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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我看错了?难道是我爱错了?难道我现在不爱他了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相识是在一次晚会上,我们参加同学聚会,我们都作为同学的朋友坐在一起,我们紧挨着坐在一起,刚刚坐定,他就给我一双筷子,可我还是忐忑不安。刚才我们同学介绍时,他慌慌张张地起身让座儿,结果一个趔趄:不锈钢椅子的一个挂钩勾住了他的一只袖子。他的休闲装袖口上跳出一绺纱。这使我们吃饭过程中处处显得小心翼翼。在他来讲可能天性如此,在我来讲可是憋坏了。我是个人来疯,可是那天却不得不一言不发,好像这次聚会给了我很大伤害似的。晚会的气氛活跃而热烈,可我好像站在人群之外,一个劲地想着找个男人,把自己嫁出去。还有他,那时我还不晓得他叫志文。他高大的身材,动人的体魂,宽阔的前额征服了我,我怎么可能听得清他的名字呢。他倒是重复了我的名字:秋娘!哦,秋娘!他这么念叨时我很陶醉,由此也猜度他可能是一个情场老手。他抽着烟,抽半截就掐了,举起杯子向我示意,不待我有所表示,就独自干了半杯,然后倒满,他总是喝掉半杯就倒满。他恰到好处地和周围的人招招手,会心一笑,又无动于衷,晚会上他一直没有挪屁股,连洗手间也没去,他坐在我的身边,像一只雄鸟和我相伴相守,于是我不得不既憋住撒欢的情绪,还得憋住一肚子的果汁苏打水。那个晚上我做了一回淑女。我暗暗佩服这个人的酒量,猜测他有一只巨大的膀胱巨大的胃。然而他是不是也在猜想我呢。一般而言,女性的器官,胃也好膀胱也好都比男人小得多。这样想着,我认为我的脸红了,他不看我,是不是怕我脸红怕我感到他的嘲弄!我们仍然如此矜持着,也坚持着。这中间,还有一个小插曲,同学的同学,一个漂亮女人来搅扰我们,说我们像是今晚的新郎新娘。我心里想笑,想给志文抛去一个眼色,脸上却要做出淑女的模样,倒是志文一脸平常,谢谢你的夸奖,志文说,但是秋娘要不高兴了,秋娘,你能原谅她吗?他盯着我,这是他第一次盯着我,只有短短的八又二分之一秒,底气明显不足。这让我很开心,但是我不敢笑出来,我一肚子的苏打水加果汁,我担心一咧嘴,我就会像一只被刺破的水袋,发酵过的果汁就会从我的嘴巴鼻子眼睛耳朵头发手指腋窝肚脐乳头里喷射出来,直喷得他一脸一身。被我喷得一脸一身的志文会怎样的狼狈呢。同学们会像看综艺节目一样围到我们身边,鼓掌或者喝采。在最初的手足无措之后,志文会安静下来,尽管恼火,他会人模狗样地跳起舞,像一只大狗熊,当然不是和我,而是和同学的同学,那个漂亮女人,跳着跳着,他们会越跳越远,他们浮上水面升到空中,在众人的仰慕之下,他们就像奔跑的火光渐渐地暗淡下来:夜深了,晚会终于散了。秋天的城市凉爽怡人,我们未经提醒和暗示,就自然默契地来到街上。月亮挂在楼顶的电视天线上,远处,另一个楼群里,不时窜出五彩的焰火,很眩目地在空中炸裂,让人怦然心动。今天是什么节日,我问身边这个男人,这个陌生的不知底细的男人。对于这个男人,我就像对于今天这个节日一样陌生。什么节日呢,他的脸躲在电线杆后面说,你看是什么节日呢。他抓住了我的手臂,有些生硬也有些小心,因为小心而生硬,并且弄疼了我,也许是怕我拒绝和喊叫吧,这个男人同样不了解我,无从把握我:事实上这种疼痛让我一身轻松,我吃惊的是满肚子的果汁儿哪去了,他们真的是从我的阴道屁眼儿腋窝儿头发鼻子嘴巴手指肚脐儿乳头里跑掉了吗?疼痛在消失,替而代之的是手臂的麻木,心里面却在积攒一丝一缕的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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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男人的梦其实从我十一岁起就开始了,十一岁,每个女人的必由之路。可怖的突发事件带来了最初的痛楚和经久不衰的甜蜜回忆。体育课上跳山羊,我灵巧地避开了老师的手,但还是让他粗长的手指刮了一下腿,这不经意的一刮却牵动了我身体上的所有神经,在战栗之中我带着仇恨盯着他:一个高大的男人,粗糙的男人,慌慌张张的男人。如果他不刮痛我,他的确是个可爱的男人。下一堂体育课是长跑比赛,我自觉地溜到跑道外边。我没有请假,我只是下意识捂住肚子,再说他曾经刮痛了我,这给了我不请假的理由。我就是这么理解的,而且这么做了。有小男生起哄我也不怕,现在我在班上个头最高,一米六三了,十一岁的女孩一米六三,而且极有可能还会长下去,这全怪母亲,她每个星期六都给我量一次,每量一次我都窜上一个骨节。这时操场上传来一阵笑声,我们的体育老师刮了一下小男生的头:你懂什么。然后他就向我走来,横着肚子像婴找茬儿,汗粒就像清洗过的种子悬挂在他的脸上,他的呼吸也像一匹刚刚狂奔过的野马。我的确有些慌有些怕:你回教室吧他说。他没有看我,因为他比我还高,看我很累,他看着我身后的单杠双杠高低杠,好像我是杠上的吊环,于是我懂得害羞了,我从那一刻起懂得了什么是羞涩,坐在教室里我拿起画板胡涂乱抹,画板上的老师是一个头像,而且他的眼睛不得不盯着我,关切地盯着我。我就是这么爱上体育老师的,这注定是一场失败的恋爱,甚至都称不上恋爱,我们的体育老师很怕我。我想把我的目光注入他的目光,我想把我的嘴唇贴近他的嘴唇,但我无论转到哪个角度,看到的永远是他的后脑勺。再后来,体育老师很有经验地带着他的小女孩在校园里出入成双了。看起来那个女孩并不比我大,至少没有我的身材高挑,但她拥有一种骄人的成熟,她往我们的体育老师身边一站,还真的挺像回事儿呢。为此我大哭一场,开始爱上初一的余亮,这个男孩和我一样,是班上的异类,已经长到一米七八了,而且势不可挡地还要长下去,据说原因也是他父亲每周都要量他,越最越高,同病相怜使我们成了同路人,上学放学的途中,有时候我们互相比量身高,互相安慰,但我从来不盯着他,我女孩的地位也约束我不说爱他,与体育老师的恋爱告诉我,要学会放长线钓大鱼,我稍稍的放纵都有可能吓跑这个男孩。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从来没有想过男孩可能也追我。可是这样一场不动声色的恋爱在夏天到来时由我来结束了。原因是我请余亮去游泳,这小子以补课为由婉言拒绝,死读书读死书倒也罢了,最后一次邀请他他竟然说不会水,不会水倒也罢了,他竟然说不会水的原因是怕水,他一见水就发晕,“真他妈的!”这是他父亲骂他的话,他笑着学给我听,仿佛在讲一个与已无关的笑话。我盯着余亮,认真地盯了他五分钟,我想他心里一定很毛,他摸着脸问我怎么了,我点点头说,没错,你爹说的没错,你真是他妈的。然后我扬长而去。这是一次准恋爱事故,我没有遗憾,只是痛心自己。这以后,寻找男人就成了我的马拉松运动。我爱过商人、士兵、个体小业主、工头、服装厂的老板、女友的哥哥,我的恋爱里没有爱情,也没有多少亲密接触,更多的是在幻想中滑行,就像一朵因盛开而被采摘的月季,离开了土壤滋养在水里,就像一串串被吹胀的肥皂泡,美丽而空洞。我承认我不太懂得爱情,我甚至不知道我究竟要寻找什么,但是我喜欢空幻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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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我整理这个晚上的经历,志文第二天晚上就约了我。也不待我检点一下自己的行为,我竟然答应了他。我有些累、今天恐怕没空、这两天要加班、明天再联系好吗这些话我竟然说不出口。“你的感觉怎么样?”在赴约的路上,我只能这么问自己。“就那样呗!”我应答道。那么我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呢。唯一让我失望的是,他没有请我吃晚饭,而是来到位于市中心的图书馆。这是一个寂静的好去处。以前我从没来过。我觉得我的所学足够应付我的工作的了。我不知道这里还有一个图书馆。它身处闹市,却寂静无比。“你经常来吧,”我随口问道,为了打破寂寞。“是的,到这个图书馆来的次数和我吃方便面的次数差不多,”他答道,“你呢?”“我还是第一次!”“哦,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他说,像是为了安慰我。“你什么意思?”我追问道,“你是在笑我吗?”他不敢开口了,像是为了掩饰,爬台阶的时候,志文殷勤地抢过我的背包却险些闪了腰。“你的包里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呀?”志文嚷嚷道。我背的不是那种小坤包,而是一只大帆布包。志文的狼狈和惊讶,无论如何我是忍不住了,我笑得瘫在台阶上。志文惊愕地望着我,继而也跟着笑起来。是一种勉强的附和和自嘲。“你打开看看,”我命令道,志文不肯,志文说什么也不敢打开,仿佛我的包就是一个所罗门的瓶子。“你怕啦,”我说我告诉你吧,我的包里有金环蛇有七星瓢虫有虎头鲨有小雷龙,还有三尺长的蜈蚣和一具无头木乃伊,志文说,这些嘛他都不怕,他怕的是打开之后会跳出一个手执倚天长剑的决斗者,他也不是怕决斗,但是此时此刻决斗,他手无寸铁必输无疑,他也不是怕输,失败的滋味他品尝过多次,只是他这一回输了,就再也见不到他的秋娘了。在这一番长长的抒情之后,志文紧紧地搂着我的包,像是要让包里的动植物窒息似的,同时他的另一条手臂朝我圈来,仿佛一条锁链要把我锁住,我灵巧地扭动小蛮腰,志文就呆在比我高一级的台阶上,宛如黑脸的奥赛罗。“实话实说吧,”我不忍看他的蠢相,便告诉他,包里不过装了些一文不值的沙子和贝壳,“那么你用沙子做什么呢,给孩子们做实验吗?”我说我是在做沙雕,“你在雕一个人!”我点点头,“一个男人!”我再次点点头,“是我吗?”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自己要雕成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志文疑惑不解地昂起头,望着黑暗的远方,仿佛远方天际间,流淌着一条蔚蓝色的大海,他凝神静听,又仿佛在倾听戈壁滩上的鸣沙山,可惜我们是个内陆省份,我们的城市是个最封闭的城市,正是这一点让我喜欢上了沙雕,而且我的包里还是红沙子,我将惜沙如金,把他们用在刀口上,用在能让人体熠熠发光之处,志文,你懂我的意思吗?这个晚上,志文从图书馆里借了五本法律方面的书籍。志文没用包,一只沉甸甸的方便袋。他问我要不要借书,可以用他的卡,“不是有限制吗?”没事的,他说他里面有熟人,借什么都成,哪怕是禁书。我说算了,我一看书就打瞌睡的。这是谎话,其实没有书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活下去。这一点志文后来知道了,后来我告诉志文,当时我不想借书是不想给他添麻烦,再说我们还是第一次正式约会,“这么说,你一直对我们的关系心存疑虑?”志文冷不防的追问让我毫无准备。我说是的是的,是的又怎么样。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就是从他的追问开始露出裂缝的,这反而让我松了口气,我没有那么憋得慌了。但是那个晚上我实在不想借书,不想谈书,借书与约会实在不协调,书籍是恋人们的大敌,要么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幌子,总是显得虚伪。当然志文不存在这个问题,从一开始我就不认为志文是个虚伪的男人,虚伪的男人一看就透。志文已经有了一个硕士文凭,学学法律完全是他的兴趣,也是一个大趋势。然而志文不是没有问题,而是远远比虚伪严重得多。究竟是个什么问题呢?我孜孜以求又无从查出。借完书,走在无尽的长廊和林阴道上,我们不说话,我们一齐在回避禁书的话题。出得图书馆,志文才开始重新呼吸,告诉我一个“秘密”或者是他的“癖好”:他在集筷子套,已经有好些年了。这一次轮到我大声嚷嚷了:“筷子套,你要那么多的套子干什么?”志文的脸红了,我敢肯定,“套子”实在是一个敏感的词,敏感得让人无法忍受,这个词提醒他在做一件肮脏的事,可也许我别无他意,他的脸红纯粹出于自身的敏感?于是志文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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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问我去哪里,我说随便。呆头呆脑的司机有些饶舌。我说那就去一个三十块钱车费的地方吧。司机心慌了,他的手明显抖动起来。这个司机由此失去了方向感,而对于一个没有孩子,丈夫又不在身边的女人来说,除了家,哪里都是她的目的地。三十块钱和十块、五十块其实是一回事,我主要是看看司机的蠢模样。没走两步,司机就投降了,这个男人像头毛驴喜欢磨坊里的生活,此时他大汗淋漓,乞求我下车,他一分不收,因为这车他没法开,就是我投诉他也没法开。显然,这是个死心眼的司机。可惜了,他只是个司机。车停的地方,就是一个电话亭。我给高长青打了个电话。前几天,这个胆大包天的高老板借着酒意,硬是亲了我一下,他可是志文的朋友哩。那天我本来身体不舒服,志文问我去不去,我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志文不会强迫我做任何事,他甚至掩藏了期待的表情,但我知道他非常希望我能去。男人靠女人来获得自信,一个漂亮妻子,抵得上一支无敌舰队。我装得很兴奋的样子,说我去我去。可是在试穿衣服的时候又出现了麻烦:不管我穿什么,志文都说好。不是小好,而是大好,每一件衣服套在我身上,志文总能说出精妙之处,简直是体贴入微,也许大多数女人面对这样的赞叹都会腾云驾雾,尤其是这样的赞叹还来自丈夫之口,我自然也不例外。“秋娘,总而言之,不管你是不是认为我言过其实,我都要说,这些服装并不是为你订做的,恰恰相反,足你的身体让这些衣服焕发了光彩。”这样的捧场不能不让我有所警惕,我不知道天高地厚,却知道自己多轻多重。我也无法批评他,时间也不允许我再挑三拣四。与我们第一次见面相反,志文并没有带着微笑呆在我身边,哪儿热闹他就往哪儿挤,而我更像一条涸辙之鱼无所适从。正是这个高长青解救了我。他和我喝酒,还用英语讲了一个笑话。讲完之后:他问我为什么不笑。我说我还想哭呢。怎么啦,他着急地问,是不是因为志文不在,我去找他?我说不是不是,我说很抱歉,我不懂英语。在短暂的惊愕之后,高长青自己倒笑了,笑得直拍自己光亮亮的脑瓜儿,对不起,我失礼了。我主动敬了一杯酒给他,离开了座位,跟着他走出大厅。这是一座园林式的酒店。店堂里里外外,都类似苏州拙政园。假山上爬满长青藤,泉水暗涌,藤蔓在灯光与树枝的掩映之下,有的灿若铜片,有的黑暗如铁,风过处虎啸龙吟。酒酣耳热,又战战兢兢,高长青保护着我,一手举着杯子,一手探着山石,穿过一个山洞,又进入另一个山洞,厅堂里的喧哗恍如天上人语。转弯处,高长青说,秋娘,你知道你今天什么样吗?其口吻就像是我的老相好。“蛇,一条美女蛇!”我惊叫一声,脚下一滑,跌进他早就等待着的怀抱。也许是心痒难熬,也许是我的身体反应给了他鼓励,他濡湿的嘴唇粘在我的脸上非常讨厌。但是我没有挣脱,因为我无法挣脱,因为我仿佛看到志文正蹲在山顶上凝视我的一举一动,我要让他看得仔细些再仔细些。我甚至让我的臀部抵住高长青的小肚子。当他发出呻吟的时候,我才接过他手里的酒杯连同我的,一杯倒在他光亮的额头上,一杯直接灌进他的脖子。在他目瞪口呆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