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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么的,后来曾桂花还是把手链从手上褪了下来。
然后她摇醒了秦时月,说:“你还是把手链退了回去吧。”秦时月揉揉眼睛,说:“你是不是在说梦话?”曾桂花望着窗外幽幽曙色,说:“不是自己掏钱买的东西,我感到心里不踏实。”秦时月说:“有什么不踏实的?又不是偷的抢的。”曾桂花说:“活了大半辈子了,天天粗茶淡饭的,没穿过金没戴过银,不也过来了?我看就是戴只这么贵的手链,人也没贵气到哪里去。”
秦时月有些不耐烦了,说:“别哕嗦了,我还想睡一会。”把身子翻到了另一边。曾桂花把他又翻过来,说:“下次你去徐家做家教时退给他们吧。”秦时月说:“要退你自己去退好了,我没情绪。”曾桂花火了,低声吼道:“你没情绪也得有情绪,你有本事就不要拿人家的东西送我,自己掏钱买去!”
秦时月心里就有些虚了,说:“这不是我做家教做来的吗?和我自己掏钱买的有什么区别?”曾桂花身子一硬,坐了起来,扬高了声音说:“怎么没区别?人家的就是人家的。我跟了你那么多年,你给我买过穿的还是戴的?不买也就算了,我没什么奢望,但现在你硬要拿人家的东西塞给我,这不能算是你的心意,我不痛快。”
秦时月就懵了,不知曾桂花搭错了哪根神经。
曾桂花又说:“你懂女人的内心吗?女人看重的不是东西贵不贵重,看重的是人的心真不真,诚不诚,不真不诚,再好的东西我也不希罕。”
人家送根手链本来不是件什么坏事,到了曾桂花这里就生出这么些不愉快来,这可是秦时月始料不及的。他不再想理曾桂花,几下穿好衣服,下床出了门。
可这一天,无论是在教室上课还是在办公室写教案,曾桂花的话却一直在秦时月脑壳里萦绕着,怎么也拂之不去。前思后想,秦时月也惭惭觉出了曾桂花话里的道理,拿人家的东西送给自己的老婆,的确不是那么实在。
秦时月就做了决定,要把手链退回去,待今后慢慢积点钱,再给曾桂花买一只,也好为自己挣回这一口气。
谁知下班回到家里,曾桂花又改变了主意。曾桂花说:“我也不想为难你到徐家去退手链了,你不是打算去一趟吴万里家吗?把手链送给市长夫人吧,人家年轻漂亮,手链戴在她手上,般配。”
秦时月懂得曾桂花的良苦用心,她是想让他将东方白的事说成。
六
周末很快到了,秦时月和曾桂花出了儒林中学。
吴万里住在市政府市长楼里。秦时月和曾桂花先上街买了一箱苹果,将其中一只不太鲜亮的苹果拣出来,用包裹这只苹果的包装纸包了那只放了手链的绿绒盒子,放到苹果空出来的位置里,由秦时月提着,去了政府大院。
敲开吴万里的家门,屋里坐着几个客人,看样子是来汇报工作的哪个部门的头儿。吴万里只跟秦时月点点头,便回过头去继续听那几个人的汇报。吴万里那冷淡的态度跟秦时月预想中的情形大相径庭,他心头不免就有些不高兴,心想,怪不得都说为人奠做官,做官都一样,这吴万里也不例外哟。秦时月真想一走了之,但又想起此行的使命,只得找个地方坐下,静候吴万里。
倒是吴万里的夫人很热情,忙接过曾桂花手上的苹果,用责备的口气说:“你们这是干什么?万里和时月是二十多年的交情了,这样不是显得生分了吗?”曾桂花说:“知道你们什么不缺,就几个苹果,提着好看的。”
吴夫人把苹果收进杂屋里后,顺便给他们端来了水果、瓜子和香烟。那几个汇报的人见吴夫人对秦时月夫妻的态度这么好,知道这不是一般客人,便长话短说,告辞走了。吴万里:立即换了一副面孔,亲热地坐到秦时月身边,说:“本来今晚没什么事,我是专门在家等候你俩的,偏偏又来了这几个人,烦不烦?时月啊,还是你好,无官——身轻,干好自己的本行得了。”
秦时月心里已经理解了吴万里,懂得刚才他那冷淡的态度,是因为有外人在此,而故意为之的,官场究竟是官场,官场有自己的游戏规则。刁;是说:“学而优则仕嘛,大家都像我一样没出息,谁治理国家?”
这时吴夫人又在桌上摆丁两只古色古香的陶瓷茶杯,倒了茶水。曾桂花说:“我这弟媳真是贤慧,吴市长你真有福气哟。”秦时月说:“要么怎么说,—个成功的贝人后面总是站着一个好女人呢。你得上这里来学学。”曾桂花说:“我哪里学得来?就是学得来,也培养不出一个秦市长呀。”说得大家都笑了。
说了些闲话,又相互问了些生活和十作上的事,忽然没话了,屋子里静厂下来。秦时月便把桌—亡的陶瓷杯端到手上,端洋起来,对吴万里说:“这杯子的造型还有几分独特。”吴万里说:“可不是,凡是见过这套杯子的人都这么说。”
这时吴夫人将一碟水果糖往曾桂花前面移移,说:“嫂子吃点水果糖,这糖据说有美容效果呢。”曾桂花说:“我这样,再美容也美不到哪里去厂。”吴夫人说:“我看你精神状态蛮好的嘛,人也显得那么年轻。”曾桂花望着吴夫人说:“能跟你比吗?你才真年轻哩,脸上没一丝皱纹,还像在娘家做女一样。”吴夫人笑道:“还年轻?人家都嫌我老得快,只差没休了我了。”说着瞥了瞥吴万里。曾桂花就挖一眼吴万里,说:“吴市长你有这样年轻贤慧的漂亮妻子,还要不满足,那我做嫂子的是坚决不答应哟。”
吴万里正想为自己辩护两句,曾桂花已经将头掉回去,抓住吴夫人的一双手左瞧右看起来,一边说:“一双多么贵气的手啊,又嫩又白又细又丰满,我听看手相的人说,手是女人的第二面目,有这样一双手的女人,一定是福寿双全,子贵夫荣,一生安乐啊。”说得吴夫人——脸的灿烂,说:“嫂子说得好,真如你所说,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曾桂花还舍不得放下那双手,继续道:“这样一双高贵的于,如果吴市长再给你配上一副手链什么的,那就是锦上添花了。”吴人人说:“我哪敢有这样的奢望?我脖子上这根十来克的小项链还是我做女时买的呢。”
两个女人一唱一和,说得十分投机的样子,秦时月贝:这样下去,也不知几时有个完,就趁吴人人去给他们的杯子续水的当儿,问吴万里卫世间在哪里。吴万里就去开了,卫生间的门,还拉亮灯,开玩笑道:“你就亲自上卫生间吧。”
秦时月出得卫生间,并没坐回去,看起壁上的字来。那字确实太一般化了,如果跟东方白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吴万里这时走了过来,说:“这字不怎么样,书房里的要好些。”秦时月就说:“那让我开开眼界吧。”
进得书房,果然壁上挂着几幅字,比客厅里的字的确要强一些。秦时月说:“怎么把一般水平的挂到了客厅,却把好东西藏了起来?”吴万里说:“这你有所不知,挂一幅普通的字在客厅,懂书法的人见了,知道我于书法是外行,那要省去许多麻烦。”秦时月看一眼吴万里,对他的话似懂非懂的,也不便细究,低了头继续去看壁上的字。就发现这些作品的作者,都没有什么名气
吴万里似乎看出了秦时月的心思,在一旁说:“是一些朋友送的,没有什么名家作品,反正我也只是挂着好玩。”秦时月说:“这样还有意思些。”又说,“记得在师专读书时,你的毛笔字就已经很到火候了,你要写一幅挂到壁上,我看不比这些字差。”吴万里也不搭腔,指着窗边一幅字说:“这幅字怎么样?”秦时月就去看窗边那幅字,那字确实比其他几幅要强,笔力遒劲,意味无穷。
只见上面写着:尚思立足慢言道,急欲藏身莫住山。
再细看署名,原来就是吴万里自己写的。秦时月不由得赞道:“你身在官场,日理万机,还没丢掉这份功夫,太难得了。”又想起东方白的字来,说,“我们学校有一位副校长叫东方白,平时也喜欢写写字,在书法界还有些名气。”吴万里说:“这个东方白,他的字我见过,的确不错,还比较符合我的胃口。”秦时月说:“我向他讨幅字给你?”吴万里说:“不可不可,你千万不能告诉他我喜欢他的字,更不能向他要字,以免授人以柄。”秦时月说:“那倒也是。”
顺便又问道:“儒林中学的老校长就要退了,据说要在薛副校长和东方副校长之间产生,不知政府态度如何?”吴万里说:“这事教育局跟我汇报过一次,但还没有最后定,你是儒林中学的老师,你觉得他俩谁合适些?”秦时月说:“这我也说不准,但学校大部分教师的看法,觉得东方白的办事和驾驭全局的能力似乎要强些。”吴万里说:“有你这句话,我心中就有数了。”
这句话才让秦时月觉得今晚没白跑这一趟。
从吴万里书房出来后,两个女人还在咬着耳朵,秦时月对曾桂花说:“你的演讲快结束了吧?我们也该走了。”曾桂花说:“我这不是见了弟媳高兴吗?”吴夫人说:“急什么呢?既来之,则安之,多坐一会儿,我俩还没唠叨够哩。”曾桂花望一眼墙上的钟,说:“下次吧,你们也该休息了,明天都要上班。”说着,先起了身。
吴万里挽留了几句,两人执着要走,只得上前去开门。这时吴夫人从房里提了一个纸盒子,追过来,说:“我家没有什么好东西,这套小小茶具,跟刚才你们喝茶的杯子都是江苏宜兴出品的,你们也许喜欢。”秦时月不肯接,说:“不行不行,我们怎么受得起?”吴夫人就往曾桂花手上塞。曾桂花客气了一阵,心里想,我们那么贵重的手链都给了,收下这套小小茶具也不为过吧,于是半推半就提到了手上。
在回家的路上,秦时月忍不住跟曾桂花开玩笑道:“这套茶具没个五六百拿不下吧?这交易做得,一盒二十来块的苹果,换回来一套高级茶具。”曾桂花说:“那只手链就不计算在内了?”
七
老校长退休的日子一天天挨近,可儒林中学谁当校长的事依然没有一个正式的说法。却不时有谣言传到学校里来,说是薛征西这一段活动频繁,别说教育局,就是市政府他也打通了关节,还通过龚秘书长跟政府主要领导搭上了。学校里的教师职工就一致认为,东方白已经没戏,薛征西已把这个校长做定了。
只有秦时月不信这些传言。那天晚上吴万里当他面说过话的。秦时月相信吴万里的能量,他做过那么多年的县委书记,已经不是一般角色,这从他力压群雄,把这个副市长竞争到手就看得出来。
所以当东方白找到秦时月,跟他说起那些传言的时候,秦时月觉得那纯属无稽之谈,说:“现在还是吴万里主管着教育,他连自己所主管的部门的人选都把握不了,他还有什么威信?今后还怎么在教育系统开展工作?”
话虽这么说,但秦时月不免还是有些担心,生怕自己的忙没帮到,让东方白落了空。他就想探探吴万里的口气。可打他办公室电话没人接,打到他家里,吴夫人说这段时间吴万里天天开会,常常深夜才回,要秦时月打他手机。打手机时却十有八九是关着机的,好不容易打进去了,还没说上两句,吴万里就在那边说,我正在讲话,或者说正在陪省里领导视察,要秦时月过些时候再联系,秦时月又不好蛮缠,只得作罢。
后来秦时月想,光打电话不管用,看来还得和吴万里见一次面,而且最好让东方白也一起去,把他交给吴万里,以后事情成与不成,就看东方白自己的造化了。秦时月把这个想法跟东方白说了说,东方白说:“我确实也想去拜访一下吴市长,但怎么去呢?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去?”秦时月说:“那就看你的了,你比我有办法。”东方白说:“送钱送物?初次见面就来这一手总不妥吧?”
秦时月忽然想起吴万里书房里的字来,说:“吴市长跟你一样,精于书法,你何不在这上面动动脑筋?”东方白说:“我跟书法界打的交道多,怎么从没听人说起过吴市长有这方面的雅兴?”秦时月说:“今天不是听说了吗?”东方白说:“你的意思?”秦时月说:“我看你可以去给他送幅字什么的,就说是跟他切磋书法。”东方白点头道:“这倒可以试试,不知吴市长放不放得下架子。”秦时月说:“论官职,他在你之上,论书法,你在他之上,他有什么资格摆架子?”东方白笑道:“这又不是纯粹交流书法。好吧,听你安排。”秦时月也笑笑,说:“那我就安排领导一回吧,你先准备准备,我负责和他联系。”
这天晚上秦时月打电话到吴万里家里,吴万里破天荒在家里没出门。秦时月一喜,觉得这事一定能成。他没有提及东方白,只说自己有一幅字,想给吴万里看看。吴万里爽快地答应了,说:“你几时来?”秦时月说:“那要听你市长的安排,我随时听从党召唤。”吴万里笑道:“你也变得油腔滑调了?”停了停才又说,“最近两天要去趟省城,恐怕安排不过来,这样吧,星期天下午我在办公室看一份材料,又不是上班的时候,安静,你就到我办公室去吧。”
星期天,秦时月吃了中饭就出了门。刚到学校门口,东方白就从一中方向走了过来,手上拿着一筒卷好的字轴。秦时月问他:“是幅什么字?可以打开看看吗?”东方白说:“反正到吴市长那里要打开的,何必多此一举?”秦时月说:“先睹为快嘛。”却并没坚持,招过一台的士,钻了进去。
几分钟就到了市政府,抬腕看表,还不到两点。秦时月记得在师专时,吴万里是有午睡习惯的,估计他还在家里休息,就和东方白在办公室大楼前的假山旁等候。等了大约半个小时,忽然望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大楼里走厂出来,竟是儒林中学的副校长薛征西。两人就往假山后缩了缩,躲到一棵冬青树后。秦时月说:“今天是休息日,薛征西到这里来干什么呢?”东方白说:“这一段薛征西不是跑教育局就是市政府。”秦时月说:“这我也有所耳闻。”东方白说:“听说他曾多次找吴市长汇报工作,见吴市长的态度不太明朗,又转而投向龚秘书长,龚秘书长对他很欣赏,亲自跟教育局打过了几回招呼,刚才他肯定是从姓龚的那里出来的。”
两人这么议论着的时候,薛征西已步履匆匆走过大楼前的坪地,出了市府大院。两人就从冬青树后钻出来,凹到先前的位置。静静的大楼里偶尔有人进出,还是不见吴万里。这时秦时川捅厂一下东方白,说:“你看那边。”东方白顺着秦时月手指方向看去,只见吴万用已从市长楼前那道拱形门里走厂出来。秦时月说:“要不要现在过去打招呼?”东方白低声说:“这样也太唐突了,不如等他进了办公室我们再去。”
窥望着吴万里从容进了办公楼,两人又拖了十几分钟,才从假山后走出来,往办公楼迈去。立即就有守门的保安把他们拦住了,问是找谁。秦时月说:“找吴市长,是他叫我们来的。”说完,就要上楼。保安还是不放行,说:“你姓什么?”秦时月也许仗着是吴万里的同学,底气还蛮足的,说:“你这是市政府,义不是公安局,查什么户口?”保安声音就高起来,说:“你不说就不要』:去。”一旁的东方白忙说:“姓秦,秦始皇的秦。”那保安于是对传达室里面的人说:“姓秦,打个电话上去。”
不一会,传达室里面的人就发了话,说:“让他们进去吧,是吴市长约好的。”
听了这活,秦时月胸脯就挺得更高了,迈开步上了楼。
楼上还有值班室,值班的人对他们又是一番盘问。这时从里层南面——间没挂牌的办公室里走㈩一个年轻人来,对秦时月说:“你是秦老师吧?在这里。”
两人跟年轻人走进那间办公室,却并没看到吴万用。屋子里也没办公桌办公椅之类,只有两排沙发和一张大茶几,根本就不像是办公的地方。年轻人给他们倒了茶,说:“吴市长正在淡工作,你们坐下喝口茶,稍等片刻。”
然后年轻人就出去了,顺手将门带上,却没关死,只是虚掩着。两个人就老支着耳朵去听门外的动静,一有脚步声就去看那虚掩着的门。这样静候了足有二十分钟,也没有吴万里的影子,秦时月就有些烦躁,又不便大声说话,憋得难受极厂。
正在两人坐立不安的时候,屋子里突然有了说话声。可那道虚掩着的门还是掩着的。有那么一瞬间,两人还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身后还有一道门,有人边说活边从里面走了出来。
同时里面有声音喊道:“是时月吧,快进来。”
秦时月答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