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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淑敏新作:鲜花手术-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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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莺儿也叫黄鹂,黄鸟,分布于温热带。它通体金黄色,背部是翡翠绿色,从眼睛到脑后,有宽阔的黑色条纹。它眼睛的虹膜是血红色的,嘴是粉红色的,脚是铅蓝色的。两个翅膀的尖端是黑色的,叫声非常轻柔,好像最细腻的丝绸……”看来游蓝达真是下了一番查找的功夫,念念有词。

  柳子函不知说什么好。在她心中,黄莺儿永远不是一种鸟,而是一个聪慧美丽的姑娘。




鲜花手术 10(2)




  办完登机手续,两人安坐在机场橙黄色的塑料座椅上。游蓝达说:“你的问题,可以在词典里找到。我的问题,恐怕就找不到了。”她很希望柳子函反问:你到底有一个什么问题?那样她就可以谈谈对人生的疑惑。可惜,柳子函没问,忙着查看目的地的资料。

  飞机晚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风土人情的事。

  柳子函说:“谢谢你一路以来对我的照顾。”游蓝达说:“我是在讨好你啊。”柳子函说:“你现在是我的眼睛、我的嘴巴,当然最主要是我的耳朵,没有你,我几乎寸步难行。只有我讨好你的理由,怎么能颠倒过来?”游蓝达说:“我想听你说关于黄莺儿的故事。”柳子函说:“为什么?”游蓝达说:“我想更多地了解你们那个时代,还有那一代人。”

  柳子函说:“你不必讨好我,我也会给你讲。这些天,我不断地想起她,谁让你有一双和她那么相似的眼睫毛呢!我一边讲,你一边要注意听广播,咱们可别误了机。”




鲜花手术 11(1)




  柳子函和黄莺儿转到其他科实习。实习的顺序其实大有讲究,先从内科开始,就比较合乎循序渐进的规则,谁都知道内科是基础嘛!因这一批实习生量大,无法一一照顾到,黄莺儿和柳子函先从外科开始实习,有点不合逻辑,但总比先从肛肠科或耳鼻喉科开始的要好些。

  她俩接下来转到了妇产科。白发苍苍的男主任说:“妇产科人命关天,而且是关乎两条命。注意啦,人命至重,切不可马虎大意。妇产科是要借助很多医疗器械才能完成的科目,你们对此要专注以致迷恋。当然,还要有一颗澄澈的医心……”柳子函心不在焉地听着,心想,一个男人搞妇产科,不可思议。

  回到宿舍,柳子函长吁短叹:“倒霉的科。”

  黄莺儿不解,说:“这不是很好吗?我们也可以借机知道自己的身体。”

  柳子函说:“妇产科,名字多难听!马上让人想到和荷尔蒙有关的事,婆婆妈妈鸡零狗碎。而且,这和军人有什么关系?枪一响,炮火会让妇产科滚开!”

  黄莺儿掩着嘴笑说:“你不要光想着打仗好不好?医生主要是在和平时期工作的。”

  柳子函说:“可我们是军人!”

  黄莺儿说:“军人也是有老婆的。如果他们的老婆得了病,一样影响士气。再说啦,军人难道就不要孩子了吗?”

  柳子函说:“看来你是个当政委的料,专门给人解决思想问题。好了,黄政委,不用说那么多了,我会安心完成妇产科的工作,毕竟我还想毕业呢。”

  就这样,两个人开始了妇产科的实习。柳子函口头上鄙薄妇产科,实践起来并不敢怠慢,起码比黄莺儿要敬业得多。妇产科看家的手艺是接生和人工流产,这两条恰好都充满了偶发性,没法预报工作量。特别是生孩子,谁知道什么时候有产妇来?来了多半就是急症,孩子马上就要见天日了,一缕漆黑的胎发倒挂在产门,助产士立马就要披挂上阵。实习医生须在待产室旁枕戈待旦,时刻准备戴上乳胶手套接生。火烧眉毛的时候,往往找不到黄莺儿的踪迹。

  黄莺儿到宁智桐那里去了,柳子函只有义不容辞地顶上去。忙碌过后,柳子函看着那些经过自己的手,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们,像一只只肉粉色的小鼠。他们也用滴溜溜的黑眼珠,直视着柳子函,充满了探究。有一些孩子生下来就是俏丽的、活泼的、狡谲的,有些则木讷和迟钝,还有的干脆就是迂腐。柳子函常常想——傻孩子,以后你们怎么在江湖上混呢?

  两个月之后,妇产科实习结束,宁智桐也伤愈归队。黄莺儿面对着妇产科的记录,手托腮帮子愁眉苦脸,好像智齿发了炎。经她手接生的孩子和完成的人工流产数量都太少了。“怎么办呢?这样的记录交上去,分数会不及格的。”黄莺儿的蛾眉聚成蚕宝宝。

  “哈!我就知道你会有这一天的。给我敬个军礼,感谢我吧!我可以把一些婴儿的接生记录送给你。说吧,你是要男孩还是女孩?各要多少?”柳子函慷慨解囊。

  黄莺儿大喜过望:“你就看着给吧。男孩女孩都行。”

  柳子函潇洒地把一叠病历单递给黄莺儿,说:“光听咱俩说话,肯定以为是拐卖孩子的人贩子。”




鲜花手术 11(2)




  两人商量着把这事做得滴水不漏,在正式医疗文件里,仍丁是丁,卯是卯,修改的只是返回校方的统计数字。再下一个转战之场是小儿科。柳子函说:“天哪,什么时候才能脱离这些儿女情长的科!”

  黄莺儿倒是很感兴趣,说:“孩子是祖国的花朵。”

  在妇产科的时候,黄莺儿一心二用,业绩平平。到了小儿科,不用探望宁智桐,她一头扎在业务中,很快就胜出柳子函一头。

  儿科指导医生段伯慈,头顶秃得一根头发都没有,军帽都戴不稳,简直就像南极仙翁转世。其实他的年纪并没有那么大,他和佟腊风是夫妻。一天,段伯慈问柳子函:“你和黄莺儿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吗?”

  柳子函老实回答:“是啊。”

  段伯慈摇头:“看不出来。”

  柳子函纳闷:“怎么啦?”

  段伯慈说:“她业务很好,你就差多了。要努力啊!”

  柳子函气得差点想在此人的光脑袋瓜上用紫药水打个“×”。通常在报废的医疗器械上,会毫不留情地做这个标记。

  段伯慈分给黄莺儿照管的病人蔡饼饼,病情重笃。男孩,五岁,肺炎引发败血症,生命垂危。大量抗菌素劈头盖脑输进去,细菌倒是暂时抑制住了,但又并发了严重的肠道霉菌感染。柳子函看到黄莺儿俯下身子趴在大便器上东闻西嗅,便说:“黄莺儿,你干吗呢?好像要当女勾践。”

  黄莺儿回答:“我正在分析蔡饼饼的排泄物。”

  柳子函说:“有何发现?”

  黄莺儿说:“如果不赶快建立起蔡饼饼的肠道正常菌群,他就非常危险了。”

  柳子函说:“这个局面还用你说?段伯慈用上了最强力的抗霉菌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如果再没有效果,你就会填写蓝色卡片。”医院里的死亡证明是蓝色的。

  黄莺儿沉痛地说:“唔,别那么冷漠无情。”

  柳子函说:“我们在学习一切医疗技术的同时,也要学会冷漠。不然的话,心会碎的。”

  黄莺儿说:“我不喜欢冷漠。我们还要最后再想想办法。”

  柳子函说:“你还有什么法子?”

  黄莺儿说:“我总在想,如果细菌来了,我们就抗菌,抗菌引起了副作用,霉菌就来了,我们又要抗霉菌……总是被这些小小的微生物牵着鼻子走,病人元气大伤,治标不治本。”

  柳子函说:“难道你能比段伯慈还高明?”

  黄莺儿说:“我当然没有段伯慈高明,但我天天守在蔡饼饼身旁,掌握第一手资料。难道不可以用另外的方法,建立起蔡饼饼的正常身体机制吗?邪不压正,蔡饼饼就有救了。”

  话刚说到这里,从一旁冲出来一个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的女人,仿佛披头散发的厉鬼,一把揪住黄莺儿,说:“黄医生,这么多人里,只有你一个人说我们饼饼还有救。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说着膝盖就要折成直角,打算跪下。

  这是蔡饼饼的母亲,她的鼻涕和眼泪抹在黄莺儿的白色工作服上,留下一条条亮闪闪的痕迹,好像同时有几只肥大的蜗牛爬过。

  黄莺儿赶紧扶起蔡饼饼的妈,说:“如果你跪下,我也跪下。咱们就跪着说话。”




鲜花手术 11(3)




  蔡饼饼的母亲这才放弃下跪的打算,重新像幽灵一样躲在暗处,倾听着观察着医生们的一言一行。柳子函附在黄莺儿耳边说:“引火烧身啊。如果你救不活蔡饼饼,她一定会跟你拼命。”

  黄莺儿说:“顾不了那么多。你说说,我们还有什么法子能救蔡饼饼?”

  柳子函说:“我不知道。现在是药石罔效,华佗在世估计也没用。”

  黄莺儿若有所思道:“你说得很对,药石罔效。蔡饼饼的肚子里,现在除了抗菌素就是抗霉菌素,没有任何正常的成分了,没有一粒米,也没有大肠杆菌。如果我们把粮食和大肠杆菌一块儿输进去,你觉得会怎样?”

  柳子函说:“想象不出来。也许他会更快地死,也许他会活。”

  黄莺儿说:“你这么一说,我想出了一个法子……”

  柳子函吓了一跳,说:“若是人死了可跟我没关系。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黄莺儿就把自己的主意和段伯慈说了。段伯慈听了未动声色,许久后说:“我是你的指导老师,但是你有自己行动的权力。在我不知道的情形下,你做了也就做了。”

  黄莺儿心领神会,叫上柳子函当帮手,开始了她的治疗方案。黄莺儿先让柳子函把自己的胃液抽出来,这是很痛苦的事情,胶皮胃管十分粗大,下胃管的过程像是刑罚。鼻子外耷拉着胃管的黄莺儿有点像一只小象,她着鼻子对柳子函说:“抽!”

  柳子函就拉动注射器,把黄莺儿的胃液抽出来。黏稠透明,带着血丝。柳子函说:“可真叫恶心。想不到你美丽的身体里藏着这样臭烘烘的东西。”

  黄莺儿说:“你肚子里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这东西对蔡饼饼来说,也许就是灵芝草。”

  黄莺儿一天三次忍受这种刑罚,把自己的新鲜胃液和营养物质混合在一起,再注入蔡饼饼体内。这只是治疗方案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黄莺儿把自己的肠液抽出来,用灌肠的方法补入蔡饼饼的肠腔……




鲜花手术 12(1)




  机场的喇叭开始反复播放一则通知,人们都竖起耳朵听,很关注的样子。

  柳子函问游蓝达:“出了什么事?”

  游蓝达说:“我们将要抵达的地区气候恶劣,多数航班都取消了,预计只有傍晚时分能起飞一架飞机。这样,买到票的乘客无法全部搭乘飞机到达目的地。”柳子函明白了:“也就是说咱们很可能要住在这里?”游蓝达说:“我们现在面临一个机会。飞机座位有限,

  如果谁放弃今天登机而改为明天早上飞,就可以得到一百Y元的补偿。您觉得我们是否需要改变行程?”

  柳子函心中默算——一百Y币折合成人民币,不是个小数目,给人方便于己方便,并无什么损失,就说:“咱们明早走,如何?只是,今天住在哪里?”

  游蓝达说:“机场方面会有很好的食宿安排。”柳子函说:“如果明天天气不好,头班机会不会有误?”游蓝达说:“估计不会。Y国的气象预报是很准的,既然今天夜里可以飞了,明天早上应该无大问题。”

  柳子函征询道:“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把这个机会出让,发扬一下风格,自己可以多一些收入,对工作也无影响。怎么样,我是不是当一次外国雷锋?”

  游蓝达淡然道:“我服从您的安排。如果您这样决定了,我就去安排改签机票事宜。”柳子函说:“好,那就这样决定了。”游蓝达站起身来,走向服务台。片刻之后,她回来了。

  柳子函问:“这么快?”游蓝达说:“对不起,我还没有办理手续。”柳子函不解,问道:“很麻烦吗?”游蓝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另问:“柳医生,您觉得我们关系如何?”柳子函不知道改签机票和彼此间的关系有何联系,回答:“不错。”游蓝达说:“我觉得我和您有三重关系。也许是四重。”柳子函吓了一跳,心想异国他乡的怎么就有了这么复杂的关系,百思不得其解地说:“好像……还挺亲密。”

  游蓝达兀自说下去:“这第一重关系,您是客人,我是您的翻译兼随从。第二重关系,我的祖上是中国人。第三重关系,我正在判断中。第四重关系,Y国的慈善机构布置我考察您。”

  前三重关系暂且顾不得细琢磨,柳子函着实被这第四重关系吓了一跳,说:“我有什么可考察的?”

  游蓝达说:“Y国是当年攻打中国的八国联军中的一国,早就对中国情有独钟。您来考察Y国,他们当然也要考察您。这可能会涉及今后对中国的慈善援助款额,还有对中国人员素质的评价等等。”

  柳子函抱紧双肩:“这么说,你还担当着间谍的任务?”

  游蓝达说:“倒没有那么耸人听闻。虽然您的丈夫是较高等级的公务人员,不过您并不掌握什么绝密的情报。只是您此行在Y国的表现所造成的影响,比您想象的要大。”

  柳子函边思忖边说:“你的意思是,我如果改签了飞机票,就会给人留下中国人贪财的印象?如果万一因此影响了明天的既定安排,就失态失策?”

  游蓝达说:“对不起,我什么都没说。这些都是您自己说的,我只是您的随员,服从您的安排。”




鲜花手术 12(2)




  柳子函恢复了镇定,说:“那好,我们按原定计划出发。”

  这是一架小飞机,降落到预定地点的时候,已是半夜时分。行李被飞机上的乘务员放在停机坪上,连机场传送带都没启用,就被大家拎走了。柳子函四顾茫然,说:“咱们到哪里去?”

  游蓝达说:“您跟着我。”

  柳子函说:“你来过?”

  游蓝达说:“没有。”

  柳子函说:“那咱俩还不是一样两眼一抹黑?”

  游蓝达说:“咱俩不一样。”说着,她找到机场工作人员,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人家递给她一个信封。游蓝达当着柳子函的面拆开了信封,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一把钥匙和一张写着数字的小纸条。游蓝达说:“请跟我来。”

  行李箱在不甚光滑的卵石路面上发出吱扭吱扭的响声,来到了停车场。游蓝达捏动手中的钥匙,不远处有一辆红色的雪佛莱应声鸣响。游蓝达自语道:“就是它了。咱们上车吧。”

  柳子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说:“谁的车?”

  游蓝达说:“咱们的。”

  柳子函说:“凭什么呀?”

  游蓝达说:“补充说明,暂时是咱们的。这是Y国慈善总部为我们预租下的车。”柳子函说:“谁是司机?”游蓝达说:“我啊。现在,咱们俩有了第五重关系——司机和乘客。”

  汽车在漆黑的乡间小道上行进,到了一处乡村旅馆。雪白的小屋在黑暗中,像一只洁净的螺蛳。只是,所有的房间都黑着灯。柳子函说:“不知道服务员在哪里值班?”

  游蓝达轻笑起来说:“这么小的旅馆,有什么服务员?

  人家早就回家睡觉去了。”柳子函大惊,说:“难道咱们要在门口等一夜吗?”游蓝达说:“那倒是不必。”说着,她走到旅馆门边悬挂的钢制小箱子前,噼噼啪啪地按了一番密码,箱门就神奇地打开了,里面有预订好房间的钥匙牌。柳子函觉得有点像阿里巴巴的神秘山洞,她瞠目结舌地问:“你怎么知道的?”游蓝达说:“我们在机场取到的那个信封里,就装着这个旅馆保密箱的密码。一切都环环相扣。”

  柳子函这才醒悟到:Y国的安排板上钉钉滴水不漏,若不是游蓝达的提醒,自己将陷入多么尴尬的处境。入住之后,非常疲惫,一觉安睡到天明。早起看到叶子绿得可疑,才知夜里下了雨,雨后的清晨格外惬意。早餐之后,游蓝达开车,她们抵达一处残疾儿童的学校。

  孩子们十分活泼,尤其是他们上课的桌子,居然乱七八糟放在地当央,仿佛路障。老师在课桌的间隙拐来扭去授业解惑,让柳子函十分诧异。她把疑虑提出,满脸大胡子长相酷似马克思的犹太籍老师对孩子们说:“谁来回答这位远方客人的问题?”

  一个侏儒回答说:“我们的课桌和普通学生不同,这让我感到自己是与众不同的。”

  一个男孩挥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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