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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华散文随笔集-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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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将手上的鲜血擦在红锦缎上,并且认为鲜血擦在红锦缎上不显眼……没有一个作
家会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如此折磨自己笔下的人物。拉斯柯尔尼科夫如同进入
了地狱似的,他将应该是一生中逐渐拥有的所有感觉和判断,在倾刻之间全部反应
出来。并且让它们混杂在一起,不断出现和不断消失,互相抵抗同时也互相拯救。
显然,陀思妥耶夫斯基并不满足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自我折磨,他不时地让楼道里传
来某些声响,一次次地去惊吓拉斯柯尔尼科夫,并且让老太婆同父异母的妹妹丽扎
韦塔突然出现在屋子里,逼迫他第二次杀人。就是那个已经死去的高利贷老太婆,
陀思妥耶夫斯基也让她阴魂不散——他忽然觉得好像老太婆还活着,还会苏醒过来。
他就撇下钥匙和五斗橱,跑回到尸体跟前,拿起斧头,又向着老太婆举起来……
    拉斯柯尔尼科夫在掠夺钱财的欲望和自我惩罚的惊恐里度日如年,十多页漫长
的叙述终于过去了,他总算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此刻叙述也从第一章过渡到了第二
章——他这样躺了很久。有时他仿佛睡醒了,于是发觉夜早已来临,但他并不想起
床。末了他发觉,天已经明亮起来。

    叙述似乎进入了片刻的宁静,可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折磨还
在继续。首先让他发烧了,让他打着可怕的寒颤,“连牙齿都格格打战,浑身哆嗦”,
然后让他发现昨天回家时没有扣住门钩,睡觉也没有脱衣服,而且还戴着帽子。拉
斯柯尔尼科夫重新进入了疯狂,“他向窗前扑去”——他把自己的衣服反复检查了
三次,确定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才放心地躺下来,一躺下就说起了梦话,可是不
到五分钟,他立刻醒过来,“发狂似的向自己那件夏季外套扑过去”——他想起了
一个重要的罪证还没有消除。随后他又获得了暂时的安宁,没多久他又疯狂地跳起
来,他想到口袋里可能有血迹……在第二章开始的整整两页叙述里,陀思妥耶夫斯
基继续着前面十多页的工作,让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身体继续动荡不安,让他的内心
继续兵慌马乱,而且这才只是刚刚开始,接下去还有五百多页更为漫长的痛苦生涯,
拉斯柯尔尼科夫受尽折磨,直到尾声的来临。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相比,威廉·福克
纳对沃许·琼斯杀人后的所有描叙就显得十分温和了。这样的比较甚至会使人忘记
福克纳叙述上粗犷的风格,在陀思妥耶夫斯基面前,威廉·福克纳竟然像起了一位
温文尔雅的绅士,不再是那个桀骜不驯的乡巴佬。谁都无法在叙述的疯狂上与陀思
妥耶夫斯基相提并论,不仅仅是威廉·福克纳。当拉斯柯尔尼科夫杀人后,陀思妥
耶夫斯基有力量拿出二十页的篇幅来表达他当时惊心动魄的状态。陀思妥耶夫斯基
的叙述是如此直接了当,毫不回避地去精心刻画有可能出现的所有个人行为和所有
环境反应。其他作家在这种时候都会去借助技巧之力,寻求间接的方式表达出来。
陀思妥耶夫斯基却放弃了对技巧的选择,他的叙述像是一头义无反顾的黑熊那样笨
拙地勇往直前。最后一个例子应该属于司汤达。这位比陀思妥耶夫斯基年长三十八
岁的作家倒是一位绅士,而且是法语培养出来的绅士。可以这么说,在十九世纪浩
若烟海的文学里,与陀思妥耶夫斯基最为接近的作家可能是司汤达,尽管两人之间
的风格相去甚远,就像宫殿和监狱一样,然而欧州的历史经常将宫殿和监狱安置在
同一幢建筑之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司汤达也被欧州的文学安置到了一起,形成古
怪的对称。我指的是阅读带来的反应,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司汤达的叙述似乎总是被
叙述中某个人物的内心所笼罩,而且笼罩了叙述中的全部篇幅。拉斯柯尔尼科夫笼
罩了《罪与罚》,于连·索黑尔笼罩了《红与黑》。如果不是仔细地去考察他们叙
述中所使用的零件,以及这些零件组合起来的方式,仅仅凭借阅读的印象,我们或
许会以为《罪与罚》和《红与黑》都是巨幅的心理描写。确实,陀思妥耶夫斯基和
司汤达都无与伦比地表达出了拉斯柯尔尼科夫和于连·索黑尔内心的全部历史,然
而他们叙述的方式恰恰不是心理描写。司汤达的叙述里没有疯狂,但是他拥有了长
时间的激动。司汤达具有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类似的能力,当他把一个人物推到某个
激动无比的位置时,他能够让人物稳稳坐住,将激动的状态不断延长,而且始终饱
满。

    第二天当他看见德·瑞那夫人的时候,他的目光奇怪得很,他望着她,仿佛她
是个仇敌,他正要上前和她决斗交锋。

    正是在这样的描叙里,于连·索黑尔和德·瑞那夫人令人不安的浪漫史拉开了
帷幕。在此之前,于连·索黑尔已经向德·瑞那夫人连连发出了情书,于连·索黑
尔的情书其实就是折磨,以一个仆人谦卑的恣态去折磨高贵的德·瑞那夫人,让她
焦虑万分。当德·瑞那夫人瞒着自己的丈夫,鼓起勇气送给于连·索黑尔几个金路
易,并且明确告诉他——“用不着把这件事告诉我的丈夫。”面对德·瑞那夫人艰
难地表现出来的友好,于连·索黑尔回答她的是傲慢和忿怒——“夫人,我出身低
微,可是我绝不卑鄙。”他以不同凡响的正直告诉夫人,他不应该向德·瑞那先生
隐瞒任何薪金方面的事情,从而使夫人“面色惨白,周身发抖”。毫无疑问,这是
于连·索黑尔所有情书中最为出色的一封。因此当那个乡村一夜来临时,这个才华
横溢的阴谋家发动了突然袭击。他选择了晚上十点钟,对时间深思熟虑的选择是他
对自己勇气的考验,并且让另一位贵族夫人德薇在场,这是他对自己勇气的确认。
他的手在桌下伸了过去,抓住了德·瑞那夫人的手。司汤达有事可做了,他的叙述
将两个人推向了极端,一个蓄谋已久,一个猝不及防。只有德薇夫人置身事外,这
个在书中微不足道的人物,在此刻却成为了叙述的关键。这时候,司汤达显示出了
比陀思妥耶夫斯基更多的对技巧的关注,他对于德薇夫人的现场安排,使叙述之弦
最大限度地绷紧了,让叙述在火山爆发般的激情和充满力量的掩盖所联结的脆弱里
前进。如果没有德薇夫人的在场,那么于连·索黑尔和德·瑞那夫人紧握的手就不
会如此不安了。司汤达如同描写一场战争似的描写男女之爱,德薇夫人又给这场战
争涂上了惊恐的颜色。在德·瑞那夫人努力缩回自己的手的抵抗结束之后,于连·
索黑尔承受住了可能会失败的打击,他终于得到了那只“冷得像冰霜一样”的手。
他的心浸润在幸福里。并不是他爱着德·瑞那夫人,而是一个可怕的苦难结束了。

    司汤达像所有伟大的作家那样,这时候关心的不是人物的心理,而是人物的全
部。他让于连·索黑尔强迫自己说话,为了不让德薇夫人觉察,于连·索黑尔强迫
自己声音宏亮有力;而德·瑞那夫人的声音,“恰恰相反,泄露出来情感的激动,
忸怩不安”,使德薇夫人以为她病了,提议回到屋子里去,并且再次提议。德·瑞
那夫人只好起身,可是于连·索黑尔“把这只手握得更紧了”,德·瑞那夫人只好
重新坐下,声音“半死不活”地说园中新鲜的空气对她有益。

    这一句话巩固了于连的幸福……他高谈阔论,忘记了装假做作。

    司汤达的叙述仍然继续着,于连·索黑尔开始害怕德薇夫人会离开,因为接下
去他没有准备如何与德·瑞那夫人单独相处。“至于德·瑞那夫人,她的手搁在于
连手里,她什么也没有想,她听天由命,就这样活下去。”我想,我举例的任务应
该结束了。老实说,我没有想到我的写作会出现这样的长度,几乎是我准备写下的
两倍。本来我应该在一篇文章里完成这次讨论,现在我觉得分开在两篇文章里进行
讨论可能更合适。我知道原因在什么地方,我在重温威廉·福克纳、陀思妥耶夫斯
基和司汤达的某些篇章时,他们叙述上无与伦比的丰富紧紧抓住了我,让我时常忘
记自己正在进行中的使命,因为我的使命仅仅是为了指出他们叙述里的某一方面,
而他们给予我的远比我想要得到的多。他们就像于连·索黑尔有力的手,而我的写
作则是德·瑞那夫人被控制的手。这就是叙述的力量,无论是表达一个感受,还是
说出一个思考,写作者都是在被选择,而不是选择。在这里,我想表达的是一个在
我心中盘踞了十二年之久的认识,那就是心理描写的不可靠,尤其是当人物面临突
如其来的幸福和意想不到的困境时,对人物的任何心理分析都会局限人物真实的内
心,因为内心在丰富的时候是无法表达的。当心理描写不能在内心最为丰富的时候
出来滔滔不绝地发言,它在内心清闲时的言论其实已经不重要了。这似乎是叙述里
最大的难题,我个人的写作曾经被它困扰了很久,是威廉·福克纳解放了我,当人
物最需要内心表达的时候,我学会了如何让人物的心脏停止跳动,同时让他们的眼
睛睁开,让他们的耳朵矗起,让他们的身体活跃起来,我知道了这时候人物的状态
比什么都重要,因为只有它才真正具有了表达丰富内心的能力。这是十二年前的事
了,后来我又在欧内斯特·海明威和罗伯-格里耶那里看到了这样的风格如何完整
起来。有一段时间,我曾经以为这是二十世纪文学特有的品质。可是陀思妥耶夫斯
基和司汤达,这两个与内心最为亲密的作家破坏了我这样的想法。现在我相信这应
该是我们无限文学中共有的品质。其实,早在五百多年前,蒙田就已经警告我们,
他说:“……探测内心深处,检查是哪些弹簧引起的反弹;但这是一件高深莫测的
工作,我希望尝试的人愈少愈好。”
 
 
                                       眼睛和声音——关于心理描写之一        
                     

    我想在这里先谈谈欧内斯特·海明威和罗伯-格里耶的两部作品,这是在我个
人极其有限阅读里的两次难忘的经历,我指的是《白象似的群山》和《嫉妒》。与
阅读其它作品不一样,这两部作品带给我的乐趣是忘记它们的对话、场景和比喻,
然后去记住从巴塞罗那开往马德里快车上的“声音”,和百叶窗后面的“眼睛”。

    我指的似乎是叙述的方式,或者说是风格。对很多作家来说,能够贯穿其一生
写作的只能是语言的方式和叙述的风格,在不同的题材和不同的人物场景里反复出
现,有时是散漫的,有时是暗示,也有的时候会突出和明朗起来。不管作家怎样写
作。总会在某一天或者某一个时期,其叙述风格会在某一部作品里突然凝聚起来。
《白象似的群山》和《嫉妒》对海明威和罗伯-格里耶正是如此。就像参加集会的
人流从大街小巷汇聚到广场一样,《白象似的群山》和《嫉妒》展现了几乎是无限
的文学之中的两个广场,或者说是某些文学风格里的中心。

    我感兴趣的是这两部作品的一个共同之处,海明威和罗伯-格里耶的叙述其实
都是在对某个心理过程的揭示。

    《白象似的群山》有资格成为对海明威“冰山理论”的一段赞美之词。西班牙
境内行驶的快车上,男人和姑娘交谈着,然后呢?仍然是交谈,这就是故事的全部。
显然,这是一部由“声音”组装起来的作品,男人的声音和姑娘的声音,对话简短
发音清晰,似乎是来自广播的专业的声音,当然他们不是在朗读,而是交谈——
“天气热得很”,“我们喝杯啤酒吧。”从啤酒到西班牙的茴香酒,两个人喝着,
同时说着。他们使用的是那种不怕被偷听的语言,一种公共领域的语言,也就是在
行驶的列车上应该说的那种话。然而那些话语里所暗示的却是强烈的和不安的隐私,
他们似乎正处于生活的某一个尴尬时期,他们的话语里隐藏着冲突,抱怨和烦恼,
然后通过车窗外白象似的群山和手中的茴香酒借题发挥。

    加西亚·马尔克斯曾经用钟表匠的语气谈论欧内斯特·海明威,他说:“他把
螺丝钉完全暴露在外,就像装在货车上那样。”《白象似的群山》可以说是一览无
余,这正是海明威最为迷人之处。很少有作家像海明威那样毫无保留地敞开自己的
结构和语言,使它们像河流一样清晰可见。与此同时,海明威也削弱了读者分析作
品的权利,他只让他们去感受、猜测和想象。《白象似的群山》是这方面的专家,
在那些如同列车、啤酒和窗外的群山一样明确单纯的语言下,海明威展示的却是一
个复杂的和百感交集的心理过程。在驶往马德里的快车上,男人和姑娘的交谈似乎
有了一个理由——堕胎,然而围绕着这个理由延伸出去的话语又缺少了起码的明确
性,就像他们不详的姓名一样,他们的交谈也无法被确定下来。

    欧内斯特·海明威明白内心意味着什么,正如他著名的“冰山理论”所认为的
那样,人们所能看到的和所能计算的体积,只是露出海面的冰山一角。隐藏在海水
深处的才真正是冰山的全部,而这部分只能通过感受、猜测和想象才得以看到。于
是海明威无法用意义来确定他们的交谈,就像无法确认男人和姑娘的姓名。没有了
姓名的男人和姑娘同时又拥有了无数姓名的可能,没有被指定的交谈也同时表达了
更多的可能中的心理经历。

    与《白象似的群山》相比,罗伯-格里耶在《嫉妒》里所叙述的内心压力似乎
更为漫长,不仅仅是篇幅的原因,海明威的叙述像晴空一样明朗,有着奏鸣曲般跳
跃的节奏,而罗伯-格里耶则要暗淡的多,如同昼夜之交的黄昏,他的叙述像阳光
下的阴影一样缓慢地移动着。
    “嫉妒”一词在法语里同时又是“百叶窗”,显然,罗伯-格里耶在选择这个
词语的时候,也选择了耐心。百叶窗为注视中的眼睛提供了焦距,对目光的限制就
像在花盆里施肥,让其无法流失,于是内心的嫉妒在可以计算的等待里茁壮成长。

    光线、墙壁、走廊、门窗、地砖、桌椅、A 和她的邻居以轮回的方式出现和消
失,然后继续出现和继续消失。场景和人物在叙述里的不断重复,如同书写在复写
纸上,不仅仅是词序的类似,似乎连字迹都是一致,其细微的差异只是在浓淡之间
隐约可见。

    长时间的注视几乎令人窒息,“眼睛”似乎被永久地固定住了,如同一件被遗
忘的衬衣挂在百叶窗的后面。这一双因为凝视已久已经布满了灰尘的“眼睛”,在
叙述里找到了最好的藏身之处,获得了嫉妒和百叶窗的双重掩护。罗伯-格里耶只
是在第三把椅子、第三只杯子、第三副餐具这类第三者的暗示里,才让自己的叙述
做出披露的姿态,一个吝啬鬼的姿态。

    即便如此,阅读者仍然很难觉察这位深不可测的嫉妒者,或者说是百叶窗造就
出来的窥视者。就像他的妻子A 和那位有可能勾引A 的邻居一样很难觉察到他的存
在。窥视者的内心是如此难以把握,他似乎处于切身利益和旁观者的交界之处,同
时他又没有泄露一丝的倾向。

    罗伯-格里耶让自己的叙述变成了纯粹的物质般的记录,他让眼睛的注视淹没
了嫉妒的情感,整个叙述无声无息,被精确的距离和时间中生长的光线笼罩了。显
然,A 和那位邻居身体的移动和简短的对话是叙述里最为活跃的部分,然而他们之
间的暖昧始终含糊不清,他们的言行总是适可而止。事实上,罗伯-格里耶什么都
没有写,他仅仅是获得了叙述而已,他和海明威一样了解叙述的过程其实就是一个
独裁的过程,当A 和她的邻居进入这个暖昧的叙述时,已经没有清白可言了,叙述
强行规定了他们之间的暖昧关系。

    在这里,罗伯-格里耶向我们展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内心,一个几乎被省略的
人物的内心,他微弱的存在不是依靠自己的表达,而是得益于没有他出现的叙述的
存在,他成为了《嫉妒》叙述时唯一的理由,成为了词语的来源,成为了罗伯-格
里耶写作时寻找方向的坐标。于是,那位不幸的丈夫只能自己去折磨自己了,而且
谁也无法了解他自我折磨的方式。与此同时,罗伯-格里耶也让阅读者开始了自我
折磨,让他们到自己的经历中去寻找回忆,寻找嫉妒和百叶窗,寻找另一个A 和另
一个邻居。

    回忆、猜测和想象使众多的阅读者百感交集,他们的内心不由自主地去经历往
事的痛苦、焦虑和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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