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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错 作者:一盈-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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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时分,服务生将蛋糕、咖啡、茶点捧出来。拍了一上午,每个人都饥肠辘辘了。大家兴高采烈地暂时休息,围坐在沙发上聊天吃东西。我和思嘉也随众人走出去,打算随便垫点肚子。可刚拿起蛋糕,江帆又把我们拉了回去:“别吃了,趁这会儿人少,咱们快点照完了事。” 
          
        “可我有些饿了。”思嘉说。     
        “照完再吃,照完再吃。我下午还得回去写报告呢!”江帆不容分说把思嘉手中的蛋糕放回去。     
        思嘉终于发火了,用力掷开他的手:“江帆,你若想走请自便。拍婚纱照算什么啊,不敢占用你的宝贵时间。”     
        江帆愣住了,他或许怎么也没有料到一贯好脾气的思嘉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他难堪。他挺挺腰,厉声威胁:“你别以为我不会走。”     
        “爱走不走!”思嘉冷笑,拽着长长的裙裾,扭头走开。     
        江帆当然没有走成,一屋子人把他拉住了,毕竟婚纱照少了新郎是万万不行的。思嘉没有吃成午饭,或许早被气饱了;江帆再也没有看表,但脸却阴得几乎能攥出水来。剩余的照片可想而知,两人气鼓鼓地摆出各种甜蜜缠绵的姿势,看上去就像一对被人摆弄的木偶。 
      
        19     
        国庆节过后,一块馅饼终于砸到我头上。     
        海伦家小区的一个朋友要出国,新买的一居室托海伦照看。房租开得极低,要求只有一条:希望房客文雅干净,收入稳定,最好是一对在CBD工作的小夫妻。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网上浏览租房信息。“太好了!房租低到什么程度?”我兴奋地问。     
        “一千八一个月,包含水电、物业费。”     
        “一千八?”我拍案而起,“一千八还算低?”     
        “小姐,你有没有概念啊?”海伦慢吞吞地往嘴巴里放入一粒金施尔康,就着一杯泡腾维C仰头喝下去。这阵子,办公室女性突然流行起“维生素女人”。中午吃饭时将胃口缩得如雀儿般小,下午吃一粒高级复合维生素,据说这样既能保持身材,又能补充身体需要的维生素,广告语便是:“我健康、我美丽。” 
          
        “这可是新公寓楼啊!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种烂尾房。刚刚装修一年,人家连一年都没有住满,完全就是一套新公寓,家具什么的样样齐全,简直就是为你们安了一个新家。”海伦不屑地说,“不是我吹,就这套公寓,两千五元都会有人排着队抢!” 
          
        我笑笑,早已经习惯了她的夸张风格。不过她的话还是非常诱人,我决定下了班随她一起去看房。     
        下班后,我和海伦一起走进车库,海伦磨磨蹭蹭开车门,磨磨蹭蹭上车,磨磨蹭蹭在车里找东找西。     
        “海伦,你磨蹭啥?”我奇怪地问。话音刚落,一袭休闲装的艾伦从夕阳中轻快走来。海伦眼睛一亮,冲艾伦死命挥手:“艾伦,Excuse me?”     

        艾伦微笑着走过来,问:“要我帮忙吗?”     
        “是啊!今天车库里的车真是太多了,这么多车挡路,我开不出去,你能不能帮我开出去?”她仰着脸温柔地乞求,目光中满是信赖。     
        我憋住笑,顺手拿起车里的一本杂志翻。艾伦自然满口答应,拉开车门,一看到坐在后座上的我,吃了一惊:“杰蕊?”     
        “你好。”我强笑着冲他点点头,继续低头看杂志。     
        “还好吗?”     
        “好。”     
        无语可说。他沉默一会儿,握住方向盘,启动发动机,脚轻轻一踩,车子慢慢后退,转弯,直行,然后顺顺畅畅滑出来。     
        海伦站在车外指点方向,看到车开出来,兴奋得竟然拍着巴掌轻轻蹦了两下。“艾伦,对不起,我太笨了。”艾伦一下车,她便指着自己的脑袋娇笑。     
        “没关系,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艾伦亲切地拍拍她肩膀,健步走开。走着走着,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扭头看着我。     
        我也正在凝视着他,当我们双目相遇那一刹那,我的心差点跳出喉咙。     
        他先笑了,冲我摆摆手,我僵硬地把手举了起来。     
        “淫妇”如蜗牛般在长安街上蠕动。海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一脸愠色:“杰蕊,你们以前认识?”     
        我心头一惊,这心眼如针的女人!“不认识,怎么了?”     
        “那他为什么单独向你挥手?”     
        “海伦,你不要草木皆兵好不好?”我冷笑,“人还没到你手呢,你就紧张成这样?人若真到你手上,你还活不活?”     
        她扭脸认真打量着我,或许看出我实在和她不是一档次的,也不好意思了。“对不起,我的确有些多心了。”     
        我扭头看窗外,不理她。     
        “你和男朋友怎么样了?”她随口问。     
        “不错。”我回答,反问她:“你和他怎么样了?”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她昂起下巴,戴上一副墨镜。              
        一进入海伦住的小区,我便作了一半决定。来北京这么久了,从来没有设想过在这个粗糙的城市,生活竟然也可以如此精致。     
        花园、假山、喷泉、草坪、粉白相间的小楼;悠闲的女人推着童车在花园中漫步;名贵的小狗在草坪中兴奋地你追我赶;老人们提着菜篮慢慢悠悠往家走;还有刚放学的孩子,踩着五彩轮滑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 
          
        海伦的朋友住在小区最里面,而海伦恰好住在最外面。这样挺好,和同事距离太近并非一件好事。当海伦扭开六层那扇防盗门时,我另一个决定也果断作下了。   

        这真是一个美丽家园。地面上铺着淡黄色木地板,客厅里摆着宜家的大红沙发和白茶几,卫生间贴着洁白的瓷砖;宽大的落地窗、简约的灯饰、摇曳的纱帘,还有时尚的厨房、温馨的卧室;这一切都令如耗子般蜗居地下室的我,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 
          
        “怎么样?”海伦甩着钥匙问我。     
        “很好,真的很好。”我兴奋地坐坐红沙发,摸摸窗帘,拍拍松软的大床,如同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一千八值不值?”     
        “值,太值了!”     
        “决定租了?”     
        “肯定,肯定。”我用力点头,立刻给加贝打电话,催他赶紧过来看房。     
        打完电话,我又手忙脚乱地跑到厨房里烧水,拿出一块湿抹布准备擦家具上的浮尘。     
        “哟,都忙乎上了?”海伦坐在沙发里,阴阳怪气地嘲笑。     
        “对。我今天就开租,如果没有约会,你今天晚上就在我这里吃饭,我要好好犒劳你。”我麻利地跪在地上抹灰,笑着冲海伦说。     
        海伦脱掉鞋子,趴在沙发上,伸手按了一下遥控器,电视打开了。     
        “好啊!终于有地方蹭饭吃了。”她舒舒服服伸了一个懒腰。     
        “美吧你!”我笑着拍了一下她屁股。想了想,又给加贝发了一条短信,让他带些熟食、青菜、大米上来。     
        20     
        加贝敲门的时候,外面已经是万家灯火了。     
        我和海伦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在这期间,我们干掉了从她家搬来的两袋饼干、两个苹果、一包瓜子、两盒酸奶。     
        “还说让我在你家蹭饭呢!这下可好,把我家的东西都搜刮过来了。”海伦愤愤不平地抱怨。     
        恰在此时,门铃响了,我急忙跑过去开门,安慰她:“别生气,做饭的人来了,一会儿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门开了,加贝两手空空站在门口。     
        “咦,不是说让你带东西上来吗?东西呢?”我奇怪地前前后后看他。     
        “樱桃,对不起,我——”他嗫嚅着,或许是赶路太急,他面红耳赤,满头大汗。     
        来不及与他生气,我一把把他拖进屋,兴奋地说:“瞧啊,这是我们的新家,漂亮吧?”     
        他呆头呆脑地看着,面无表情。     
        实在太得意了,我一点儿也注意到他的异样,拉着他的手满房间乱跑:“看那沙发,是宜家的呢!瞧这卫生间,多漂亮啊!还有这厨房,水龙头一拧就出热水;还有阳台,空气真是太新鲜了……” 
          
        加贝还是一声不吭,木偶般随着我一间屋子一间屋子转。看他一言不发,我推着他追问:“感觉好不好,快说啊!”     
        “好。”他木然回答。     
        “那我们租下来了哦!”     
        “樱桃,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他低声问。     
        “不,不,不。”我拼命摇头,“我们今天晚上就住这里,再也不住那个地下室了。”说着,我催促海伦拿租房合同给我们看。一看我动真格的了,加贝赶紧把我拉进卫生间,关上门,殷殷乞求:“樱桃,再考虑考虑吧。” 
          
        “为什么?贵虽贵了点,可我们俩人承受得起。再说,你不也满意吗?”我奇怪了。     
        “我——”     
        “你什么你?”看他犹豫不决的样子,我非常不耐烦。     
        “我、我、我……”他垂下头,不敢再看我。     
        “贺加贝,租个房子都犹豫成这样,你还是不是男人了?”我生气了,张口便骂。     
        他猛地抬头,不知为何,俊秀的脸竟然在抽搐。“对,我不是男人,我失业了。”说着,他蹲下去,双手痛苦地捧住脑袋。     
        我愣住。冰冷,从脚底一点一点上溢;我的身子僵硬了,大脑僵硬了,舌头也有些僵硬了。     
        “失、失业?”我喃喃问,“为、为、为什么?”     
        “公司倒闭了,资不抵债,几个头儿跑了。”他轻声说。     
        “那,那欠你们的钱呢?”     
        他不吭声了,死命揪住头发,如同一块雕塑,一动不动。     
        我慢慢转身,凛冽的浴室镜中,我的面孔苍白如僵尸。     
        “好、好、好……”我自言自语,推开浴室门,僵硬地走出去。海伦依旧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看我出来,懒懒地问:“两口子商量好了吗?”         
   
        我没有理她,开始收拾东西。     
        “干吗啊,你?”     
        “我们要回去了。”     
        “什么?”她“腾”地从沙发上坐起来,“你不住这里了?”     
        “家里出了点事,我恐怕是——”     
        “那这房子呢?你们到底是租还是不租?”她连珠炮地问。     
        “暂时、暂时可能租不了了。”     
        “什么叫暂时?没有暂时!告诉你,一堆人跟在我屁股后面排队呢!”     
        “呵呵,那就、那就随你便吧。”我苦笑,背起包,走到浴室拉起加贝,“老公,走,我们回家。”     
        起风了。北京的风,总是裹卷漫天黄沙与尘土,夹带着号子,阴砺可怕。     
        我眯上眼睛,缩起脑袋努力在风中前行。加贝耷拉着脑袋,如同一条落魄的狗,跟在我身后。     
        风越来越大,鞭子一般抽打到我脸上,我又冷又怕。扭头看看他那种寒酸可怜相,我长叹一口气。他不是我避风的港湾,不是我的大树。真的,不是。     
        辗转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子夜。地下室里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们俩如同两只耗子,扶着墙壁,鬼鬼祟祟前行。     
        好不容易摸到自家房门,拧开门,拉开灯,我俩同时傻眼了。细细一抹窗玻璃被地面上的石头砸碎了,飞沙走石无遮无挡地破窗而入,简陋的床,此刻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工地。 
          
        我强迫自己坚强、坚强。挺着脊梁,我咬牙走上前,用力一扯床单,“哗啦”一声巨响,满床的沙砾玻璃洒了一地。接着,我又去抱枕头和被子,手刚伸出去,加贝惊叫一声:“樱桃——” 
          
        我低头一看,两道蚯蚓似的血流,正顺着手指,飞速蜿蜒前进。     
        我愣愣举起手看,奇怪,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疼痛。血,一滴一滴砸到碎玻璃上,溅出怒放的血玫瑰。     
        加贝冲上前,用力捏住我的手:“疼吗?疼吗?”他的声音发抖了。     
        我不吭声,痴痴盯住满手鲜血,被那种异常鲜艳的红震住了。     
        他手忙脚乱地找酒精、棉花、胶带。当炽烈的酒精刺疼伤口那一刹那,我终于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妈啊!疼死我啦!”     
        他赶紧举起我的手,放在嘴边用力吹。吹了半天,仰脸问我:“好些了吗?少疼些了吧?”     
        望着他清澈善良的眼睛,我的泪珠莫名其妙地滚滚而出。“老公,他们凭什么这样待你?!”我拥住他的脑袋,万分委屈地哽咽。     
        21     
        天蒙蒙亮时,我们才把屋子收拾干净,加贝在烂窗户上钉了一块硬纸板,暂时抵挡一下风沙。     
        闹钟响的时候,我似乎刚刚睡着。加贝蹑手蹑脚走过来,把闹钟按下。我翻了一个身,又昏昏沉沉睡去。只是刚一进入梦乡,我一个激灵弹坐起来。     
        “为什么按我的闹钟?”我厉声质问。     
        “你整夜没睡,手又受伤了,还是请一天假,休息一下吧。”他抚着我的头发。     
        “不行,不行,坚决不行!”我跳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我不能请假,一天不行,半天不行,一个小时都不行!”     
        “为什么?”     
        我对着墙上一块简易的镜子梳头,盯住镜子里他的眼睛,慢慢说:“如果我再把这份工作丢了,我们怎么活?”     
        他的脸一下子白得发青。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沉重地扭身,沉重地在我牙刷上挤牙膏,沉重地端着脸盆出去打水。看着他灌铅似的双腿,我的胸口,像堵塞了一团棉花般憋闷。 
          
        毕竟没有睡好,整整一天,我哈欠连天。头疼得似乎被罩上紧箍咒,唐僧像一堆苍蝇般在我耳边哼哼唧唧。     
        头昏脑涨,更要命的是,手指轻轻一拉扯,伤口便如针刺般疼痛。因为手不方便,经常打错键盘,竟然一连下错了两张订单。幸好被物流专员及时发现,发邮件提醒更正。只是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竟然把邮件抄送给采购经理和艾伦,气得我真想跳起来如泼妇般指着鼻子骂他。但我当然没有,我彬彬有礼地回邮件告诉他:“谢谢您的提醒,您的认真态度让我惭愧,我一定向您学习!” 
          
        发完邮件,我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太虚假了!外企又怎样?可要想活下去,谁敢撕去脸上那层面具?         
   
        中午,我和海伦一起去楼下餐厅吃饭。一路上,海伦刨根问底追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打死也不开口。本来她就对加贝嗤之以鼻,这下子她更有嘲笑的话题了。或许加贝在某些方面的确有些不争气,可他毕竟是我的男人,看扁他,便是看扁我自己。我是无论如何也要维护我们最后一点尊严的。 
          
        工作餐有很多款,十元、十五元、二十元、二十五元。望着令人垂涎欲滴的鸡翅鱼排,我拼命咽口水。交钱时,我递出十元餐券,全素。     
        托着满满一托盘工作餐,我和海伦找张清净的桌子坐下。“樱桃,你减肥啊?”看我满盘子青菜豆腐,她打趣我。     
        “是啊,今天穿衣服时,裤子都有些紧了。”     
        “不过多吃青菜有利于美容,豆腐还可以嫩肤呢!”她笑道,咬了一口鱼排,“什么破玩意,煎得这么老?”说着,她皱着眉头将鱼排丢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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