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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脚医生万泉和-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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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涂医生现在常常躲在自己的东厢屋里不出来,也不知道他在里边干什么,有病人来了,我叫他,他总是慢吞吞的,有时候干脆不理我。我追到他的窗口,朝里边张望,看到他好像在写什么东西,我再喊他,不停地喊,他才不情不愿地出来,怪我说,这点小病你都看不来,你还算跟我学过医?
  我不知道如果那天我把痔疮止痛膏的事情告诉涂医生,涂医生会有什么反应。但是我想,也许我当初的决定错了,导致了后来涂医生发生了更大的差错。
  事情本来并不复杂,就是我们医疗站所在的二小队的一个男孩子,叫万小弟,三岁,肚子哇哇。就这么简单。在乡下小孩子肚子哇哇是很多的,可能是蛔虫,也可能受了凉,吃了脏东西,什么可能都有。他们没有文化,他们家的大人也没有文化,没有文化就不懂道理,不懂知识,尤其不懂卫生知识,你要是跟他讲知识,说不能吃不干净的东西,他就会嘲笑你,说,吃得邋遢,成得菩萨。如果你跟他讲冷与热的问题,他们又会嘲笑你,跟你说,冬穿夏衣,赛过皇帝。也有的时候,他们身上什么地方害了疮,就自己吐一口唾沫抹一抹,说,涎唾不是药,处处用得着。他们就是这样生活的。小孩子肚子痛喊几声哇哇,大人也不理睬,过一阵他们自己好了,又到处乱跑了。如果哇哇的时间长一点,一直没有见好,大人才会带过来让医生看一看,配点药吃一吃,最严重的也就屁股上打一针,很快又会好起来,第二天就看见他又活蹦乱跳了。所以小孩子肚子哇哇在乡下是件很平常的事情,谁也不会很当回事情。
  万小弟喊肚子哇哇的时候,家里大人都在地里劳动,也听不见,等他们劳动回来已经很累了,听到万小弟喊肚子哇哇,都没有力气理睬他,他爹万水根甚至还怪他没事找事,朝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万小弟的妈妈万月珍说,小人不诈病。她知道儿子是真的肚子哇哇,但她也没有力气去关心他,就说,弟弟,蛔虫肚皮饿了,你熬一熬,等吃饱饭就好了。万小弟就熬着,他已经痛得吃不下饭,但是大人告诉他,他吃饱了蛔虫也饱了,就不咬他了,他只得硬着头皮吃下去。但是吃下去了,还是哇哇,脸色也有点发青了,大人这才抱到合作医疗站来。
  已经是黄昏头了,涂医生又躲到自己的东厢屋里不肯出来了,我守在他的窗口说:“涂医生,你出来看看,万小弟肚子痛了一天了。”涂医生不吭声,我再说:“涂医生,你出来看看,万小弟的脸都发青了。”这么追着喊了好多遍,才听到涂医生有气无力地声音说:“我自己也肚子痛,我看不动了,你看吧。”我只好自己替万小弟查肚子,万水根说他吃不下饭,我估计是小孩胃不安,就这里按按,那里按按,不管我按到哪里,万小弟都是连哭带叫地喊哇哇,我又按不出个名堂来,万小弟浑身软绵绵,肚皮倒是硬邦邦的,我只好又去涂医生的窗口问涂医生:“涂医生,涂医生,万小弟肚皮硬邦邦的,是不是不消化?”涂医生说:“你觉得不消化,就给他开点消化药。”我说:“我开了药,不知道开得对不对,你看看。”涂医生“哼”了一声,我知道他答应替我看药方,就从窗口伸进去,可涂医生并没有接,只是又“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他看了没有,只一两秒钟,他就说:“好吧好吧。”我就抽出了药方,回来给万小弟开了药,让他回去吃药。万水根捧着药,像捧着一颗救星回去了。
  过了一个多钟头,我们都睡了,万小弟又被抱过来了,我看到万小弟的脸色更加不对劲了,青里泛紫,我有点害怕了,赶紧再去喊涂医生,万水根也在涂医生的窗外说:“涂医生,药吃下去没有用,他还是痛。”万月珍说:“涂医生,你出来看看我们弟弟,我们弟弟要痛死了。”涂医生半天没有回音,我说:“要不我再看看。”这时候涂医生开口了,说:“药性哪有那么快,又不是仙药,你们回去再等等,等药性到了,自然会好的。”万水根和万月珍很听涂医生的话,也觉得自己太着急了,又抱着万小弟回家。哪知这一回万小弟怎么也不肯走,一边喊哇哇,一边死死拉住涂医生的窗棂,死活不松手。涂医生在里边说:“还有这么大的力气,没事。”有涂医生这话,万水根和万月珍也放心了,硬掰开了万小弟的手把他抱走了,万小弟瞪着绝望的眼睛,哭喊着:“哇哇呀,哇哇呀,我不要走,我不要走,哇哇呀——”万小弟张大嘴哭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舌头又紫又青,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舌头,我赶紧又到涂医生窗下,告诉了涂医生。涂医生闷了一阵,才说:“他要是再来看,你喊我。”
  万小弟走后,院子里又沉静下来,我却再也睡不着了,万小弟临走前的哭喊和他的绝望的眼神,让我胆战心惊,我总觉得要出什么事了。这么想着想着,就觉得耳边有敲门喊人的声音,爬起来一看,没有人,再躺下,又觉得有人来了,再爬起来,又没有,这么折腾了小半夜,终于有点困了。我刚刚迷糊过去,又听到了声音,我以为又听错了,决定不理睬这个声音,但是声音越来越响,真的有人敲门喊人,有喊涂医生的,有喊万医生的,也有喊救命的,我赶紧爬起来一开门,看到万水根抱着脑袋搭拉着的万小弟,万小弟差不多已经没气了。我狂敲一阵敲开了涂医生的门,涂医生出来一看,脸色顿时紧张起来,问:“怎么弄到现在才来?”万水根哭丧着脸道:“来过几次了,你们说胃痛不要紧。”
  涂医生惊慌失措,张着嘴,眼睛往下挂,语无伦次地说:“是胆道蛔虫啊!谁说是胃痛?谁说是胃痛?”自问了两遍,发现自己的思路不对,赶紧说:“快去弄船,要机帆船,马上上县医院!”万水根愣了片刻,把万小弟交给万月珍,自己转身奔了出去。万月珍已经开始哭了,她几乎抱不动万小弟了,我的两条腿也软得迈不开步子,只会傻站着。涂医生骂道:“万泉和,你站着等死?”我赶紧接过万小弟抱紧,涂医生到医疗站取了些急救的用品,一起出来,万水根已经喊来两个壮劳力,船也已经到了。大家上了船,万水根拼命加大马力,马达声震得安静的夜都抖动起来。这时候我们都希望万小弟能像刚才一样又哭又闹,可万小弟一点声息也没有,涂医生给他打了针强心针,针打下去大约一两分钟后,万小弟吐出一口气,张开了嘴,对着我喊了一声:“妈妈,哇哇。”头一软,歪到一边,万小弟就这样去了。我看到有两条蛔虫从他的鼻子里钻了出来。万月珍一看,“嗷”了一声,就晕过去了。
  万小弟死了,船也不用再往县城开了,但也没有转回头。马达熄火了,船就这样漂浮在河面上,既不向前也不后退。没有一个人说话,万水根的手仍然扶着舵,他的眼睛低垂着,看着我手上的万小弟,过了好半天,他扔开了舵,“呜”的一声抱着自己的头蹲了下去。
  如果换了一个强悍的农民,他这时候也许会打我,打涂医生,如果他打我,或者打涂医生,我们都会觉得好受些,可万水根是个老实人,他不会打人,也不会骂人,甚至都不会满怀仇恨地瞪着我们。他只是抱着头“呜呜”地哭,像一条被人欺负了的狗,有说不出的哀怨。
  涂医生虽然也惊慌,但到底比我镇定一点,他先掐了万月珍的人中,把万月珍弄醒过来,然后说:“回吧。”队里请来帮忙的两个劳动力,都听涂医生的话,把船头调转了。万月珍从我手里抱过万小弟,低低地抽泣着,一切竟都是那么的安静。
  回到队里,万水根夫妇把死去的万小弟抱回去了,我和涂医生回合作医疗,涂医生一头扎进了自己屋里,关紧了门,一点声音也没有。我流着眼泪,跑到我爹床前,我爹一如既往地闭着眼,他晚上总是闭眼睡觉,似乎再大的事情也打扰不了他。我坐在他的床边,哭诉着说:“爹,爹,你醒醒吧,你起来吧,还是你做医生吧。”我爹不理我,我就继续说着,可我爹仍然不理我,始终不理我。我说到最后,嗓子又干又痛,我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我爹的眼角,滴下一滴水来,我说:“爹,你哭了。”
  天还没有亮,敲门声又响起来了,我去开院子门,是万水根来了。我先是吓了一跳,以为他来算账了,我往后退了退,心里在想,你要是算账,就找我算账,我本来也不是当医生的料,借这件事情我就不当了,就不要让涂医生受过了。但是万水根两眼无光,好像没有看见我,他直直地走到马同志家门前,怦怦地敲马同志家的门。马同志一家被吵醒了,爬起来问什么事,万水根“呜呜”地哭着说:“马同志,黎同志,弟弟死了,问你们讨几个洋钉钉小棺材。”马同志拿出一包洋钉交给万水根,万水根谢过马同志,又哭着走了。我听到黎同志在和马同志说:“他的意思,是想告诉我们,赤脚医生误事了,他还会到别人家借东西的。”
  黎同志的话是有道理的,到了天亮的时候,二小队所有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不过他们并没有到合作医疗站来说什么,他们只是挨个地跑到万水根家去看躺在那里穿上了新衣服的万小弟。女人陪着万月珍哭一通,男人陪着万水根抽掉一根大铁桥烟,然后离开,然后又来一些人,再离开,再来,离得比较近的其他几个小队也有人来看。
  两天以后,万小弟就葬掉了。葬掉了万小弟,事情也就慢慢地过去了。过了些日子,听说万月珍有喜了,他们要再生一个孩子,来替代万小弟,如果能够再生个儿子,那就更好了,万小弟的阴影总会渐渐消去的。大队合作医疗也没有因为万小弟的事情就变得门庭冷落,大家该看病的还是来看病,只是回避着万小弟的话题。但是万小弟的影子在我心里却拿不掉,我老是在半夜里惊醒过来,因为万小弟老是出现在我的梦里,对着我喊:“妈妈,哇哇。”我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我去找涂医生,我站在他的窗口说:“涂医生,万小弟老是来找我。”涂医生也没有睡着,他气鼓鼓地说:“他不光找你,也来找我。”我说:“那怎么办?”涂医生说:“我还想问你怎么办呢。”
  其实那时候农村里生病死人也是常有的事,但万小弟的事件把我和涂医生都吓着了,我们变得草木皆兵,一点小病,明明有把握看的,也让人家到公社卫生院去,到县医院去,甚至要叫他们到城市里的大医院去。开头几次,把病人吓得不轻,后来他们渐渐发现,是我们两个赤脚医生被吓着了,小心为妙。只是这样一来,他们麻烦了很多,浪费了他们的钱,还耽误他们挣工分。不过农民虽然有想法却不敢说出来,他们只是希望赤脚医生渐渐地忘掉万小弟,恢复正常的工作,因为还有更多的病人等着他们呢。
  下放干部马同志也是老胃病,痛得止不住的时候就打阿托品。平时都是涂医生替他控制药量的,但现在涂医生胆小如鼠,不敢自己开药,我们一起把马同志送到了公社卫生院。结果却因为公社的医生不了解情况,把药量弄大了,造成马同志药物中毒,出现幻觉,他弯腰站在医院的病床上不间断地做着插秧的动作。马莉和马开放学后赶来,马同志正在床上插秧呢。马莉到底还小,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看见平时严肃拘谨的父亲在床上这样折腾,不由哈哈大笑起来。马开比马莉懂事多了,他骂马莉说:“你还笑得出来,爸爸要死了。”马莉说:“呸,你才要死呢,有万泉和在,谁也死不了。”马开跟她争,说:“万泉和是个屁,万泉和把万小弟都看死了。”马莉说:“你才放屁,万小弟是涂三江看死的,跟万泉和没关系。”
  涂医生在一边听了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马莉和马开在病房里吵成一团,最后被赶了出去,我追出来想劝劝他们,马开却很瞧不起我,理不都理我,一甩手就走了。马莉对我说:“万泉和,你把本事弄好了,再不要看死人了。”我想跟她说我学不好本事,但是看着马莉瞪大的眼睛,我都不敢这么说,我感觉到马莉身上有一种气势,让人害怕,我赶紧咽了一口唾沫,没有再说话。我们又回到病房,马同志的病情经过治疗稳定下来了,不再插秧,躺平了,但情绪还是有点激动,打了睡觉的针也不想睡,嘴里说:“我去罱河泥,我去罱河泥。”两只手就做罱泥的动作,一夹,又一夹,又一夹。最后药性到了,他才睡过去。
  马同志的病虽然把我和涂医生都吓了一下,但回去的路上,我却意外地发现涂医生的情绪很高涨,我不知所以地看了看他,他兴奋地说:“万泉和,你看见惠医生了吗?他坐在门诊室里了。”我不知道谁是惠医生,涂医生又说:“惠医生是内科的,当初也是跟我同一批下放的,现在他已经回来了,在坐门诊了。”我把涂医生的话想了又想,也想不明白惠医生回来坐门诊跟涂医生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这么高兴。
  我们到家的时候,万小三子正在院子里和马莉说什么,裘奋英守在一边,像个忠诚的卫士。看到我们回来,马莉对万小三子挥了挥手,说:“行了行了,别啰嗦了,走吧。”万小三子很听话,乖乖地走了,裘奋英也跟了出去。她现在是半步不离万小三子,也许是跟万小三子跟习惯了,离开了万小三子,她心里就不踏实。马莉跟着我们到医疗站,但她并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上,朝里边看着,说:“万泉和,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帮你喂你爹吃饭的。”我这才猛地想起了我爹。因为万小弟的死,害得我总是提心吊胆,神魂不定,一有病人来,就怕他死去。送马同志去公社卫生院的时候,一路上心里就念叨着,你不要死啊,你不要死啊,竟把我爹给忘记了,要不是马莉,马同志活过来,我爹倒要饿死了。我赶紧拍马莉的马屁,我说:“马莉,你要红蝴蝶结吗,下次货郎担来了,我买了送给你。”马莉说:“你才要红蝴蝶结呢。”我说:“你不要红蝴蝶结,那你要什么?”马莉说:“我要,我要——”刚才还一脸凶巴巴的,说了两遍“我要”,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撒腿就跑,连跑边说:“我偏不告诉你,我偏不告诉你。”
  我纳闷了一会儿也就算了,小孩子的事情你不能跟她认真的。我赶紧进屋看我爹,我爹眼皮眨巴得很厉害,我知道我爹想听我说马同志的事情,我就说了。说到马同志阿托品中毒在床上插秧,我爹的嘴角流下了一缕口水,我替他擦了,继续说:“后来,后来给他打了安眠针,他还罱河泥呢。”我爹继续眨巴眼睛,我跟我爹说:“爹,吓死我了,阿托品中毒会这样子的啊?”我爹还是拼命眨巴眼睛,我说:“不过爹,这次不能怪我,不是我打的针,也不能怪涂医生,是公社卫生院的医生打的。”我爹仍然不满意,我又说:“爹,我知道,你是怪我们没有向公社卫生院的医生提供情况。”我爹这才停止了眨巴眼睛。
  自从马同志生病、涂医生送了马同志去公社卫生院、再回来,这一去一来以后,涂医生的情绪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每天一早就开门迎接病人,甚至还知道把自己和自己的屋子打扫得干净一点,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总之,我看得出来,涂医生的工作热情又回来了。我虽然不知道涂医生的变化因何而生,从何而来,但看到涂医生高兴,我也高兴,涂医生工作积极性高,我的工作积极性也高,我们的合作医疗站又开始呈现新气象。不过在我的感觉中,这种新气象和早先的辉煌似乎有些不同的味道,不同在哪里,我说不太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涂医生的工作比过去更加认真负责,凡是病人需要去公社卫生院拍片、化验或者做其他什么检查,他都亲自陪着去。这样涂医生三天两头就跑公社卫生院,病人很不过意,老是觉得欠涂医生太多,涂医生却乐此不疲。有几次我也觉得涂医生来来往往太辛苦,我提出来由我送病人去,涂医生坚决拒绝,不要我去。
  这天下晚,病人都走了,我坐在合作医疗站门口,目光穿过我们院子的大门看到有一个人在路上奔过来了,渐渐地近了,我才看出来是涂医生。他一路狂奔着进来,最后差不多跌进院子来了,还没站定就气喘吁吁大声说:“万泉和,万泉和,马同志上调了。”我没听清楚,吓得心乱跳,我以为马同志上吊自杀呢,赶紧问:“在哪里,在哪里?”涂医生说:“在县委,听说安排在县委办公室。”我这才知道马同志是上调而不是上吊,松了一口气。我也感到高兴,但我没有涂医生高兴得那么厉害,涂医生简直有点手舞足蹈,我不知道涂医生兴奋的哪回事,就像上回他看到他从前的同事惠医生又坐在门诊里那样,我觉得他的兴奋有点莫名其妙。但是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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