印象却是笑。每当方涛做个鬼脸叫声“亮亮”靠近孩子,孩子准会裂
开小嘴巴咯咯咯笑起来,是那么自然、真诚,反映出满心的欢愉。即使你
不逗他,他也会时或嘻嘻笑着自得其乐。睡觉醒来,他不哭不闹,经常伸
出丝一般柔软、玉一般白嫩的手,来回摇摆着,伊伊呀呀唱起自个儿编的
小曲儿。孩子还颇有些有福同享的观念,当方涛用小勺喂他糯米粉浆时,
他每吃一口,就会眨眨含笑的眼睛,伸出小手指着方涛的嘴,非要方涛也
尝一口,才愿吃第二口。
多么惹人喜爱的孩子!
但海亮的诞生,同时也给家庭带来了阴影。
由于方涛未能及时回家,柳霞产后没有得到应有的调养。开初几天,
柳霞的妈妈曾赶来照料。但那年头农民是靠下地挣工分吃饭的,柳妈也有
自家的生计问题,哪能长留在方涛家里。方涛的母亲主动让她回去了,由
自己肩负起照料柳霞和孩子的重担。但她年迈体弱,哪里能支持得了?柳
霞不忍心,产后几天就从床上爬起来,帮婆婆做饭、洗尿布、料理家务。
不到满月,她就下地干活了。因此,当方涛回家的时候,与又白又胖的孩
子相反,柳霞已变得又黑又瘦。
“你呀,”方涛抱怨她,“干吗那么急着下地呢?”
“能不急吗?”柳霞微笑着,温柔地向方涛解释说,“家里又添了张
嘴巴,靠你一个月几十元工资,怎么够用?我要不多挣点工分,到年底不
得喝西北风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现今农村分红这么底,。。。。。。”
确实,当时农村里收成一年比一年差,分红低得可怜。拿这个村子来
说,去年一个整工只分三角钱,还不够买一块肥皂。
“文化大革命”的疾风暴雨,也没有漏过这个小小的村庄。单生产队
长几年里就换了好几个。后来,村上一个最会耍嘴皮子的朱洪占据了这个
职务。
从此,小村的容貌也大大改观。田野上,首先让人注目的已不是绿油
油的庄稼,而是一块块用大红漆涂写的标语牌,什么“狠斗帝、修、反,
坚决干革命”呀,什么“革命加拼命,大批促大干”呀,一个字就象农家
的泥墙那么高、那么宽。再走近些,你可以发现,田头还插着一块块虽小
却也高过庄稼的竹牌子,上面写着做梦也不敢想的高产指标。随着“文化
大革命”的步步向前,这大大小小的牌子也越竖越多。当然,这也决不仅
仅是为了点缀风景。农民很懂得这些牌牌的分量。不到半夜决不散场的批
判资本主义的大小会议,农活越少越闹腾得厉害的通宵加班,挖河填河填
河挖河永远也定型不下来的水利大业,高地洼地酸性地碱性地整齐划一的
“以粮为纲”,缩小又缩小却仍让人一脚跨下去象踩了毒蛇一样提心吊胆
的自留地,。。。。。。这就是这些牌牌在农民实际生活中的效用。
与不断增长的牌牌成反比例的,是收成在年年减少。撇开这些时髦的
标语牌,人们可以看到,农民事实上仍按着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传统方
式在耕作,祈求着风调雨顺,担心着老天爷的喜怒哀乐。几十年来,土地
没有增加,人口却增加了一、二倍。农民进工厂、进城的路早被堵死,城
里的知识青年却在年复一年地分配进来。农民的生活水平怎么能不下降呢
?
又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柳霞和母亲过得多么不容易呵!
母亲的头发差不多全白了,也稀疏了。柳霞乌黑油亮的头发也变得干
枯,中间甚至还夹杂着一、两根白发。
变老了的,还不仅仅是人。
小屋也是一副残破相。四壁透风。老鼠大白天在瓦楞和砖缝里窜来窜
去。灰尘、蜘网、甚至碎砖屑,时或向下掉落。方涛回家不过几小时,头
发上、衣服上就积了一层灰尘。
“房子该修理了。”方涛伸手掸掸头上的灰尘自言自语。
“是呀,”柳霞笑笑说,“可修房的砖瓦呢?我曾听你说,你那个干
校里有个砖厂。你回家时怎么也不想着背几袋砖瓦回来呢?”
柳霞当然是在跟我开玩笑。但是,玩笑也反映出严峻的现实。当时,
想在农村买点砖瓦可难了。那家没有个住房问题呀!多少年了,人口在不
断增加,但新房却没有一间。如果说,田野上的变化是以标语牌为标志的
话,那未,村子里面的变化首先就体现在老宅上。人们先是在房子内部打
主意:一间隔成两间,厨房兼作卧室,过堂截为内间。。。。。。慢慢地,厨房
被从房屋内迁了出去,或者靠着正房伸出个象鼻小间,或者干脆迁进柴屋
、猪舍。于是,柴草垛举目皆是,院场、路边也出现了一个个用茅草、苇
席搭起的新畜棚。但终于连这样的处置也不能解决问题了,一些稍有点积
蓄的人家勒勒裤带开始筹划起盖屋来。人们为巴掌大的一块房基地争吵不
休,为砖、瓦、木料日夜奔波。砖瓦厂既少又简陋,建材很快成了热门货
。在这种情况下,象柳霞这样一个温良的年轻妇女,纵然有天大的本领,
也休想弄得到一砖半瓦。更不用说家里还有一老一小拖着她。
因此,听了柳霞的玩笑,方涛一点也笑不出来,只是低下头,轻轻叹
了一口气。
母亲也在一旁说:
“没钱买不起砖,有钱买不到砖,就算买到了,柳霞一个妇道人家,
也没法运回来呵!”
方涛无言以对。
母亲接着说:
“涛儿,你还不知道呢,柳霞自去年生下海亮后,已得了腰酸病。阴
天下雨,家里可热闹了。她腰酸,我腿疼,连做顿饭也不容易。房子也来
凑热闹,外头大雨,里头小雨;外头雨停了,里头还是滴滴嗒嗒漏个不停
。”
方涛还是无言以对。想不到兴致勃勃回来,到了家里,睁眼看看都是
烦恼事。
但是,他们的孩子海亮,却给了这个小家庭的暗淡生活增添了不少乐
趣。
一定是柳霞和母亲在孩子面前天天念叨方涛的缘故,孩子见了方涛一
点也不陌生,第二天就“爹爹、爹爹”叫不离嘴,扬开双臂让方涛抱。
方涛很少抱他。在干校看点喜爱的书有种种不便,一回到家,他总是
抓紧时间看书。
孩子很懂事,见到方涛看书,就不大去纠缠。他已经一周岁多了,大
该是缺钙的缘故,还在学走。他总喜欢独自扶着墙壁、凳子,在小屋里晃
晃悠悠兜圈子。
柳霞收工回来,看到方涛看书,也很少来打扰。只有在自己实在分不
开身时,才看着学走半天的孩子对方涛说:
“别老埋在书本里呵,过来抱抱伊吧!”
海亮一听,马上迈着两条小腿扶壁向方涛走去,伸出一双白白嫩嫩的
小手扑向方涛:
“爹爹抱伊哟!爹爹抱伊哟!”
孩子大概听到妈妈每次说“抱伊”时抱的都是他,以为自己的名字也
叫“伊”。
多么天真可爱的孩子!
再好的书都失去了吸引力。方涛紧紧抱起他,在屋里来来回回走着,
让他叫“爹爹”。
“爹爹!”方涛永远也忘不了孩子那清脆甜蜜的声音。
“叫响一点,亮亮。”
“爹爹!”海亮果真放开了嗓门。
“再响一点!亮亮!”
“爹爹…!”孩子喊得小脸蛋都涨红了。
方涛心里甜丝丝的,亲亲孩子,嘴巴贴着他的小耳朵问:
“爹爹好吗?”
“好。”孩子的声音是那么肯定。
“妈妈好吗?”
“好。”
“奶奶好吗?”
“好。”
“这间房子好吗?”
“好。”
在孩子眼里,一切都是好的,一切都是美的,和孩子在一起,还有什
么忧虑不能忘怀呢?
柳霞微笑着,眼角噙着泪花;母亲也微笑着,脸上的皱纹也似乎少了
好多。
“一家人团圆,穷日子也过得香甜。”母亲说。
方涛点点头,把海亮抱得更紧了些。
离家前一天,母亲忽然对方涛说:
“你在干校也是种地,留在家里种地不也一样吗?”
“那可不行。”方涛说,“在家多待几天都要挨批评。”
“涛儿,”母亲想了想,说,“干脆申请调到家乡来工作吧。你看这
个家,缺个男人怎么行?回来吧。一家人团聚在一起,苦日子也过得香甜
。”
方涛没有出声,但母亲的话却不时地在他的耳边萦绕。母亲的话是对
的,这个家庭继续分居已经很难了。
回到干校不久,他向校方打了一个请调家乡工作的报告。
第三章
几个月后,方涛接到了调令,但不是回家乡工作,而是回原单位。对
于他的请调报告,没有一个字的答复。
但方涛还是为重新达上工作岗位而感到高兴。他甚至想,领导既然决
定让他回北京工作,说不定以后也会让他把家属迁京呢。
单位里不少是老相识,只是在当时大搞“阶级斗争”的政治气氛下,
相互间戒备甚深。倒是在宿舍里,方涛很快找到了知已。
宿舍很挤,十几平方米的小屋里,已经住了三个人:郑叶、许大兴和
陈路。郑叶原是技术员,现在是研究室里的秘书。许大兴是食堂厨师。陈
路还是个小青年,去年才分配到这里。他们都很热情地欢迎方涛进去。只
是小屋里四个床位加上行李,简直没有了立足之地。
拥挤的远不只是宿舍。宿舍只是一面小小的镜子。回京后方涛的第一
个感觉,就是人多了。那怕到街上理个发,也要等上大半天。单位里人员
也增加了不少。看来,什么人员“下放”、机构“精简”,在那些权贵手
里,不过是排拆异己的手段。一批批老工作人员刚刚被下放,那些新老权
贵的老交情、新派友、家属、家属的亲戚、亲戚的家属。。。。。。就纷纷从其
它地方涌了进来。因此,当方涛这样的“下放”对象因工作需要等原因重
新被召回来时,人口就明显地多起来了。
许大兴和郑叶的妻子也都在外地。成了家的无家者聚到一块,不免要
扯扯这方面的问题。
方涛发现,无论是许师傅还是郑叶,都窝着一肚子火。
许师傅已经五十多岁,家在外省小镇。他搬到这间屋子还不到半年。
原先,他和另一个家属在外地的食堂厨师住一间屋。但半年前,那个师傅
将老伴的户口迁到了北京,那间屋子成了他家的团聚的场所,好心的许师
傅主动搬了出来。
有一次,方涛问他:
“许师傅,你这么大年岁了,你怎么不学学那师傅的样,设法将家小
的户口迁京呢?”
许师傅伸出两手十个指头,冷冷地反问道:
“你有这个吗?”
“怎么没有?”方涛伸出自己的手指。
许师傅哈哈笑起来:
“书生,我指的是钱!”
“钱?”
“对!这个数目的钱。”
“十元?”
“做梦!”
“一百?”
“天真!”
“一千?”
“嗯,这还差不多。当然,这还不算临时增加出来的费用。”
方涛惊呆了:一千元,这相当于许师傅两年多的工资哪!他一句话也
说不出来。
但许师傅却又哈哈笑起来,边笑边说:
“你呀,真是个十足的书生。你不是搞什么调查研究工作的吗?怎么
对世情一窍不通。你常去市场吗?知道老百姓是怎么买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