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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家中将奶挤到奶瓶里,桑送到医院由护士喂给孩子。两天后,医院终于同意我到医院亲自喂孩子。
按照中国的传统,“坐月子”有着诸多禁忌,否则会落下“月子病”,那是终生都不能痊愈的。不能碰生冷,不能洗头洗澡,不能吃麻辣……尤其是吹风,更是视为洪水猛兽。产妇不到40天出门是被严厉禁止的,有的产妇在家还戴着帽子,裹着护腕。
想想看,所有“坐月子”的禁忌都被我破了。我无数次地为孩子泪流满面,我自己动手到冰箱去拿食物,我不停地说话直至嗓音嘶哑,如今,我又在生下孩子的第9天,独自乘车来到医院,喂我的孩子。
我自认坚强,可下车走到病房这不过短短几十米的路程,我已是头昏眼花,耳朵可怕地一阵轰鸣,一瞬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我停下来,抱住一根水泥柱子狼狈地喘息,不得不承认,“月子”里的人真的很虚弱,确实不适合外出。
又来到新生儿科病房,我心里又喜又悲。喜的是终于又可见到我朝思暮想的女儿,悲的是,我的女儿仍未痊愈,还在这里接受治疗的种种“酷刑”。
孩子已经被抱出了恒温箱,和十几个病孩子睡成一排。因为都在生病,有的孩子在哇哇大哭,小胳膊在空中飞舞,有的孩子愁眉苦脸,显是痛楚难当,我的女儿,她却仍是那般神清气定,安之若素,仿佛清高孤绝的仙女,不屑凡尘的纷杂。
孩子睡在襁褓里,像穿着宽大的戏袍,我惊异地发现孩子比上次见面又瘦了好多。护士无奈地说:“是啊,她不肯吃的,一天最多吃5毫升。”
5毫升?一般的新生儿一次要吃到100到150毫升的,我的孩子,她一天只吃5毫升?怪不得瘦得像一张纸片儿,抱在手里轻飘飘的,一点儿分量都没有。
我抱着孩子,心疼极了,赶快解开衣襟,在护士的指导下笨拙地学习给孩子喂奶。孩子的小嘴终于凑近了奶头,嘴唇一动一嚅,摆出了一副吃奶的架势。我也摆好了喂奶的姿态。我讨厌冰冷的吸奶器,讨厌像个奶牛一样把奶挤到奶瓶里再喂给孩子。我希望和孩子这样真实地直接地亲密接触。看着孩子的小嘴用力地吸吮,感受到自己的乳汁流进了孩子的身体,灌溉、哺育着她成长——这是一个母亲最大的享受和幸福。每一个做母亲的人回忆起来都是极其满足和自豪的。“母子连心”,从喂奶这个姿态里可以得到最准确、最形象、最生动的诠释。有的母亲会娇嗔地“抱怨”孩子有时吸得太狠,弄得母亲很疼,孩子自己也满头大汗,所以古人形容一个人卖力的程度总是说“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我不怕疼,我愿意让她弄疼我,愿意在那甜蜜的痛楚中战栗、陶醉。
但是,一点儿也没疼,一点儿也不。孩子的动作温柔极了,温柔到不是吸吮而是轻舔,我甚至没有任何感觉。
护士过来斥责了我们,原来我们的“喂奶”只是假凤虚凰,孩子力气太弱,并没有吸出一滴。“吃”是所有动物的第一本能,连吃都不会的动物在自然界基本就丧失了生存的能力。我的孩子,她竟然,连吃都不会。
辛辛苦苦喂了大半个小时,我累得满头大汗,孩子也疲倦得连吸吮的动作都懒得再做,第一次喂奶就这样宣告失败。没办法,我只好改用奶瓶,因为奶嘴的孔隙较大,较好吸吮。没想到孩子连奶瓶都吸不动,我能感觉她是饥饿的,但她没有力气帮助自己。怪不得她一天只吃5毫升。
我急了,找到护士说:“这样不行的,她不是不需要吃,而是吃不动。有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帮她?”
护士无奈地说:“只有最后的一个办法。如果你不嫌麻烦,可以用滴管直接将奶滴到她嘴里,她只需吞咽就行。”
我用滴管吸了奶,挤了一滴在孩子嘴里,她立即吞咽下去。我大喜,赶快继续。一支滴管一次大约可装半毫升奶,分成3次滴给孩子,如此这般,滴了大半个小时,孩子终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嘴。这次一共喂了20毫升奶,虽说比健康孩子还差得很远,但已是她平时一天进奶量的4倍。
我的孩子,就是这样靠滴管一滴滴地喂养,长大,直到二三个月后才有力气自己吸吮奶瓶。
喂完奶后,护士开始给孩子们输液。看到护士将针头往孩子头上扎,我既心疼得要命,又有些许期待——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孩子哭,更没有听到过孩子的哭声。她从来都是那样安详恬静,悄无声息的,我想听听她的哭声,以证明她是一个健康鲜活的生命。
针扎进去了,孩子平和的神态没有了,她小脸涨得通红,五官挤在一堆,终于“哭”了起来。可是,她表情虽然“声势浩大”,却没有发出相应的声音,勉强细听,可听见她嗓子眼里发出一点点喑哑的微弱的“呀呀”声,仿佛闷在被子里,发不出来。
“孩子,孩子的声音怎么是这样?”我大惊。
护士说:“她的声音就是这样,最开始一点儿也听不到,现在才勉强有一点儿声音。”
“怎么回事?她,她的嗓子会有什么问题吗?”我急得心“突突”跳。
“这不好说,窒息的孩子大多会有些残疾,她的眼睛检查过了,耳朵检查过了,都没问题,但声带不好检查,不知会不会是哑巴。”
宛如当头一棒,我眼前金星直冒,几乎要晕厥过去。我勉强稳住心神,急切地解开孩子的衣襟,检查她的身体四肢是否还会有其他什么异样。
于是,我看到孩子的一只手像一只麻花一般可怕地蜷曲着,歪扭着,竟跟我的父亲,她的外公在瘫痪后期手僵硬强直的形态一模一样。
“孩子,孩子的手又怎么了?”我已经被震惊和恐惧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的手就是这样,可能是缺钙引起的抽缩,也可能,手有残疾。”
天哪!嗓子可能会哑,手也有残疾,恐惧紧摄住我的心。我勉强挣扎着辩解:“可是,几天前我看她还不是这样的。她的手好好的,还握着我……”
“重度窒息的后遗症是慢慢显露出来的,她的手前几天是好的,这两天就这样了。反正我们先给她输钙,如果不行也……”
护士说的什么我再也听不进去,我一下子跌坐到椅子上,只感觉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马上就要虚脱昏厥过去,偏偏脑子竟还可怕地清醒着。我的身体在瑟瑟地发抖,我想愤怒地质问上苍,到底还要怎么样戏弄折磨我们?到底还有些怎样的灾难和厄运在等待着我的孩子?这太残酷!太残酷!
“杨芊芊,你怎么了?”护士害怕了,摇晃着我,说,“打个电话叫你家人接你回去吧。”
“嗯?”我茫然地抬起头,像个梦游症患者一般,失神地望着她。
“你家电话号码是多少?我给你拨。”护士急了,掏出了手机。
“电话号码?我家的电话号码?”我张开了嘴,然而,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不知被我拨打过千百次的号码此时竟然一个数字也想不起来了!我拼命地在脑海中搜寻,记忆却像空无一物的海面,一片空白!
我无数次回忆起父亲病中的情形,回忆起他因瘫痪而蜷曲僵硬的手,回忆起他因丧失咀嚼功能而特制的流食,回忆起病中他明亮而慈爱的眼睛,回忆起18岁的我绝望地在雨夜里奔跑,心碎地看着生命一点一滴从父亲的身体里溜走……
这是我最惨痛,最不忍触及的记忆。
没想到,10年轮回,相似的厄运又再次降临到我女儿的身上。所不同的是,10年前我只是一个孩子,我躲在母亲的背后,天塌下来有母亲顶着,凄风苦雨有她替我扛着。如今,我是孩子的母亲。我稚弱的孩子危在旦夕,如此的娇小无助,等着她的母亲把她从苦难中解救。所有的狂风骤雨,所有的闪电冰雹,你们都来吧,我必挺起胸膛,无畏地承受,为了我的孩子,坚强。
医院是人生大舞台的生动缩影,生离死别,悲欢离合,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人性的高贵与卑劣,感情的深厚与淡薄,品行的真诚与虚伪,在生与死的考验面前,展露无遗。人只有如此微观而真实地接近死亡,才会体会生的价值和意义,才会接触到生命的实质与重心,才会懂得感恩和珍惜。
父亲的病,让我从孩子成为大人,女儿的坎坷,让我从女孩变为女人。这是上天对我的历练和考验。由此,我抛却了骨子里固有的虚荣和轻飘,软弱和娇气,不再为风花雪月的“小资情调”矫情地作态流泪,寻死觅活,而是,在人生的大风雨面前,挺直了脊梁,努力顽强地做人。
裴 裴
经过几天的输钙,孩子的手舒展了,总算是一场虚惊。
谁能想到,这么个娇弱秀气的小人儿,竟已数度在生死线上挣扎,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古人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知这个小小的人儿,会有些什么样的造化呢?
孩子刚出生时是5斤8两,出院时却不到5斤,已然瘦成了皮包骨。芊芊将女儿抱回了家,取名叫“丫丫”。
芊芊带孩子带得相当辛苦。为了不影响桑上班,她和孩子单独住在客房里,每天晚上要喂孩子吃几次奶,而且孩子自己不会吸,都是用滴管一滴一滴喂到孩子嘴里,还要反复地挤奶热奶,喂一次要一两个小时,隔一个小时又得喂。芊芊本来入睡就慢,基本一个晚上就算泡汤了,只有白天将孩子交给孩子的奶奶和保姆带时才能睡一会儿。
桑呢,也不可谓对孩子不尽心。很多次去他家,桑都把孩子抱在手里,一副慈父形象。不过小保姆缨子偷偷告诉我,桑比较喜欢“挣表现”,有人来就赶快抱孩子,没人时就玩自己的。我听了暗暗好笑,桑怎么仍然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还需要从别人的眼睛里认识自己,肯定自己?
而且,桑还专门准备了一个笔记本,记上孩子每一次吃奶的时间、数量,以及大小便的次数、颜色……说是以备随时观察孩子的“动向”。连晚上喂几次奶、大小便几次的时间都必须记上,这更无谓地增加了芊芊的工作量,如果哪一次漏记,桑就会大发雷霆。
我看着密密麻麻的“日记”,不由啼笑皆非。真不知这有何实际意义?可这似乎是桑爱子的成就和明证,只要一有人来他就会拿出笔记本供人“欣赏”。来人会啧啧赞叹没有见过谁当父亲这么尽心,这么有“创意”的,听着旁人的称赞,桑会露出自得而舒心的微笑。
芊芊很快地瘦了下来,甚至比她生孩子以前还要瘦,纤细的腰身不盈一握。倒不似别的产妇,成天为减肥而发愁。她依然喜欢打扮,喜欢化妆,连推孩子去广场散步也要精心装扮一番,真是一朵打不垮,压不坏的塑胶花,只是青黑的眼圈隐约可见憔悴的痕迹。
这一段时间,由于芊芊不便外出,3人聚会自然少了,我自己也深陷在这一段崭新而狂热的感情中,不能自拔。
对凌逆的痴情已快达至沸点,每分每秒,每时每刻,心里眼里都是他。独处的时候,我会怔忡地想起他,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我诧异自己怎么可以有这样奢侈的幸福,怎么可以真正和我梦想的王子走在一起?可以真切地看到他,抚摸他,可以听到他说,我的美丽的长发女友,我的聪慧的敏锐的可人儿。与此同时,我对沈浩的厌倦与不耐烦却与日俱增。
不知沈浩有无发现什么异样,每天我都很晚回家,回家后便独坐冥想,否则便是发信息。但沈浩从来什么也不说,更不问。只有一次半夜3点,凌逆的信息发过来,我忘了调整为振动,沈浩被尖锐的鸣叫声惊醒。我有些惶惑地看着沈浩,如果此时他要求看我的手机,我不知该怎样回答。毕竟有些心虚。沈浩坐起身来,揉揉眼,嘀咕着说:“谁呀?这么晚了!”
我没有回答。沈浩看了我一眼,倒头又沉沉睡去。我心里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半是轻松半是失望。或许沈浩就是一段麻木不仁的木头,没有任何感觉。有时我甚至宁愿他清查一下我,宁可他也同我理论吵闹一番,总比这样不痛不痒的好。可,沈浩太木讷了。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我心里一阵火起,突然爆发地冲沈浩嚷道:“睡!睡!就知道睡!你到底有没有心?到底懂不懂一点儿浪漫?”
沈浩被我从美梦中骂醒,莫名其妙地睁开眼睛,不解地问:“你怎么了?没事吧?这半夜三更的,不睡觉干吗?明天一早还要赶公交车呢,你让我到哪里去浪漫?”
我张大了嘴,傻傻地望着沈浩,突然感觉无趣,垂头丧气地说:“没什么,睡吧。”
我发现从前游走在沈浩与凌逆之间,左右逢源,相安无事的平衡已经被打破。我以为一个人满足我的精神,另一个照顾我的生活,我各取所需,充实快乐。可是,我的感情天平越来越偏向凌逆,与此同时,对沈浩有了生理性的厌恶。我讨厌沈浩碰我,当他一接触到我的肌肤,我浑身就会起鸡皮疙瘩。偏偏他对我的身体依旧着迷不已,总是有着无穷无尽的要求。我只有晚上尽量晚些回家,然后借口加班在书房看书写字直至深夜。沈浩早起要赶公交车,因为工厂要打卡,不得不早睡。通常他上床后,左等右等我不去,也就自己先睡着了。
然而,面对沈浩一如既往,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顾,每每我又感觉愧疚,感觉太对不起这个毫无心计的老好人。
我终于明白,女人的身和心是一体的,不可能分开,找个爱我的做老公,找个我爱的做情人,说这话的不是男人就是从不知情为何物的薄幸人。女人的心里,只能装下一个人。
这一天,沈浩突然打电话给我,兴冲冲地说:“裴裴,今天早些下班好不好?我们庆贺一下。”
“什么事?”我莫名其妙。
“你忘了?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呀。”沈浩不以为意,仍旧兴高采烈。
惭愧惭愧!我竟然忘得一干二净!我又愧疚又诧异。这个“求真务实”的榆木疙瘩,居然也知道要过纪念日?难为他还记得。我心里升起一股久违的柔情。
“哦。准备怎么过?”
“我5点来接你下班,然后……到时你就知道了。”
“哟,还卖关子?”我放下电话,有些莫名的欣喜。我想沈浩是否也觉得我们的生活太沉闷,也想增添一些浪漫色彩?那么,他会如何安排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呢?捧着一束鲜花,西装笔挺地出现在电台门口,然后,找一家情调优雅的西餐厅,共进烛光晚餐?他会送我什么礼物呢?当然不会是钻戒或项链,沈浩一向用钱节俭谨慎,绝不会这样大手笔,那么,是一瓶香水?还是一支口红?或是,一件内衣?
我胡思乱想着,有些隐隐地兴奋。认识沈浩这么多年,还从来不知他“浪漫”起来是何模样,不由有隐隐期待。
我想了想,给凌逆拨通了电话,告诉他晚上不和他一起吃饭了。
凌逆没有丝毫的不快,十分大度地说:“好啊,玩得开心点儿。不用管我。”
我收了电话线,有些怅怅地。凌逆总是这样,好像从不知什么叫“吃醋”,什么叫“嫉妒”。提到沈浩,他总是说沈浩不易,能如此忠心耿耿地对待家庭,对一个女人的男人不多,要我珍惜……他的话无任何不对,但是,我真希望他有时能够表示一下淡微的醋意,至少表明他心里在乎我。难道爱情不是自私的吗?难道爱上一个人不希望全部占有他吗?
可是,如果他真希望全部占有我,我又该怎么办?
我在镜前仔细地化了个淡妆。最近常和凌逆出门,我已习惯了薄施粉黛。凌逆喜欢女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而且,随着摸索出化妆的经验,我发现自己其实非常适合化妆。我小巧的脸形和立体的五官是许多女孩子梦寐以求的。只是由于面孔苍白,连嘴唇也毫无血色,加上郁郁寡欢的神情,显得非常不起眼,抹上粉色的胭脂和雅致的口红,整张脸立即鲜亮了起来。着装上,我也摈弃了过去偏爱的黑灰白,当然我也不适合大红大绿,我选择了一些粉蓝、明黄或藕荷色,清新淡雅,明媚可人。款式也不再局限于长裙或筒裤,紧身的牛仔裤或小巧的A字裙使我一米五八的娇小身躯显得玲珑秀美,而不似从前那般宽衣大袖,只见衣衫不见人。
从凌逆惊喜而赞赏的目光中,我知道自己变了,变得越来越妩媚,越来越漂亮了。走在大街上,路人纷纷投来的“注目礼”,也使我知道自己其实也是颇有几分姿色的。我诧异自己从前为何总是衣衫随便,素面朝天。确实,只有懒女人没有丑女人,我虽然不是沉郁落雁的大美女,真正打扮出来或许也并不输芊芊呢,至少也是各有千秋吧。
女为悦己者容。我承认,是凌逆改变了我的慵懒和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