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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种种不是;那位性急的子弟不以为耻,反而也跟着妙语连珠起来,一直得意到
派出所的同志来了把他和那暗娼一起带走。这样的夜晚我总不能入睡,也许是我
心生妒嫉,这粗野与愚蠢里带着一种生活的得意与声势。我想,如果我有了钱,
我要过一种明亮整洁的生活,我再次对这座老屋子恶心起来。不,不是仅仅对我
家的这座老屋子,而是对整条谷街后。
我所在的单位是一个很被看好的行政部门,可以随便给别人开罚款单的那种。
在我们谷街后说起这个单位,人人要骂,可是说起某人在这儿公干,他们又羡慕
不已。在那几年里,我们的年终总结大会总是在茶楼里开的,领导在某张桌边总
结大好形势,我们在另一边围着餐车要这要那。那时的肉还没吃够,哪样腻就要
哪一块,结果是大伙同声传呼厨房快快下料炸鸡翅鸡腿。所以每次开大会,我们
满脸红光,不但下巴有油,额头上有油,两只耳朵上还有油珠闪亮呢。那几年我
年年受嘉奖,一连到领导的桌前领了三次奖状,张张奖状都是油腻腻的,不知是
秘书科的人弄的还是领导弄的还是我自己弄的。回到谷街,人们自然会明知故问,
嘬了!我就高声回说,嘬了!随着社会的一天天繁荣,我们单位的油水也一天比
一天丰厚起来,我已经能给谷街后的活跃分子办一些事情了。他们一见我就忙不
迭地掏烟并给我点火,这使我对谷街后有了一种宽容的心态。我们的单位开始建
宿舍了,只要我住上了新房子,我会比谷街、谷街后的谁差呢。
这时,我开始谈恋爱了,对象是一个小学教师。我之所以足着劲头追求她,
是因为她长得很像对我有深厚影响的那位中学同学的妈妈。最后促成我们婚姻的
是她自己的父母。她的父母都是正经大学毕业的中学老师,对知青十分有好感,
认为我们这一批人将来都是有用之才。我的父亲的遭遇,也深得他们的同情;当
然了,关于我的爷爷和我的奶奶我只字不提,他们也不问,谁管那么久远的事呢。
我的对象从小在校园里长大,显得简单而纯净,让人感到高兴;当然了,和她在
一起我得时时提醒自己要小心。
也就是这时,我们家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情。那天我正在班上,我的跛足哥
哥扯着嗓子在窗外叫我,我看他满脸严重的样子,就急着走了出去。他上气不接
下气说,我听说了,咱们谷街的房,不是被政府没收的,是我们的纸老嬷和咱妈
怕死,被劳动服务社什么鸟单位连吓带懵骗去的!这真是天大的玩笑啊!我一时
并没有想到这事对我们的家庭意味着什么,我只是怀疑我的哥哥的能力,我问他
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现在不都在搞退还华侨房产吗。我差点唾了他一口。
这时我的对象来了。她没有我的那种对谷街和谷街后的复杂感情,她一听就显得
很气愤,她说,政府是不会干这样的事的,你们可不能让坏人钻了空子,不管是
真是假,你们一定要弄个清楚,把房子要回来。
我们回家经过谷街时,我很伤感很有另外一种感觉地打量了一番谷街和我们
的房子在谷街的部分。谷街还是明朗亲切的昔时的欧陆风格,这是政府要管的地
方,它毕竟不是那种小巷,可以乱立二楼可以飘出半幅路的土规矩。这里的楼层,
还没有什么人有能力有胆量和祖上比试财力。只是一户出走香港的人家先耀财扬
威了,他们拆旧楼建了用铝合金做窗的楼,还在门前放了一块牌子,牌上写道:
内有汽车。因为门外就是街了,人们并不因为有这牌子就不摆摊练戏法了,这块
牌反而常常被人推倒,可是总会有人很及时地从里屋走出来把牌子扶正。里头果
真是有一辆黑色皇冠轿车,只是不大有人看见它开动过,所以有闲言碎语说它是
不会走的。我看我们家的旧楼时,就带有了多少的醋意。它有很宽的门面,中间
是门,两边是两块大大的镜橱,橱上也学了时髦了,写什么新式发型香港名师主
理等等。这些皮肉松泡的剃头佬,他们腋下有几根毛,谷街上的三岁小儿都能数
出来的,他们出的什么招呢。当我认真数一数里头有十八张又宽又大的老式理发
椅时,我的心格登跳了几跳,房子真的讨回来,母亲的晚年,哥哥的婚姻,都是
迎刃而解的了。
我的妈妈看我的眼光,就说明她已经知道这突然的消息了。她眼瞳的内里很
坚定,散在外头的光却很游移,这说明她相信这个事而不知怎么办好。这几年她
叹的气比人家评她黑心黄心的年头伤的心还要多,那时是没办法的事,而现在大
家都有办法了,更显出了这家人的落魄。一个家庭真是一步落后就是步步跟不上,
除非有了什么新的机遇。可是两个儿子,一个残疾,一个是小办事员,这就是我
们家全部可资利用的资源了;现在出现了这个事,可见我的妈妈的心是多么向往
它。我的哥哥告诉我,消息是他的一个朋友打听来的。我要见他的这个朋友,我
的哥哥说,这得请他喝茶。近来我很看不上眼他的这些朋友,都是一些皮干毛燥
的牛头马脸。我的对象说该请该请,结果来了一帮无业游民,一个个像梁山聚义
似的,只是说,当哥的你放心,只要看起当弟的,这事你交我们办去,抢去的东
西自然可以抢回来!我告诉我的哥哥,机关的事我熟,这事我辛苦些,我去办就
是了。过了一个礼拜,我的哥哥问我说事情怎样了?我说,申诉信已送到市府了,
等批复回来,就知道找哪个部门了。我的哥哥立即唾了我一口,他说,你没吃过
螺,你还没见过人家倒螺壳吗!人家不和咱讲道理,咱干嘛非要和他们说话儿?
你怕死;我不怕,我明天就要回来!说完看也不看我一眼,一顿一挫的,划着他的
破船走了。
第二天十点来钟,我的妈妈气长气短地跑来了,称我的哥哥为死路头的,说
那死路头和理发店的人打起来了,他怎么打得过人家呀!我赶到谷街,明显的事
实是我的哥哥已经把他的对手打败了,门两边的玻璃已经被砸碎,谷街上扔满了
理发椅的残肢碎体。我的哥哥和他的朋友们站成一排在理发店门口喘气。这一帮
好汉真是要灭此朝食了,他们都只穿裤衩,只是我的哥哥这样的打扮未免太可笑
了,他不只是一只脚太细,而且那裤脚留出的空裆太大了,以至于他的形象相当
的不佳。可是他不是来当模特的,他是来抗争的,这种打扮的主意一定是他想出
来的,这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精神,反正我们家就是有化腐朽为神奇的传统。这里
我也理解了海口人说的乞丐也有三年运的意思了。这并不是说天上会掉下馅饼来,
它的意思实在是,一个潦倒的人也会有他精神焕发的时候。我的哥哥的朋友们赤
身裸体的也不见得好看到哪去,都是排骨司令多,只不过他们统一行动就变成了
一道触目的风景罢了。看热闹的谷街、谷街后的人都乐坏了,他们齐声喊着我的
哥哥的小名,说,阿喜仔,做他!阿喜仔,做他!这些街坊的脾气是谁有趣就向
着谁,毕竟我们是他们的邻居哩,毕竟,在那当时,他们也受够了气哩。
剃头佬和他们的领导们站在街的那边生气,他们不时地向新华路口张望,他
们已经派人去叫派出所了。当我知道这事后,我的心就虚起来。我的哥哥的这种
做派毕竟是蔑视政府的流氓行为,我掺乎其间,弄出是非来,我在单位里还有脸
么?这种捡芝麻丢西瓜的事我是不会干的;我想我还是退出来,事情弄黄了,还
有一个说得上话的人。于是我就往回缩了,躲到围观者的圈后去。正在惶惑,警
察果真到了。我知道我的妈妈最怕他们,我的妈妈见了他们,身子果然往后缩了
缩,可是她突然又像只猫似的跃了上去,叫了声,李所长。她那像豆芽瓣一样泛
黄的脸同时就升起少女一样的红晕。她说,李所长,这房子是我们的。现在我不
是四类了,我可以说说事实了……我听到我的妈妈说了“事实”两个字,少年时
代的屈辱突然涌上了心头,这种屈辱不知怎的变成了一种愤慨,我变得雄壮起来,
我挤进人群,站到了李所长面前,为了不被一视同仁,我报了我所在单位的大名。
警察并不管我,他先到那伙穿裤衩的人跟前逐个瞧了瞧。那伙人并不怕他,虽然
不像刚才那样盛气凌人,却也是一副死猪不怕烧水烫的凛凛然,我的哥哥还在所
长瞪他的时候把手伸进裤裆里搔了搔,罢了又把手放在鼻上嗅了嗅,街坊们就哄
笑了起来。所长就被挫了一挫,他回过
头来扫视了大伙儿一眼,他说,喝,你们,你们这些人,就不知道有政府,
这样的事也是看热闹的!这时就有一个老头站出来了,他就是我的哥哥小时候偷
过他的猪肉的那个人。他说,不知有政府的是剃头佬,这里所有上年纪的人,哪
个不知道这房子是关上娘的。这时我的哥哥就情绪激动起来了,他突然悲恸起来,
发出一种谁也没听过的非人的吼声,踉跄几步揪住了剃头佬的领导就打,边打边
哭,说,就因为你们占了我们的屋,我病了没钱医,落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这当
然和事实不符,但我们的不幸也正是因此。我那软耷耷的妈妈这时也动起情来了,
她抱住了我的哥哥滚在地上,嚎啕大哭口齿不清地叫,我的可怜的崽呀,我的可
怜的崽呀!情景很悲惨,人群就唏嘘起来了,七嘴八舌叫唤派出所要公正;那穿
裤衩的一伙又乘风生火,脸红红的又冲上去要揪剃头佬来打。我想也没想也作起
势来了,我说,房子是你们的你们拿出手续来。那位剃头佬领导招架着说,我一
百零八任班子都不止了,我受的什么气啊!理发店的一伙人在警察同志的护卫下
往新华路撒离了。街面安静了,我的妈妈立即不好意思起来,回谷街后去了;我
的哥哥却破涕为笑了,不是一般的笑而是哈哈大笑,拍着李所长的肩头说,和我
们兄弟喝两盅去?李所长板着脸说,我让你小心点,哪天我把你这条跛腿折了塞
进你的屁眼里!我的哥哥在大笑中穿上了他的长裤子。
当天夜里我到了我的对象家,把我的哥哥抢回房子的事告诉了他们,在我的
叙述过程中,不免有一些抱怨我的哥哥没受过教育,行为粗野的字句。不料那对
教师夫妇却十分满意,说这样也好,文牍主义害人,不知要弄到什么时候呢!我
的对象更兴奋了;她说,我就喜欢你哥哥这种人,直来直去,敢做敢为,最好!&
amp;127;一听她的话,我欢喜万分,因为一个跛子哥哥的存在,弟弟的脸面总是
受到损害的。
一晃就十多年过去了,这期间发生了许多事情,我住的单位宿舍就搬了两次,
越搬越好,房子宽环境美,现在我们是住到海边来了。我经常回想起我上中学时
到过的那位同学的家,那个家的明亮整洁对我产生过深远的影响,现在我的家比
它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明亮与整洁也是一种人生的台阶,站在这个台阶上我看
到了一种新的可能,它唤起了我未曾有过的雄心。虽然如此,每当我站在阳台上
看着碧波荡漾的琼州海峡,我的心里就会生发出许多无奈的感慨。
这些年里我个人和我们单位一样发生过两次强烈的震荡。第一次是我们的第
一把手和三个科长因贪污受贿被立案侦察。第一把手虽然也算看重我,但我已经
厌倦了我的小职员的角色,我看准了这是一次对我有利的机会。夜里我找到专案
组,向他们报告了第一把手篡改报表,布置攻守联盟的情况,以及只有我才知道
的第一把手与某个关键人物的特殊关系等等。同事们都很孩子气,说我什么卑鄙,
说今后拉屎也不要和我蹲到一起等等。这是不对的,大家都这样贪污腐败,国家
还像一个国家吗?如果我卑鄙,法院、检查院的同志不是更无耻啦!可是我因功
提升科长后,同事们却一下子全变了,不但尊重我,约我喝早茶,还无事找事夜
里到家里找我聊天,当然了,他们都不会空着手来。看着他们客客气气的笑容,
我的心明亮极了。我说我的心明亮有两层意思,一是我的心中愉快,二是我算把
人生看透了。比如说,我的爷爷欺凌那家孤儿寡妇是不对的,但谁又对我们孤儿
寡母负责!人类社会不是一连串的对道德良心的判断,而是不甘屈服的人对幸福
生活的不断进取。现在我是谷街后官阶最高的一人啦!
第二次我却受了灭顶之灾。新的第一把手是来办原第一把手的案留下来的,
可是还不出三年,他贪的金额比前任大多了,扯下水的人也更多,连我这种循规
蹈矩的人也被拘留了。我不是主犯,金额也不大,也就八九万的样子。我惊恐地
发现落井下石的人很多,他们在造冤假错案陷害我。我非常害怕和悔恨,想到我
有被处以极刑的可能,有时连尿也憋不住了。躺在一间我也不知是在何处的房间
里,我几天几夜睡不着觉,我想起我小的时候和我的哥哥去偷菜偷肉的事,那时
的偷有活命的意思,我不明白,自己住了那么好的房子,有那么好的收入,还有
了自己那么热爱的老婆儿子,自己怎么还这样贪呢?想起当时接到钱时心花怒放
的样子,真是不可理解,一定是鬼迷心窍了,不是鬼迷心窍真不能解释!后来案
情好像有点松动,我的老婆和我的妈妈来看我。我的老婆人瘦了一圈,我真想抱
住她大哭一场,可是她一脸淡淡然的样子让我心酸。我知道她有点看不起我了。
当时我拿到的每一分钱都曾告诉她的,好让她高兴;她一脸严峻的样子,问我说
妥不妥。我信心十足地说,不妥我会要吗!哎,钱总是一片黄灿灿的丰收景象,
可是转眼间变成了一钵溶浆,烫得直可销骨,甩也甩不掉。我们默默相对,无话
可说,只是心中互相埋怨。对于这些事我的妈妈有她自己的一套看法。她告诉我
说,我去问神来了,那个童子可灵验啦,童子说,你这个儿子从不记念祖宗,平
时不算,就是逢年过节,也不见他烧过一柱香。你看,她说对了吧!她又说,现
在是钱过路,能捞的都在捞,捞了都没事,
你儿子没有照看祖上,他就不能怨祖上不照看他了。
我的心里轰然一响,思维一下拐不过来显得一片空白。但我记得,我小时还
有我从乡下回来后,每逢年过节,我的妈妈都要在谷街后的神龛下敬拜祖宗的神
位的,我的奶奶没死时,她总是从她的蚊帐里伸出她的花白的头来,神情专重地
注视着我的妈妈的一举一动,这是她们共同专注一事而没有当场发生争吵的唯一
时刻。我和我的哥哥总是含着口水看着供桌上的煮鸡刀肉,甚至连那些白米饭也
对我们有着十分强大的诱惑力,因为拜神的饭总是煮得干爽,香而且耐饿。可是
我们的口水都含苦了,香烛和纸宝还没烧完,我的妈妈说,等香烛纸宝烧完了,
我们的爷爷我们的爸爸才算吃饱了呢。我对我的爷爷和我的爸爸吃东西那慢吞吞
的样子就不耐烦,后来从乡下回来后就更不信他们了。有时香火还没点,我也就
站在一旁吃开了,我没空,我要办事。想起自己这种不够稳重的样子,我觉得是
自己出了问题,神的事情宁信其有勿笑其虚。
我茫然地看着我的老婆,我的老婆低着头,一声不吭,眼中充满了泪,我的
妈妈又说,我已经给他们许愿了,保佑你平安无事,我们一年到头,四时节令,
都金银财宝衣布车马给他们送去。看着我的妈妈充满希望的脸容,我的心一阵冲
动,我抓住我的妈妈的手说,你回去给爷爷和爸爸说,我出去了,立即就办了整
只烧猪去拜他们!
事实上,我的案情并不重,只是他们恨我而起的哄,当然了,我坦白得很好,
而且为专案组设想了别人有可能做的坏事,因为我熟识情况,我所设想的可能很
受重视,他们顺藤摸瓜,弄出了不少事情,我又立功了,还被当作典型树了起来,
不但免于起诉,而且还官复原职。我恢复自由回到家中,我不敢忘了我的承诺,
我立即到了东门市场,办了一只最大的烧猪,抬回谷街后,把香烛线香燃起来。
那时我的哥哥已经结婚了,他们夫妇站在一旁,我的妈妈和我的老婆还有我的儿
子也站在一旁,我木愣愣地给我的祖宗们下跪,浓烈的烛香萦绕着我,当我伏下
身子,嗅到泥土的气息时,我突然感到了这所老屋的威严,我似乎觉得无数相貌
严厉的老人在瓦楞上瞪着我。在那刹那间,我的泪流满脸。我的妈妈怕我不能坚
持,她说,你开了头,今后就得这样拜了!我重重地点了点头。从那时起我遵照
诺言,逢年过节、初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