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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堆雪[梁凤仪]-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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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恶险?我是绝对赞成是项建议的。”这杜青云清清楚楚,一丝不苟地表达了他
的意见。

    我跟何耀基说:“就烦你组织一下成立利通银行全资附属公司利通证券的事
宜。电脑部会配合我们的需要作出新户口的设计了。”心想,任何机构都须要注
入新血,才能朝气勃勃,向前迈进。

    常言有道:“一朝天于一朝臣。”除了门户心腹不同的原因之外,也可能因
为前朝人物掌权太九,已然缺乏新意。在位之人最容易耽于逸乐,生怕一总既得
利益受到挑战。

    败在敌人手上,固然心心不忿,万一棋差一着,因加得减,自己阴沟里翻了
船,更是痛苦。故而大多一动不如一静,日子

    有功,种种制度都与时代需求脱节而不自知。于是改朝换代,也难怪新主引
进新人,以期刷新气氛,另创高峰。

    我接掌利通以来,从没有想过要以新人换旧人。

    一则父亲是个念旧怀远之士,不好忤逆他的心意。

    二则银行业也算是各行各业之中,职员流动最少的行业了。

    三则谋定而后动,手上要有雄兵,才能部署改动,未站稳阵脚,一切以和为
贵。

    然,在以后的日子里,即使依然容纳旧臣,也得注意延揽结纳新人,好成为
辅助我整顿朝纲,拓展业务的班底。刚扶正了的花旦,观众对她还有一段耐心容
忍的时期,再演下去,仍然不能自成一家,台下就有权鼓噪了。

    江福慧家财亿万纵使难买衾枕上的温馨,也要晓得利用手上所有,成立个显
示本身才华实力的新江山。守业诚不足光耀门楣,事必要将它发扬光大。长江后
浪更胜前浪才好!

    又是午膳时候,程太轻轻叩门,提我:“你今天答应了兴发企业的午膳之约。”

    真不知怎么会答应下来的?一想到等会要碰见廖醒楠,就连胃口都披扼杀掉。
回心再想,跟兴发企业在业务上头也不大有联系,几十年都未试过有一次联手做
成什么生意,彼此的作风根本有别。因而这等午膳应酬,无非是笼络—下感情,
一桌子各行各业的头头挑个午膳空档聚聚而已,没有多大意思,一天到晚混在老
头子堆里,怕也会在竟夕之间,早生华发,变得老气横秋了!

    “给我找个借口推掉吧!”

    程太点点头,月入近二万元的秘书,就有这点好,连应对都不劳我指点,就
会办得妥当。

    程太只补充说:

    “要给你安排午膳吗?”

    “还没想到要吃些什么,你且去用午膳吧,别管我!等会情绪一来,我按对
讲机嘱咐膳食部好了!”

    “膳食部的内线电话是一七八六。”

    程太郑重地提点我,一定是怕我又闹上次嘱咐杜青云代买家乡鸡的笑话。

    餐餐鲍参翅肚,说句不敢张扬的实话,是太腻了!从前在温哥华,依然是银
行总裁的身分,午膳时分,随便跑去麦当劳或家乡鸡的店内一坐,吃个痛快,也
真别有情趣。现今?到那些快餐店去,大有可能跟着利通的小文员屁股后头排队,
不是本人介意与否的问题,只怕害得人家浑身不自在,何苦?

    尤有甚者,万一遇上个什么画报的摄影记者,好歹拍入镜头,翌日见了报,
还加上那些编辑精心炮制的图片注解,写上两三句凉薄的说话,江家甚至是银行
家的面子又往哪儿放?时代进步了,等闲人家的口味,已转至政治与企业的上头,
更苦了我们这种富贵中儿常想,豪门门禁森严,只有初踏门槛的人,才紧张公众
对自己名位的认同。真正雄踞于深园大宅之内、稳坐正殿宝座上的人没有一个希
罕宣扬。

    紫禁城之威势,也在于大内严峻之从前,而不在于举世游人皆可驻足之今日。

    连想吃块家乡鸡,也如此这般的重重阻滞。人生的任何角色,都有难处!

    腹似雷鸣,好歹要通知膳食部一声,备办我的午膳。刚要按动对讲机,就有
人叩门。怕是程太的安排周到,要派了膳食部的人来,听候差遣。

    门一推开,一阵梦寐以求的香味飘进来。来人手里捧住了一大袋的家乡鸡。

    这叫心想事成?我情不自禁地嫣然一笑。

    “没有骚扰你吧?”杜青云说。

    “没有,没有,请坐,请坐!我正在思量着要吃些什么饱肚。”

    “这就给你送来了!”杜青云老实不客气地坐到主席室内那套款客的真皮沙
发上去。

    “上次没给你买备午膳,今次谢罪而来!”

    “哪儿的话?一场误会,我还没向你说声对不起!”

    杜青云大方而不经意地提起那宗尴尬事,反而筑起一道彼此冰释前嫌的阶梯,
教我觉得比前次跟他单独会谈时更无隔膜。我很自然地帮忙着把纸袋撕开,将块
香喷喷的家乡鸡拿到手。

    “怎么知道我没有外出午膳?”

    “刚跑上你办公室来,想请示一个小问题,碰上程太,她说你没外出!我看
反正是午膳时间,饱着肚讲公事更好!”

    “有什么问题问我?”

    “刚才会议席上,你没提新的电脑计划,限期何时完成?”

    “你看呢?应该何时完成才算理想?”

    “昨日!”

    我想想杜青云的答话,随即哈哈大笑。

    谁说不是呢?

    举凡已定下来事在必行的业务计划,最宜速战建决,时间就是金钱,早行早
着。能有如此着重效事观念的行政人才,根本就不劳上司操心,我笑着回应他的
幽默:“你原来已过期限,办事如此的不力,想以一包家乡璃就功过相抵,未免
太便宜了!”

    杜青云把手上一支粟米扬一扬,道:

    “不单一包家乡漓,还有你喜欢的粟米。”

    他都记住了。

    就是那天,我说过的一句话:“最好能多买一支粟米来!”

    我心里牵动一下。生命中,只除了父亲,未试过有男性如此的把我的喜爱与
需要放在心上。

    我竟有些微的感动,因而红了脸。

    “我看,限期由你自己定了,跟耀基叔申请牌照的进度吻合就成了。”我立
即把思维重放在轨道上。

    “你跟蒋帼眉相熟?”杜青云问。

    “从小到大的知己,也是小学和中学的同窗。你呢?是老朋友?”

    “香港大学的同学,同届不同系!可是,很有点渊源!”

    “啊!”我微微应了一声,示意对方如在方便的范围之下,不妨说下去。

    “蒋帼眉是我在大学里头的第一个舞伴!”

    “是吗?这么巧!”

    再吃了一口家乡鸡,竟觉得不如先前的甘香了,大概是已吃到第三片,肚子
饱满之故。

    “那年头,大学经常开派对,男生全都打何东宿舍的女生主意!蒋帼眉跟我
是在学生会的活动碰上了的,她的同房是当时锋头最劲的学生会台柱,姓张……”
杜青云拍着头:“怎么记不起名字来了?真糟!蒋帼眉接听我邀约的电话时,还
傻吁呼地问,你是找我吗?还是找张什么的?哈哈!”

    帼眉的确是这么一回事,怯懦而严重缺乏自信心!

    这杜青云显然对她有很大的好感。当年,那个学生会的大红人,还没有吸引
到杜青云邀约她成为舞伴,偏偏挑上蒋帼眉!如今,事隔十年,一碰上面,又能
清清楚楚地叫出个名字来,可见对帼眉,饶有好感!这杜青云其实真算一表人才。
我呷了一口可乐,倚在沙发上,细细地重新打量他。

    高个子,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轮廓挺拔,还有,一对活灵灵的、乌亮的大
眼睛!

    瑞心姨姨坚持,男人要有大眼睛,才是光明磊落的得体儿!我蓦地有点心惊
肉跳。

    霎时间骨碌骨碌地把一大杯可口可乐灌进肚子里,很有点要淋熄心头略略呈
现的小火焰似的。

    星星之火,足以燎原。

    “你们十年未见过面吗?”我问。

    “毕业后,各忙各的。我尤其在外国的时候多!及后,蒋帼眉又搬了家,她
似乎并不作兴跟同学多所来往。谁不为口奔驰呢?友情在乱世最难维系!”

    我们算处于乱世吗?是不是太言过其实了?

    我把这句问话往回吞,各人的际遇与感受不同。同事之间,尤其是上司下属,
免得过不宜太深入了解查问个人的事迹,一旦涉及私隐,关系就易起变化!

    直至目前为止,杜青云再高级,再有才华,还只是江福慧手下一员将领而已。
很多人都批评香江富豪,太感染门第之见,然,我是如此的身不由己!

    关起门来,我可以轻轻松松,毫无芥蒂地跟这姓杜的大嚼家乡鸡。

    一旦大开中门,别的且不去说它,有谁间机构午宴,不把江福慧的位置排在
主人家的旁边?所有利通银行的将帅,也只得叨陪末席!我不去计算别人,别人
也会来计算我!

    计算的定义是抬举、吹捧、尊重抑或谋害,其理一也。

    简单一句话,轮不到我不同流、不从俗!

    回家去后,第一件事就赶忙跑进瑞心姨姨的房间去,给她慰问。房内空空如
也,我吓那么一大跳。

    冲出来抓住个菲籍女佣就问。对方答:“她到园子散步去了!”

    我这才安了心!步下通往园子的几级石阶,就看见瑞心姨姨在悬崖的栏杆边,
背向着我。

    “瑞心姨姨!”我走过去,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这儿风大呢!”

    涛声不绝,在风里更显清朗。一个个白头浪,在夕阳余晖中,仍然轻拍崖岸,
浅起千堆雪花,一次又一次散落在崖石之上。

    瑞心姨姨拍拍我的手。

    “要到里头去坐吗?”

    “我们就在这儿坐一会吧!”

    我陪着瑞心姨姨坐到摇椅上去。

    “慧慧,你小时候一不遂意,就哭闹不停,只消把你抱到摇椅上一放,登时
就止了哭声,笑逐颜开。”

    “小时候,我一定是个非常难缠的家伙!”

    “是你父亲的刁蛮公主:”

    “他过分宠我!”

    “算是怀记你母亲的亲情,也为你可爱!”

    “瑞心姨姨,我很抱歉,害你无端端地病了这么一场!”

    我突然地心急,趁对方自动提起了父母的恩情,立即踏入正题。

    “别担心!小病是福!”

    “是我的错。我那么的小题大做,吓着了你!”

    “心里头如果光明磊落,怎会惶恐失色?”

    话说到关节儿头上去。手心不住冒汗的是我。

    低垂着头,一时间情虚,我竟不晓得追问下去了。

    “慧慧,我想过了,一直瞒着你,始终会有更多的误会……”

    “瑞心姨姨,你说……你说好了,我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对父亲,有难以
报答的恩情,我什么也会得谅解的!”

    “这好呀!我可安心了!”




第四章'梁凤仪'


    瑞心姨姨重重地咽了一口气给我讲她的故事。父亲在天之灵,一定庇护着我
们,轻易地解了这个死结。

    瑞心姨姨慢慢地将颇为涣散的眼神,自远方收回来,好好地望我一眼,说:

    “你父亲是一九二五年在广东的小榄镇出生的,跟你母亲映雪是同乡。映雪
姑娘是傅家三小姐,前头两位大姑娘与二姑娘都嫁到外省去了。你外祖父傅林山
是广州一家也叫利通的小银号老板,当时一盘生童,营运得头头是道,只可惜后
继无人。两位女婿都各有所业,并没有打算缝承岳父家产业的打算。傅老爷便期
望小女儿映雪姑娘能嫁个对银铺有兴趣的好青年。

    “是天缘巧合,尚贤姑爷当时在银铺当后生,勤奋至极。由于家穷,晚上还
留在银铺住宿,也算兼职看更,以求在薪金之外,还不愁两餐一宿。

    “尚贤姑爷比我和映雪姑娘都大五岁,我跟傅家三小姐是同一年生的。一个
屋檐下,同年同月只差一天就同日出世的两个女娃,贵贱相去何只千里!”

    不能说瑞心姨姨的说话有酸溜溜的霉气,她只是平铺直叙地说着一个故事,
差点像是跟自己沾不上关系的,一个属于他人的故事。

    “我父亲也姓傅,是真姓,还是沿用主人姓氏,就不得而知了。傅家的人都
臂他叫老九喊母亲做九嫂。老九在傅家是杂工,九嫂专门奉侍傅太太。

    “傅太太作动生映雪姑娘时,九嫂还顶着个大肚子忙于烧水,帮忙着执妈接
生。

    “映雪姑娘出生的第二天,不知怎的,九嫂在厨房里摔了一跤,就早产,才
生下了我后,就返魂无术了。

    “傅家太太于是把两个女娃一起带大。我从小就有责任在身,老要在映雪姑
娘身边,陪她读书耍乐。

    “温饱倒是不愁,亲情却堆拥有了。”

    “每天每夜,目睹傅家老爷太太把映雪姑娘抱在怀里又疼又惜,我只得站在
旁边干睁着眼看。

    “映雪姑娘读书识字,也教我那么一点点。西席先生老是赞她聪明伶俐,其
实,最难得的还是她天生有副慈善心肠。我还记得,每逢过年,傅家老爷赏我一
套新衣,就别无其他了。倒是映雪姑娘慷慨,必拖了我的手,走到她那檀木雕花
的首饰盒跟前,硬要我挑件小饰物,或插在头上或别在襟上,好衬得喜气洋洋。

    “有一年年底,我才十二岁,尚贤姑爷那阵子已十七了。我跟太太姑娘跑上
银铺去,跟银铺的伙计一齐吃团年饭,尚贤姑爷拉住了我的双辫,说:”很好看
的一位小姑娘啊!这别在辫子上的一双珠花,很矜贵!‘

    “我原以为矜贵二字,一生跟我绝缘了,竟不知能有人如此看我。心上一喜,
整夜里睡不安宁,才微微入睡,又看到尚贤姑爷那张端方正直的脸,笑着把我的
小辫握在手里说。”瑞心,瑞心……你很好看,很矜贵啊!“

    “原床恢晃叶陨邢凸靡泻酶校医ソタ甲⒁獾礁导疑舷氯说龋级哉?
位孤苦伶仃,却勤奋好学的年青人有好感,包括我那垂垂老矣的父亲老九在内。

    “每次,我开小差,要跑上利通银铺去,问尚贤姑爷一些书本上的生字,回
家晚了,父亲问明原委,必不骂我。”

    “映雪姑娘那西席先生实实在在凶巴巴,他只专职奉侍三小姐一人,从不肯
跟我多言多语。”

    “也真教人想不透,不都说读圣贤之书,就有慈善心肠吗?我曾以此问父亲,
他老人家只摇头轻叹,没给我好好解释。

    “我十五岁那年,父亲亡故,弥留之际,执着我的手不放,只说了一句其实
不应该说的话:”瑞心呀!阿爸不放心你。怎生你能嫁得个像那尚贤先生的好男
儿,我就死能瞑目了。‘

    “父亲的遗言,只我一人听到,如许地刻骨铭心。

    “这以后,我每逢上利通银铺去,脸就红。

    “有那么一个中秋之夜,傅家合府上下在园子里迎月赏月。傅家老爷蓦地想
起,今儿个晚上,利通银铺的另一名伙计老刘请了事假,回乡去给长辈拜寿,只
剩下尚贤姑爷独自守住银铺,也就无法来博家趁这一趟高兴了。于是跟太太商量
着,差人把一些好吃的饭莱果点,放在一个大红漆盒内送去。

    “我那么的幸运,得着了这份好差事。

    “明月当空,我挽了漆盒,一步一惊心,向着利通银铺进发。

    “门开处,就是那双魂牵梦萦的大眼睛。

    “我怯怯地走进去,为他摆好了酒和菜,默默地垂手站在饭桌前,也想不起
应该引退。

    “一脸的滚烫,令我浑身的不自在,头有点昏昏的,差点摇摇欲坠。

    “就是那一刻间,尚贤姑爷轻轻托住了我的腰,把我抱在怀中。我吓得心慌
意乱,一颗心似要在胸口跳出口里来,惊得什么似的,幸好有那么热炽的两片唇,
给堵住了。



    “当我重新自述茫中醒过来时,已经在街上,朝着傅家的大宅走回去。

    “过掉半个月失魂落魄的日子,才盼得到尚贤姑爷把我约出来一次。他拖住
了我的手,在广州城外的郊野,自由自在地奔跑。走得我满头大汗,他就拿出了
汗巾,轻轻为我印掉了额上的汗殊。

    “尚贤姑爷那么地不喜欢讲话,带着我走上一个小山坡,寂寂无声地就坐至
夕阳西下。

    “我不敢多问,也不需要问。那年已十六岁,以为世间上会有心有灵犀一点
通这回事。

    “这以后……”

    瑞心姨姨稍停了一停,继续说下去:

    “尚贤姑爷没有再把我带出去了。他有诸多的不方便。

    毕竟傅家老爷已经宣布,要招郎入舍。

    “傅家上下开始为映雪姑娘的出阁而忙个团团转,只我一人呆呆地不知如何
是好。傅家人注意到我的异样,都说:

    ‘瑞心舍不得三小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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