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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三辑)-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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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上的北方的水雾一般的印象和感觉一时消灭了去,他也是丝毫不感到怜惜的。所以他
就和毕业同时,弃掉了那灰雾里的都市,到这西欧人理想中的黄金国,浪漫的巢穴的东
洋来了。
    但是一来之后,他是大半为之失望了的。他觉得手里拿着铁铲的白色禽兽满挤在黄
金国的门口。来不上半年,就有同僚的下个先辈,为了经济上的目的,说少壮的外交官
是不应该孤零一个人的,拿着一个近视眼的女儿强迫着他娶做妻子。所以他这一年来的
外国生活都是不愉快的事情居多。但是他不绝望。他觉得一定有象罗谛小说中一样的故
事,或是女性在什么他不晓得的地方等着他。
    这就在今天实现了。他真不相信这么动人,这么可爱的菊子竟会这么近在眼前。他
想一想,觉得她的全身从头至尾差不多没有一节不是可爱的。那黑眸象是深藏着东洋的
热情,那两扇真珠色的耳朵不是Venus从海里生出的贝壳吗?那腰的四围的微妙的运动
有的是雨果诗中那些近东女子们所没有的神秘性。纤细的蛾眉,啊!那本任一握的小足!
比较那动物的的西欧女是多么脆弱可爱啊里这一定是不会把蔷薇花的床上的好梦打破的。
比也尔一想到这儿只觉得心头跳动。
    比也尔的两脚再被揪到那间小花店里去的是隔天的下午。
    可是比也尔在那儿寻出的却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小女量一量他的样子,就做着手
势,口里象说,——
    ——姊姊吗?就来了。
    不一会,她真的来了。她认出了是他,便露出满脸的笑容,表示着无上的欢迎说,
    ——是先生吗?再给你一朵金盏花儿好吗,大轮的?
    比也尔还未答应便双手拿一个办事室用的小皮包,献出一个结着红丽绷的美丽的盒
子。
    ──这是马尔塞的巧格力糖,同小妹妹来吃吃吧!
    她开了的口,片刻不能合了下来。但是她并不客气地说,
    ──谢谢你,先生。可是我不知道这样破费你好不好。
    三人就在凤尾草的吊盆下赏起马尔塞庖丁的腕力来。尤其是小妹妹,好象急遽地觉
得这碧眼的洋先生一时亲密起来了一样,大块小块尽管吃。
    ──马尔塞的巧格力糖听说有初恋的滋味,你相信吗!
    ──那我不大知道,可是我记得我们女学校的朋友们都把巧格力糖当做一种接吻的
代名词。
    ──啾,啁,啁啾。
    金丝雀象说着“我也要吃”似的叫了两三声。
    吃也吃完,谈笑也谈饱了的这天黄昏时候,比也尔只得了她明天同去看日戏的应诺,
就匆匆地离开了那家芸芳满室的花店。
    戏院的路是通着菜馆的,菜馆的路又通着舞场。就是那郊外处处好驱车的坦平的道
路也不象同这些没有连接的。何况又在这秋光澄媚的时候呢?由过去的一个月,比也尔
已知道了金发的女儿所喜欢的,黑发的女儿也无不喜欢。她现在已经向他开口就“比也
尔,比也尔,啊,比也尔”的叫了起来了。然而这一个月间,关于女人自身,比也尔所
得到的知识却很少。他只知道了她也和碧眼的女儿一样欢喜吃糖果,欢喜喝混合酒,欢
喜看蹴球的比赛,和她以前也曾在市内的外国人办的学堂里念过好几年书,经过很奢华
的生活。至于她的家庭怎么样呢,比也尔是不明白的。她似乎不大愿意说,比也尔也怕
听见她这样可爱的女人有了脸黄骨枯,终日躺在床上对着小红灯的父亲,和跑起路来恰
象水鸭陆行的母亲。那个小妹妹又怎么同她住在一块,这也是他愿意知道而不知道的。
然而他所关心的究竟是她一个人。他若能够时常听见她那讲起外国话来有特别魅人的声
音。能够不时看见那对神秘的黑眼睛,他是什么都可以不问的。
    一天晚上,从影戏院出来,比也尔便把那娇小的身体夹到月明的河岸上去了。岸榜
是一只大型的摩托船待着他们。
    渴了的喉咙,一杯的威司基曹达使他们生了,阿尔哥尔把他们从银幕所受的幻影赶
了出去。她说船里太暖,把那缎子的薄外套脱了下来,就在窗边柔软的坐褥上躺下。
    船穿过了两条新月形的大桥,一直向河口驶去。夜半的水上是寂无人声的。月光使
水面跳着金色的鱼鳞。从船窗望去,蒙雾里的大建筑物的黑影恰象是都会的妖怪。大门
口那两盏大头灯就是一对吓人的眼睛。
    ——这儿好了吧!觉得青草的气味吗?
    从司机室出来的比也尔说,
    ——不,桂花吧!什么地方呢?
    ——海岸公园的下面。
    比也尔看见她两个眼圈被体内的热气烘得粉红,便接着说,
    ——把这灯熄了吧,凉爽一点。
    她的轮廓在淡黄色的月光里浮映出来了。头发是小冈上的疏草。
    ——你看那颗金星哪,不是不时都孤零吗?我以前就象它,但是自从得到了你之后,
我就有了领前的明灯了。你知道我是热爱着你的。
    比也尔把她搂在怀里,在她的头发上印下了嘴唇。这样寂静的半夜,身在月明的船
上,与爱人共感着同一的脉搏,他觉得世间的一切都消沉了。橙树的香风也吹不到他的
身边,巴黎的雾景也唤不起他心弦上的波纹。他只觉这是天上并非人间。
    ——Ma ch6rie,你不冷吧!
    她摇头,疏发下只是醉眼朦胧。
    这时比也尔的内面好象一道热汤滚了起来一样。他觉得从她颈部升上来的一种暖气
是不能忍耐的。他心头一跳,便把她软绵绵的身体放在坐褥上,喘出几个声音来。
    ──Ma ch6rie,我……
    在那强的大的压迫的下面,那脆弱的身体象要溃碎了。她并不抵抗,只以醉眼望着
他。但是忽然樱桃一破,她说,
    ──给我五百元好么?
    比尔一时好象从头上被覆了一盆冷水一样地跳了起来。他只是跪在椅褥下,把抱着
腰围的两手放松。半晌不能讲出半句话来。他想,梦尽了,热情也飞了,什么一切都完
了。他真猜不出这女人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种话来。我的爱人竟是个常人以下的娼
妇吗?他不能相信自己了。幻灭,落胆,他只好在玫瑰路中彷徨了。并不是金钱的问题,
五百元也不够买自己想买给她的钻石的戒指。他想她真是在打趣他。他觉得自己真是可
怜,同时又觉得一种愤怒,眼圈即时热将起来。半晌他站起来默默地开了灯;走进司机
室里去。寂静的水上被发动机的声音打破了。这时女人也已经爬了起来,整好纷乱的衣
衫,披上了外套,出神地,默坐在那苍青半明的灯光下。
    高层的建筑物造成的午夜的深巷的铺道上。两个黑影寂寞寞地走去了。比也尔觉得
那天上的月亮也在笑他。他那里预想得到这身边的有灵魂的人物竟是一块不值。文的肉
块。突然透过一层寒冷的空气来了一阵长长短短,断断续续,嘈杂不齐的汽笛声。街店
的玻璃也在响应了。他这时才知道他忘了这市里有这么许多的轮船和工厂。比也尔把他
那跌落了泥土的爱人送回家里去,回来踏上自己的寓所的阶梯时,东方的天空里已经浮
出一片红云了。
    第二天比也尔整天卧在床上。办公是不在他头里的。一直到了那秋日的余光在西富
边踌躇不去的时候,侍者才拿了一封桃色的信封进来。比也尔翻了起来坐在床上,两只
手象缩了筋一样地战栗着,眼光象要透过纸背。用不到说是她的手迹。虽是不大高明的
外国文,然而所欲讲的却讲得很清楚,它的大意是这样:
    我真想不到你会这么样生气。你的爱我,我是很知道的.但是我对
    于你的心理,你却有些不知道。你以为我是一个未嫁的女儿,可是我已
    经是大家的妻子了。萧儿,就是我们的女儿。我的丈夫因为他时常在远
    方,所以你未曾见过一次,然而我们母子都是很爱着他的。就对你说了
    也不要紧,我是这市里名家的女儿哪。你不相信就请向长安寺街的尽头
    那个花园里的那间大洋房里面的人们问问看。我的丈夫以前是我们的
    家庭教师。他虽不是富裕,然而他却是勇敢奋斗的青年。我会爱上了他,
    虽说一半是为了他的美貌,但是大部实是为了他的美丽的精神。不然我
    那会不顾家人的反对,弃掉了一切舒服的生活,跟他走来做这卖花的生
    意见?但是这卖花的生意一做起来我就觉得它的滋味和它的意义了。自
    己要糊口的自己赚,至少比住在那壮美的房屋,穿好衣,吃好饭是更有
    意思的.
    有了这样一个家庭而更在过去的一个月内,照着你吃,跟着你看,
    这不是有思想的人做得到的。何况又肯委身于你呢?比也尔,不,先生.
    你想想看吧。你说我太金钱的吗?但是在这一切抽象的东西,如正义,
    道德的的价值都可以用金钱买的经济时代,你叫我不要拿贞操向自己
    所心许的人换点紧急要用的钱来用吗?在我五百块钱,如果向我父亲写
    一封信去,不说五百块,江是五千块也可以马上拿到手里的。可是我觉
    得向你要便当一点。我知道你是不会吝惜这五百块钱的。就是这一个月
    间你为我花的也不在这数目的两倍之下吧!还是你说我不应该在那个
    时候说出来吗?我本来是不受管束的女人,想说就说,那种不能把自己
    的思想随时随时刻表示出来的人们是我所不能理解的。我这个人太Ma-
    terielle也好的。
    你每开口就象诗人一样地做诗.但是你所要求的那种诗,在这个时
    代是什么地方都找不到的。诗的内容已经变换了。就使有诗在你的眼
    前,恐怕你也看不出吧。这好了,好让你去做着往时的旧梦。

                              玲玉上

    比也尔·普涅先生。
    把这个看完,比也尔便象吞下了铁钉一样地忧郁起来。
    二八,十,二六。
    (原载一九二八年十二月《熔炉》创刊号,选自水沫书店,一九三0年四月初版
《都市风景线》)

    提示

    刘呐鸥:(1900-1939),台湾台南人,生于日本,先后在东京和上海等地学习日
文和法文。曾主办《无轨列车》刊载新感觉派小说而成为这一流派的创始人。他1930年
出版的《都市风景线》收入些前写出的八篇小说,是我国第一本较多地采用现代派手法
技巧写出的短篇小说集。
    《热情之骨》写的是法国血气方刚的青年比也尔与东洋的花店女郎玲玉的故事。比
也尔在法国受过僧侣书院的禁锢,出国这一年来都是不愉快的事情居多。但一见花店女
郎便为之倾倒。第二天再见便妙语传情,第三天同去看日戏,感受到女郎的热情。后来,
月夜泛舟中他们由相爱到作爱,卖花女郎突然说到向他要钱,使他震惊、幻灭,意识到
女郎的热情的骨子里只是金钱而已。此后卖花女郎致信述及她的身世和婚姻家庭状况,
以及贞操与金钱关系的辩白更是对都市社会病态的男女们精神空虚、生活堕落的暴露。
他们无所谓爱情,只不过逢场作戏,一切都成了赤裸裸的金钱系。但在暴露中夹杂着欣
赏,因而也透露不健康的倾向。
    小说截取几个生活片断加以组接,情节有跳跃性,行文简洁扼要。文中写到花店、
卖花女郎,用语新奇,鲜明生动衬托了主人公的心理活动和感情色彩。在顺叙中央有倒
叙,也运用了意识流手法来展示人物的潜意识和隐意识,有助于对人物心理的揭示。

                                                    (思珏)

    *********************
    “文学视界”扫描校对




                                看太阳落下又升起 

                                     郑晓薇
                                     
    菱子怎么也没有想到,领到上岗证书不到三个月就下岗了。

    菱子是在颇有名气的“东方职业学校”拿了一张三级烹饪证书后,几经辗转进了三星锁
厂职工食堂。进厂后交了2000元的企业风险金,为这事,菱子的继母没有少嘀咕。
    锁厂说倒闭就倒闭了。职工上缴的风险金一下子也不能退赔。继母不再嘀咕了,她把菱
子的父亲臭骂了一通,说他没本事,只会养个赔钱货。菱子的父亲被激怒了,一甩手,给了
继母漂亮脸蛋上五个鲜红的手印。继母愣了片刻,“咚”地一下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四
肢抽搐。这一下,把菱子的父亲吓了个半死,慌着又掐人中,又是拽耳朵,不见效果,便乱
了方寸,嚷嚷着叫菱子快拨打“l10”报警台。继母闻言醒了过来,哭着闹着不罢休。菱子
心里明白,不把2O00元钱还给继母,这个家就不要再呆了。
    菱子跑到大街上闲逛,想排遣心中的烦恼。
    正是华灯初明时分,巨大的广告牌和闪烁的霓虹灯上盛开着紫荆花。街上洋溢着过节的
气氛,香港回归快一年了。
    菱子忧郁地想:香港已经回归了,而我却成了有家不能回的流浪儿。
    菱子的鼻腔有些发酸,可一想到继母那张漂亮但很冷漠的样子,她便把眼泪忍了回去。
自从妈妈悲惨地死后,菱子不再轻易流泪。没有妈的女儿,流泪也不会有人心疼。
    “哎,来试试运气,免费猜奖了。”
    大明影剧院外有男子高声吆喝,他脚下摊了几张扑克牌。
    “哎,来过的走过的不要错过喽,有奖猜谜猜中了奖励10块钱。这位小姐,你慢走哇,
我看你一脸的运气,肯定一摸就中。”
    那男人冲着菱子喊:“来摸一张,摸一摸就能得10块钱,够小姐买一支口红。”
    菱子见那人一脸贪婪样,厌恶地一扭头,快步离去。
    沿着繁华的商业街走过去,菱子欣喜地发现,四五家商店门前贴着招聘营业员的启事。
    菱子在一家专卖店的玻璃橱窗前站定,她从那影影绰绰的镜里打量自己,试着微笑了一
下,很好。菱子便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小姐,你要买点什么?”一个40来岁,浑身珠光宝气的女人迎了上来。
    “见门前贴着招聘启事,我想应聘……”
    那女人收敛笑容,冷冷地说:“我们这里已经招满了。”
    菱子很尴尬地笑了笑。一转身,所有的勇气与自信一下子全泄完了。没走50米,又是一
家贴着招聘启事的专卖店。菱子不死心,走了进去,店里只有一位小姐,她正低着头,精心
地修理着她的丹蔻指甲。菱子轻轻咳了一声,小姐抬起她那张色彩斑斓的脸蛋,大叫一声菱
子,跳起来把菱子给搂住了。
    菱子一看,竟是中学同学胡丽丽。胡丽丽告诉菱子,她是在给姨妈打工。
    菱子顿觉当营业员的事有一线希望,谁知胡丽丽一听,摇头道:“这是商店设下的圈
套,他们是借招聘作广告,贴出招聘启事,一来表明店里生意红火,二来可以吸引应聘者和
顾客进店。”
    “能不能和你姨妈说一下?”
    胡丽丽把嘴一撇:“门都没有。这些小商人只认钱,连六亲都不认。我给她打工,一个
月才300块钱,还不够买件衣服。不过,我也没作她的什么指望,银海大厦有我一个铁哥
们,到了周末,我就去他那里坐台子。菱子,我倒是可以介绍你去银海,你长得不错,就是
太朴素了,打扮一下,一定很酷。”
    菱子不明白“坐台子”是干什么,胡丽丽一笑,她附在菱子的耳边嘀咕了一通。
    菱子一听,脸都红了。她把头摆得像拨浪鼓似的。

                      
                      ※               ※                 ※

    看着那寒风中舞动的头发,菱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当胡丽丽告诉菱子当坐台子小姐是如何轻轻松松挣钱后,菱子听了不觉脸红。
    “你这不是在靠色相挣钱么,我可干不来。”
    胡丽丽一脸的不屑,“看你说的!我们这些人要学历没有,要权势没有,更没有当官有
钱的干爹干妈,拿什么在社会上混?只能像歌里唱的那样,‘我拿青春赌明天’,青春是我
们唯一的本钱。菱子,你的观念太落后了。”
    菱子听了胡丽丽的高论,彻底地泄气了。她是一个注定了不会用自己的青春去蹭有钱男
人们腰包的女孩。她对生活、对未来曾有过许多的美妙幻想,她不能仅仅只为了钱而把自己
的一生全毁掉。
    菱子是个沉静内向但却要强的女孩,她听继母骂父亲比骂她自己还要难受。继母骂起人
来,那张漂亮诱人的红唇就像泛着白沫的咸萝卜条样。菱子暗暗下了决心:就是找个扛水泥
包拎灰桶的活,也要挣够2000元还给继母,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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