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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司令,不如我来当司令!不过我有自知之明,我也不当!有人就会拍马屁,这种
人我鄙视得很!没有人格,没有人气。他就是当了天王老子。我也看不起他!”
进进很吃惊,她没想到周伟成会说这些。她认识周伟成是在七四年,那时周伟
成牢骚满腹,骂江青,骂张春桥,嘲笑所谓“资产阶级法权”的理论,可那毕竟是
十年前!那时,年仅十六岁的她当兵被退回来了,赵锡平觉得实在对不起她,八号
文件一下来。就开始为她找出路,结果打长途找到了周伟成。周伟成豪爽地在风头
上收下了她。当她风尘仆仆、泪流满面地来到了那个遥远的内地时,周伟成亲自在
火车站迎接她,一见她便说。“莫哭,姑娘,你放心,只要我周伟成有军衣穿,你
就也有军衣穿!”这话给了她多少勇气和力量!她多么感激这个周伯伯!后来,形
势稍有好转,周伟成立即设法送她上了大学:“念点书吧,孩子,你爸爸吃亏就在
念书少。”她上大学了,她奇怪周伟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胆魄和能耐,不象父亲只
知忍气吞声。后来,她从一些叔叔阿姨和朋友嘴里听说,周伟成是个难得的人才,
通晓三国外语,围棋下得极好。抗战胜利后,他曾作为某地区“停战小组”的我方
代表,周旋于国民党与美国人之间,纵横捭阖于复杂的斗争当中,以他的胆识和才
智,赢得对手的钦敬。“文革”十年,周伟成“利用职权”帮过许多老战友的忙,
他善于“有理有利有节”。她更敬重他了。
一别十年,现在,她已经长大成人,已经是用成人的眼光在观察世界,当她听
父亲说周伟成号称“五柳先生”时,她以为周伟成现在一定象个隐士。陶渊明不是”
采菊东篱下,悠悠见南山”吗?历来中国的读书人,不都是做官时信奉“儒家”,
不做官就成了“道家”吗?
“伯伯,”她开口了,“我没想到你现在还有这么多牢骚!”
一句话触到了周伟成的痛处,这话只有妻子金敏说过,想不到进进竟如此锐敏!
他不觉看了看这位晚辈人。可他从她那含着疑虑的目光里,看到的依旧是信赖与敬
重,万般思绪涌上这位将军的心头:好姑娘,你问得好,我实在是很想同你探讨一
下我自己的。是的,他真的想告诉她很多话。自从离休之后,这些话就装在心里了。
有时,他希望忘却,他愿意学习陶渊明,真正陷逸于桃花源里。可是,他也许永远
达不到那无怨无虑的“脱俗”境界,那境界对于他宛如数学中的一个极限,他最多
只能接近一个最小值;却永远无法达到“零”。因为他毕竟当了一辈子“社会的人”
——一个戎马半生的将军!
他想告诉她,他同她的父亲的的确确是不一样的。她的父亲是个“现实主义者”,
他一生的道路都是从“现实”这个基点出发走过来的。他同中国绝大多数将军一样,
来自长江中游的山区,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才在黑夜里找到了穷人的救星共产党。
他们一无所有,革命,战争,对他们来说只是打碎身上的枷锁。他们接受马列主义,
是在长期的革命实践中,经过了由实践到认识的过程。而他自己则不同,他接受马
列主义,是从认识回到实践的。他是先从书本上,从理论上接受了共产主义原理,
然后寸背叛家庭,走上革命道路的。这条路,从思想上来说,也许比赵锡平那条路
更为艰巨。所以,他应当说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而这种理想主义就必然带有怀
疑主义的成分。这是因为理想是那么高远,现实却是那么复杂甚至低俗,若要在现
实与理想中间架起一座桥梁,这桥梁就必然由无数的问号组成。中国正直的知识分
子身上大都具有这种由怀疑而求索的特征。然而,一切事物均有其两面性,这种理
想主义既是优点,也是弱点。当理想与现实出现差距,当一个理想主义者终于感觉
到力不从心时,便可能表现为逃避与遁世。周伟成主动要求离休,难道没有这个因
素吗?当时,机关的小伙子们要为他写一篇“高风亮节,主动让贤”的通讯,他却
说:“不要胡扯淡!”这些娃娃们如何懂得他!象他这样的大知识分子将军。在部
队里如凤毛麟角,可他离休前也还只是个大军区副政委。其实,在他那个单位,他
是威信最高、说话最管用的人。他有几个当年的同学,比他还低两届,如今都成了
中央的主要人物,如果他解放初就脱了军装呢?可他那时多么舍不得军队……
“唉,姑娘,我并不象你想象的那么崇高,尽管我做过许多好事,但同我认识
到的相比,实在太少了。三十几年来,我咽下去了多少话!就说当年为你的事吧,
我也不象你想象的那么英勇!我了解你的爸爸,可我也考虑了三天才答复他。你来
了,我带你到司令政委家转了一圈,我是想万一有人查起来我要把他们全搁进去!
你至今也不知道吧,我也有阴谋诡计……一个人的能力实在太小了,人是很难超越
自我的,这正是人会自我悲哀的根本原因。越是到了晚年,我越是免不了自我反省,
便越是对自己不满意……”
他多么想对姑娘说这些,但他却没有说,因为赵锡平也在场。如果将来有一天
他单独同这姑娘谈话,他肯定会告诉她的。他相信这姑娘比她的父亲更能理解他。
文化教养所造成的差异,有时比年龄的差异更难弥补……
金敏来了,端来了酒酿甜羹:“饿了吧?先垫垫饥,今天中饭可能要晚一点。”
“谢谢,谢谢!”赵锡平忙说,“不要搞那么多,吃点便饭就行了嘛。”
“那老周就要怪我啦,”金敏说,“难得见面,还不在一起好好聚一聚!”
十
从周伟成家回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半。
“怎么样,我同周伟成关系甚好吧?”赵锡平问女儿。
“好得很。”女儿笑着回答,父亲又在沾沾自喜啦。
“我就佩服两种人,”每当这时。赵锡平就显得非常淳朴,“要么真有学问,
要么会打仗……”他说到这儿又刹住了,他想起了许基鑫。
但女儿并无反应,却说:”爸爸,是不是今晚有舞会?”
“对——”赵锡平一听到舞会,就高兴起来,“怎么,你想去?”
“想啊,想看你跳舞,人家都说你跳得特好。”
“谁说的?”赵锡平一边反问一边就在屋子里转了几下,“那个时候,一比赛
我就是冠军。那些文工团的女孩子都愿意找我跳。她们看我不但是个将军,还是个
东方美男子嘛。”
女儿大笑起来,正待再说什么,电话铃响了。“保证是你妈妈。”赵锡平说着
就去接电话。
果然是顾琳!
“喂,老顾吗?是我呀是我呀!新年好新年好哇!”赵锡平显得那么高兴,妻
子三天两头要来长途的,这已经成了他钦差大臣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了。
进进也凑上去。
电话里,顾琳的声音格外响,因为加了增音,甚至比市内电话还要清楚。
“我上午打了两次电话,没有人接。”顾琳说。
“噢,我们到周伟成家击了。”赵锡平说,“怎么样,你身体好吗,”
“身体不错。过年嘛,一般化,和平时差不多,每天上午学习,下午还是学习……”
赵锡平不由得皱皱眉:“那好,那好,喂,进进在这里呢!”
“怎么,进进来了?”顾琳的语调立即变得很吃惊。
“她昨天突然到了,来出差。”赵锡平忙向妻子说明。
进进拿过父亲手里的电话。“妈妈,我是进进,给你拜个年。”进进热情地叫
着。
“哦,谢谢你,进进。”顾琳顿时温和了,“你出差有什么要事吗?”
“搞点资料。走得太急,也没打电话告诉你,妈妈,有什么最高指示吗?”
“哈哈哈,”顾琳在电话里发出一串快活的笑声,“没有指示,我们随便谈谈
吧!”
赵锡平在一边立即猜出:顾琳又要开电话会议了——这是她离休后的一大嗜好。
他不由得又皱皱眉。
果然,只听得顾琳在讲:“你不知道啊,进进,我每天不学习不行啊,我正在
学《资本论》,好得很哪,我一口气就读了二百页……涨价只能说明货币贬值,对
不对?”
“对,对!”女儿连忙附和,“妈妈。你真是活学活用。你算得上是个马列主
义老太太。”
“这两天我们这里又搞起舞会了,”只听顾琳又讲道,“美其名曰丰富文化生
活,其实还不是互相揩揩油呗,什么东西!你们那里呢?”
“我们这里没有舞会,有我们也不去。”进进忙向父亲使眼色。
“这就好,这就好。”顾琳说,“我早就对人家讲,我的孩子个个好,打击经
济领域犯罪活动,我们没有一个沾边的。改革,改革也不见得样样都改得对,搞改
革的人也有左中右,我才不相信那些大把大把捞钱的人就那么好。我告诉你,我都
调查过了,万元户不是壮劳力多,就是有后台,再不就是些搞投机倒把的家伙。不
管怎么样还是少数吧,低收人的还是大多数。不要去赶浪头,东边浪头西边跑,西
边浪头东边跑,跑到最后还是糊里糊涂。”
“对,对,”进进从来不同母亲争辩——没有用。与其伤了感情,倒不如随声
附和,“妈妈,北京有些干部子女到特区去挣大钱啦,还有的老干部要搞什么开发
公司。”
“热昏颠倒!”顾琳说,“我才看不上!我们参加革命就是要打倒资本家的,
我们的水平不知比资本家要高出多少倍,怎么能向资本家看齐?我们去挣那个大钱
做什么?腐蚀你们?”
“说得好!妈妈,你的无产阶级立场确实坚定!确实值得我好好学习!”进进
笑起来。他们家的人。对顾琳的言论,都是这样对待的,反驳只会多费唇舌。
“怎么样,很坚定吧?”不料这话竟使顾琳更来劲了。赵锡平又皱皱眉。
可惜顾琳看不见,看见了她也不会理睬,她在家里闷得慌,她愿意同女儿聊聊:
“进进,我告诉你一个笑话:那天我没事去火车站走走,看到几个年轻人,头发跟
女人一样长,再留下去,就该梳辫子了。”
进进又笑起来。
顾琳还在说:“反满嘛,剪辫子;搞改革嘛,留长发,中国人的头发永远是一
面旗帜……”
赵锡平终于站起来了,他拿过女儿手里的话机:“老顾,以后再讲吧,讲多了
总机有意见。”
“哦,”顾琳大概也意识到了,这才放下电话。
“唉——”赵锡平叹一口气,“你那个妈妈,她最好把嘴缝上。”
“嗨,”女儿说,“她愿讲什么你就让她讲讲吧,最极端的观点里也可能包含
着某种有价值的东西。再说,她憋着也难受。”
“哪一天人家搞大批判,她就成了活靶子!”
进进耸耸肩,不说话了。
赵锡平知道这两年来,顾琳牢骚满腹。
顾琳是解放后作为调干生就读于军医大学的,毕业后在军队医院当了二十余年
医务副院长。她酷爱医学,尤其喜欢研究冠心病和免疫学,在医学杂志上发表过不
少很有见地的论文。她爱病人胜亲人,每次大抢救她必到,为了观察危重病人,她
不知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病人抢救无效死了,她亲自为死者擦身换衣。她收到
的表扬信极多,附近不少老百姓慕名而来求医。
那几年,报上一再强调重用知识分子,顾琳颇为得意:“就是,我们这样的人,
干到六、七十也有用。医生就靠临床经验的积累,越老越值钱。再说,我的脑力一
点也不见退化。老赵,等你离休了,你就管家,我就住在医院里,多看点病人。”
谁知,没有几个月,她就被宣布离休了——没有人拿她当知识分子,而是拿她当老
干部,换班子,割韭菜、一刀切。顾琳真是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宣布离休命令的
那天,她回到家里,抱起她的听诊器,象个孩子般呜呜地哭了。
“唉,不要哭啦,”赵锡平被她哭得心也酸起来,“又不是你一个人下来,开
朗点嘛。”
“对,不哭,哭个屁!”顾琳真的抽泣着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不再哭了。
几天之后,她开始看书写文章了,自题为《顾琳杂文集》,她写得一手好字,
还会画画,将她的杂文集装潢得极为别致。
她天天写,写完就锁在柜子里,不准任何人看。这举动使赵锡平产生了好奇心。
有一天,乘她不在,赵锡平打开了她的柜子:《天有不测风云》、《一个女人的谈
话》、《寓言二则》、《必然》、《墙头一棵草》……
赵锡平越看越吃惊,顾琳回来了,他多年来第一次对她大发雷霆:“你赶快给
我烧掉!全是些右派言论!”
“噢哟!”顾琳说,“你连批判发言也不会。现在‘右派’都是些英雄,‘左
派’才是些坏东西。”
“你不要胡说八道!”
“我怕什么?”顾琳说,“不工作就等于死了,我还管他那些!马上连军装也
不发了。说我是老百姓吧,没有户口;说我是军人吧,没有军装。青蛙还是两栖,
我倒是两不栖。”
赵锡平说不出活来,妻子的嘴比他厉害十倍。想当初她刚到部队的时候,才十
五岁,平日默不作声,可一开会就有慷慨激昂的发言。而赵锡平恰恰喜欢她这一点。
那时,部队号召“知识分子工农化,工农分子知识化”,顾琳(她原名顾素玲)这
个初中生,在这种口号的感召下,竟真的放弃了一个她自认为是“心心相印”的高
中生营长(那营长还不够结婚资格),心甘情愿地嫁给了他赵锡平。她为他生了六
个孩子。尤其生老大老二时,部队天天行军打仗,年轻的她,却无论如何不肯将孩
子寄出去,再苦再累也一定要自己哺养。她吃了多少苦!顾琳一生都在改造“小资
产阶级知识分子意识”,她自称没有任何要求,她的嗜好就是看书、上班。她甚至
一辈子没有穿过一双象样的皮鞋,没有烫过发(其实她长得很漂亮,可就是不打扮)。
这两年离休后,她常常腰里扎条破裤子,就腌咸蛋啦,晒干菜啦,有一次一位客人
来,正撞上顾琳搞得满手泥污,他还以为顾琳是赵锡平家的保姆!
顾琳把自己改造成了“苦行僧”,过去,她一直认为这就是“革命化”,是
“工农本色”。谁知道这几年,社会上的许多事情,正在将她头脑里的一切固有观
念打得粉碎。
报上宣扬“能挣会花”,宣扬那些发了大财的万元户们,据说他们有的入党,
有的当了政协委员。她勃然了:“什么名堂?革命就是这样搞法吗?”
赵锡平答不上来。他也看不惯诸如牛仔裤、蝙蝠蝠衫,男人留长发、穿高跟鞋
之类,但他不象妻子那么偏激,他相信“上面”的改革,不轻易表露自己的倾向。
停了一刻,总算找到了一句话反驳妻子:“总不见得社会主义就是越穷越好吧?”
顾琳很少象这样竟半晌答不上来。
赵锡平趁势又说:“既是改革,就允许探索和试验嘛,也难免走点弯路嘛!你
要看不惯,可以上书中央,提提你的方案,你看该怎么搞?”
顾琳更是语塞。真是,你骂了半天,你有什么高招?但她还是看不惯,并且注
定了还要写杂文,发言论。
“怎么搞的呢?”赵锡平放下电话以后问女儿,”我们年轻的时候,是走在时
代前列的;现在好象是……是不是我们真的老了,该被淘汰了?”
女儿的表情严肃了。她没有回答——她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十一
军人俱乐部里,这座改作他用二十年之久的舞厅也象一个重操旧业的幸存者一
样,此刻充满了喜庆。柔曼的灯火,绚丽的鲜花,摇曳闪烁的金丝绒窗帘,还有那
光可鉴人的水磨名舞池,今天都显出了华丽与幽雅的本色。
赵锡平携同女儿进来了。这位五十年代的舞迷显得那么兴奋。变得那么年轻。
仿佛音乐和旋律已经在他耳边回荡。他惊叹生活的潮流是这样迅猛而变幻莫测,他
愿意抓紧这难得的机会,好好乐一乐。
进进也非常兴奋,不过,因为有重任在身,她更多的是感觉紧张,她正在实施
一个计划,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对长辈施展伎俩,总觉得与她一贯信仰的真诚、坦荡
之类不太合拍,要不是为了爸爸,要不是同许潜合伙,她是万万不会这么干的。只
是,这事真能干成鸣?
她一进门就开始寻找许潜,她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