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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0612-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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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渣这一阵很充实;把造炸弹的事先放一放;转而去跟哑巴老高学手语。哑巴老高是卖手切烟丝的。钢渣喜欢买他切的白肋烟;抽着劲大;一来二去算是熟人了。老高认字;钢渣翻着新华字典;要问哪个词;就指给老高看;老高便把相应的手语做出来。钢渣觉得手语比较好学;因为形象啊。他甚至怀疑;手是比舌头更能表意的东西。从老高那里回来;钢渣就把手语现买现卖地教给小于。小于乐意学。她自创的手势表意毕竟有限;比如说;小于指一指钢渣;钢渣就知道是在叫自己:但如果小于想亲昵一点;想拿他叫“亲爱的”呢?若不学正规手语;这就很麻烦。钢渣教小于两种手势;都可以表达这意思。其一:双 

手握拳拇指伸直并作一起;绕一个圈;其二:右手伸开;轻抚左手拇指的指背。小于有她的选择;觉得第二种暧昧了;不像是说亲爱的;倒像暗示对方上床做爱。小于倾向于使用第一种手势。一个拇指代表一个人;两个有情的人挨得近了;头脑必然会有发晕的感觉——这真是很形象啊。 
钢厂有个电视台;除了每两天播放十分钟的新闻;其余时间都在播肥皂剧和老电影。钢厂台片源有限;一个片子会反复播放。小于记性特别好;片子里的情节即使再复杂;她看一遍就全记下来了;下次有重播;她抢着给钢渣描述下一步的剧情。她最喜欢看年代久远的香港武打片;看里面的人死得一塌糊涂。她要表达杀人的意思;就化掌为刀作势抹自己的脖子;然后一翻白眼。钢渣从老高那里学来的标准手语;“杀人”应该是用左手食指伸长;右手做个扣扳机的动作。但小于嫌那动作麻烦;她宁愿继续抹脖子。她对钢渣教给她的手语;都是选择接受。钢渣越来越喜欢这个哑巴女人了。她身上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使得他对她迷恋有加。他时常觉得不可思议;再怎么说;他钢渣也不是没见过女人的人;到头来却是被一个哑巴惹得魂不守舍。 
小于仍时不时拿钢渣的脑袋当试验田;剪成在破杂志上看到的任何发式。每回见面;她总是瞅瞅钢渣的头发长得有多长了;要是觉得还行;就把钢渣摁在板凳上一阵乱剪。这天;电视里播了一部外国片子;《最后的莫希干人》;小于看了以后;两条蚯蚓一样的目光又往钢渣的头皮上蠕动了。钢渣头发只长到寸多长;按说不适合打理莫希干头;但小于手痒;一定要剪那种发型。发型很容易弄;基本上像是刮秃瓢;中间保留三指宽的一线头发。没多久;大样子就出来了。发型改变了以后;钢渣左脑半球上有一块疤;右边有两块;都暴露出来了。这是许多年前被人敲出来的。算好还留有一线头发;要不然他头皮中缝上的那颗红色胎记也会露出来。钢渣正这么想着;小于又拢过来了。她觉得这个发型很不好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给钢渣刮个秃瓢了事。 
钢渣递给小于五十块钱;要她给自己买一顶帽子和一副墨镜。她下到山脚;买来这两样东西。帽子有很长的鸭舌状的帽檐;但并非鸭舌帽;墨镜是地摊货;墨得厉害;随便哪个时候架在鼻梁上;就看见夜晚了。 
皮绊进屋的时候;看见钢渣正在整理帽子。皮绊说;捂痱子啊。钢渣没有作声。皮绊又看见那副墨镜;仿佛明白了。钢渣当然不会是去旅游。皮绊恍然大悟地说;钢哥;炸弹弄出来了?要动手了?钢渣只得掀开帽子;让他看看光头。钢渣说;又被刮了光头;脑壳皮冷;戴戴帽子。皮绊很失望地睨他一眼;说你怎么老往后面拖啊?要是不想干了;跟我明说;别搞得我像傻婆娘等野老公一样;一辈子都等个没完。 
钢渣也挺无奈。他时不时去回忆;身上捆炸药包去银行抢钱的想法是怎样形成的;又是怎样固定下来并付诸实施的呢?一开始无非是酒后讲讲狠话;皮绊听后却认真了;说要给他打下手;还老问他几时动手。钢渣又不好意思说我这是讲酒话。多扯几次;造炸弹抢银行的事竟然越来越清晰;从酒话嬗变成了具体的行动。而钢渣;他感觉自身像是被扭紧发条一样。扭发条的人显然不是皮绊;那又是谁呢?皮绊这一根筋的家伙好几次对他说;钢渣;你莫不是故意讲狠话吓别人吧?你打架厉害;但打架厉害的;未必个个都不要命。钢渣嘴是很犟的;面对皮绊的质疑;依了他的性子;只会死争到底。他说;炸药还没造出来;他妈的;造炸药总要技术吧?要不然你来弄;我等着;你哪时造好我们哪时动手。皮绊就没话说了。他虽然老嫌钢渣的手脚慢;但换是他;肯定一辈子也造不出比鞭炮更具杀伤力的炸弹。 
炸弹过不了多久就会弄好。虽然有几个技术点需要攻关;那也是指日可待的。钢渣心里很明白。 
那天清早;小于主动过来和钢渣亲热了一回。然后她告诉他;自己要出去几天。离婚后判给前夫的那个孩子病了;要不少钱。她手头的钱不多;得全部送过去。她自己也想守着孩子;照看几天。毕竟那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离婚这事也割不断。 
以后几天;钢渣果然没看见小于开店门。他一直坐在窗前;看着马路对面的理发店。他很想手头有一笔钱;帮帮小于。钱也许不算什么东西;但很多时候;钱的确要比别的任何东西更管用。钢渣看武侠小说长大的;那书看多了;使他误以为只要打架厉害;就会相当有钱;走南闯北肆意挥霍;过得很潇洒。现在成年了;他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皮绊又拖了一袋东西回来;解开绳系;里面叮叮当当地滚落出许多小件的物品;竟然还夹杂着一两个空啤酒瓶。钢渣本来想揶揄两句;却没能张开口。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过。 
炸弹造得怎样了?皮绊扔来一本书;竟是七十年代初出版的“青年自学丛书”中的一本;基层民兵的国防知识教材。封面上还拓着一个章:发至下乡知识青年小组。皮绊说;你看看有没有用。里面有炸弹的图;从中间切开了。炸弹能从中间切开么? 
皮脑壳;那叫解剖图。哪捡来的?这书没用;就好比把《地雷战》看上二十遍;你同样造不出地雷。摸着这本年代久远的书;钢渣心情愈加黯淡。他真想揪着皮绊的耳朵灌输他说;现在人类跨入二十一世纪了;凡事要讲科学;讲技术;就是造土炸弹;也需要很高的工艺水平。但是皮绊这号人;他如果能理解;还至于在捡啤酒瓶的同时揣着一堆发财梦吗?最后;钢渣总结出一个认识:如果以后和小于生了孩子;定要让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皮绊坐下来;剥开一包软装大前门;抽了一口;打商量地说;钢哥;也不一定要造炸弹;我们先从小事做起……那口烟雾很饱满;皮绊说的每一个字;都拌和着烟雾往外蹦。他接着说;除了抢银行;别的事也可以干。比如说去铁路割电缆;去搞空调机外机;去货站搞锌锭。虽然一手搞不到很多;但还算安全;可以聚少成多。钢渣皱了皱眉头。他从来没想过去做这些小事;现在也提不起兴趣。皮绊继续往下说;要不然;我们可以去搞的士司机的;这些家伙;身上一般都揣千把块钱;搞得好;拿刀子一比;他们就老老实实把钱交出来。李木兴得手好几次;小范那苕人也干这事。钢渣觉得这事稍微靠谱一点。再说他不能老是对皮绊说不;说得多了;皮绊会以为他胆怯。钢渣问;皮脑壳你会开车吗?皮绊说;我会;只是还没搞驾驶证。钢渣笑了说;你这猪;开抢来的车还要什么驾驶证?不如现在我们就开始做准备? 
拿定主意以后;钢渣来到窗前;看看窗外的午后天光。他很想见见小于。小于的店门闩得铁紧。过了不久;雨就开始下起来了。 
案发现场在右安区和大碇工业园之间的一段;四车道公路旁斜逸而出一条窄马路;傍溪流往下走;沿这路前行两里;现出一片河滩。尸体被抛在河滩一处凹槽里。被警戒线一勾勒;案发现场有了更多的沉重感。车顶灯还在忽闪着。这样的早晨;空气尤其黏稠。老黄坐的车半路抛锚;慢了十来分钟。到地方;老黄瞥见小崔的脸上有泪水淌过的痕迹。一个 

男人一旦流泪;即使擦拭再三;脸上也现出大把端倪。这跟女人不同。 
怎么了?隔着三五步的距离;老黄开口问话。小崔被老黄的询问再次触动;眼窝子又润起来;没有说话。老黄拢过去看;尸体保持着被发现时的状态;脸朝上面翻;表情和肢体都凝固成挺别扭的样子。老黄感受到这人死得憋屈。死者的面相;看着熟悉。因为死亡;人的脸会乍然陌生起来。老黄再走近几步;才确认死者就是于心亮。 
现场勘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拨人呈篦状梳理这片河滩;仔细寻找着指印、足迹、遗留物以及别的痕迹。老黄发觉自己有些多余;走到近水的地方;在一块卵石上坐下来;摸出烟卷。他看见一辆警车顶灯打着旋;晃进眼目。雾气正从河滩一堆堆灌木丛中升起;并散逸开去。他点了烟;随意地瞟几眼;就大声招呼就近的那个警员过来拍照。再一想;光拍照还不够;老黄补充说;把石膏粉取来;要做个模。在他身边不远的一块松软的土皮上;遗留有单个足印。在办案方面;老黄轻易不开口表态;一旦说了话;年轻警员会拢过来按他意思办。在足印勘验方面;老黄称得上是专家。分局调他过来;看中的也是这一点。 
接下来;老黄在一丛骨节草里发现了两枚烟蒂;一并取走。水边有一溜脸盆大小的卵石;是专让人坐着休憩的。他想;屁股的坐痕没什么价值;否则应显个影。他能断定;案犯在这里坐过——把尸体抛弃以后;案犯在河中洗去血迹;感到累了;就坐着抽烟。杀人之后;凶手通常会感到前所未有的疲累。河面宽泛;但河水相当浅;要不然尸体不会搁置在河滩上。 
老黄用石膏做模时;好些年轻警员围了上来。一开始做模;总不得要领;能看到老黄这号专家现场操作;自然要多留些心眼。老黄把可调围带围着足迹绕几圈;并清理其中的细小杂物。对于足迹不清晰之处的轻微整理;只能是老手凭经验把握的事。老黄把石膏浆徐徐灌注进去;偏着脑袋看年轻警员绷紧的脸;心里淌过些许得意。适当纵容心里那分得意;能获得上佳的工作状态。 
紧接着的现场分析会;刘副局首先发言。刑事重案基本上由刘副局主抓。他的办法老旧;不计物力人力;搞大规模的查缉战;但总是能收到效果。死者的身份得到确认以后;刘副局就认定这是一桩抢车杀人案。去年以来;钢城的抢车、盗车案频发;背后肯定隐藏着一个团伙。市局已经做了整盘的战略布署;重点抓这案子;目前处于搜集线索筛查信息阶段。网张开了;收口尚待时日。刘副局把这起案件归口并入盗车团伙的案件;看上去也是顺理成章的。再者出租车是抢盗的重点;因为款式常见;价位不高;有利于盗车团伙成批地卖出去。抢车盗车团伙经过若干年发展;零售生意做起来不过瘾;喜欢打批发;整趸。 
在此之前;抢车盗车案里没有伴发命案。刘副局既然把这起杀人案并入其中;就有理由认定盗车团伙的案情正在升级;市局的全盘布署有必要做出相应调整;应多抽调警力;加大盘查力度。刘副局把他的意思铿锵有力地说了出来。他说话时;习惯性把手中纯净水瓶捏来捏去;使之不断地瘪下去又鼓起来;发出碎裂的声音。 
有时老黄想跟刘副局讨论讨论办案成本的问题;话到嘴边又憋住了。他知道;刘副局的脑袋装满既定经验;这辈子也不会理解诸如“办案成本”之类的概念。抓得住老鼠才是好猫;但抓鼠的时候撞碎了一柜子碗碟;那是主人家考虑的事情。 
现场分析会;正是坐在那一圈卵石上召开的;石面沁凉;冷气幽幽蹿进肛肠。这次老黄站起来发了言;陈述个人观点。他认为;把这案子并人抢车、盗车系列案件为时过早。刘副局不吱声;眼神杵了过来。老黄说;这起案件和以往团伙盗车案件;特征上有明显的不同。首先;以前的抢车案;从未并发命案;顶多只是用钝器敲击车主;致使车主昏厥以便实施抢夺。那个集团的案犯主观上一直不存在杀人动机。但这起案件;凶犯持锐器作案;一动手就直逼要害;取人性命…… 
年轻人都听得认真。刘副局眼光扫了一遍;撇撇嘴;又捏瘪了胶瓶;但胶瓶已经漏气;没有冒出声音。他问;还有么?老黄笑一笑;仿佛等着刘副局有此一问。他把刚倒成的石膏模拿出来;摆在众人中间;指着上面相应的部分说;这个鞋印;我看未必能用常用公式套算身高。现场采集的案犯鞋印;纹路有两种;物象型、畦埂型。鞋码都较大;套公式算;这两个人都是一米八以上的高个。本地人普遍个矮;两个一米八以上的高个碰在一起并不多见。真是这样;案件反而有了重大的突破口。但从那丛灌木(老黄说话时用手指一指方向)后面取得的成趟足印可以看出来;步幅合不上这种身高。从这模型上进一步印证了;案犯是有意穿大码子的鞋;进行伪装;误导刑侦方向。所以说;我们要是按常规算;鞋码放余量的估计肯定不准确。老黄把鞋模子举高了一些示意众人;接着说;案犯两人应都是三十以上的壮年男人;足印具有这个年龄段的典型特征;有明显的擦痕、挑痕和耠痕。按说足印前端的蹬、挖应该很浅;但这个足印;前端几乎不受力;向上翘起;不符规范。这一点进一步印证;案犯的鞋超出脚码一截;前端塞有软物;但踩在地上是虚飘的…… 
那又怎样?刘副局插进来一句 
老黄拧开一瓶水;拖拖沓沓地喝了几口;往下说;穿超脚码的鞋作案;显然不利于行走。盗车团伙的成员作案多了;即使要伪装;要反侦破;也不会在鞋码上做文章;给自己不方便。这起案的两个案犯;显然作案不多;所以在伪装上用力太猛;太想伪装得周全。我认为;可以和盗车团伙的案件明显区分开;这起案件应单独侦破。 
……你也不要把话说得太满。刘副局说话时脸皮已垂塌下来;吐字像鲫鱼鼓水泡;一个个往外进。他说;我看不妨两条腿走路;暂且归人系列抢车盗车案;借市局的整体部署;进行大规模查缉。这案件有特殊的地方;再指派专人调查。刘副局当了多年领导;这时已拿出了毋庸置疑的语气。老黄不再往下说了;怕他当自己在捋倒毛。 
撤离现场时;老黄叫上小崔还有另两个年轻警员挤进一辆车;脱离大部队一路缓慢行驶。他希望这一路上能找到别的线索。把案发现场处理完毕;再沿路寻查一番;是老黄多年形成的习惯;且屡有收获。再说;在现场脑子狂转半天;也需要坐在慢车上舒缓地看着沿途景物;放松自己。路边的草总是乱的;有些被风吹出了形状;像用发胶固定的发型。有的地方;草已经开始颓败。老黄忽然叫司机停车;他跳下车去往三米开外的一个黑斑走去。小崔问;怎么了?他回答;说不清楚。就想过去看看。老黄走得不徐不疾;折回来时手里多了一顶帽子。那是年轻人常戴的帽子;黑色;帽舌很长;内侧贴有美特邦品牌的标识。 
一顶帽子。小崔说。他拿过来看了看;没有什么特别。老黄问他;对;一顶帽子;你看看有什么不同?小崔就有些紧张了;非常想一口蒙出老黄心里的标准答案。但他端详半天;始终没有看出端倪。老黄说;你肯定想深了;往浅里走;还不行;就把你自己的帽子脱下来比 

对一下。小崔照做了。但拿自己的盘状警帽和这顶遮阳帽做比对;又有什么意义?老黄也不想为难他;最后呵呵一笑;指着遮阳帽的内侧口沿说;看这里。这顶帽子还没浸得有脑油;肯定刚戴了不久。小崔问;怎么能肯定是案犯留下的呢? 
这顶帽子一看就是正牌货;值大几十块钱;估计是被风掀掉的。要不是案犯作案时间仓促;哪有不把帽子捡起来的道理?小崔在老黄一再启发下;慢慢找到些感觉了。他说;案子应该是在这段路做下的;这才是第一现场?小崔的目光沿公路前后延展;灰色路面阒寂得犹如一条死蛇。老黄没有回答;他把帽子戴在自己头上。这样;他就闻到帽子里面透出的爽身粉气味。现在;头发剪成型后;帮顾客头上扑些爽身粉的理发师;差不多都退休了。 
在团灶;追悼会总是开得很热闹;这破蔽的地方;人却很多。老黄小崔各买一个花圈;上面写着祭奠的文字。钢厂和于心亮熟识的人来了一坪;围了好多张桌子打纸牌或者搓麻将。老黄在一个角落里拣张凳坐下。旁边那桌;一个打牌的人接了个电话要走;招呼老黄过去接几圈。他说;老哥;替我打两圈。老黄点点头;挤到牌桌边。这一桌的几个人都是三级牌盲;厕所打法;每一级输赢五角钱。老黄有点索然无味;一边赢钱;一边还漫无边际地走神。 
晚九点;他看见了哑巴小于。据说白天家里人去找她;把笔架山前后翻个遍;都没能把人翻找出来。现在她自己来了;穿得很素;眼泡子在来之前就哭红了;有些发肿。走到于心亮的遗像前;小于开始哭泣。小于的哭声很低;听着有点疹背。很多人抽出脑袋看向小于。小于很快哭塌了下去;又被亲戚架起来。老黄勾下脑袋甩牌。小于哭够了以后;慢慢踅向这个方向;在老黄刚才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下。老黄瞥了她一眼;她好半天才回瞥一眼;认出这是个老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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