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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钟山:大院子女-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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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只是孙阿姨心里打下的一个伏笔。
  那次在新婚后第一次来方部长家时,刘双林表现得很努力也很积极。每天早晨,楼上楼下打扫卫生,又跑到厨房帮孙阿姨忙活。他亲爹亲娘的叫着,确切地说,刘双林并没有见着几次方部长,他想在这次会面中,好好跟方部长套套近乎,争取让方部长对自己有个好印象,那样的话,他就可以暗示方部长自己想调到机关的想法。可惜,他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
  他只能把自己的热情留给孙阿姨了,可惜的是,孙阿姨似乎并不买他的账,不冷不热的。他当然感受到了孙阿姨的态度,他曾私下里跟方玮说:你妈好像对我有意见。
  方玮说:咱们俩结婚,她会有什么意见?
  他说:你没看你妈的脸,她好像没对我笑过。
  方玮说:我妈那人就那样。
  刘双林的生活经历和出身让他多了许多敏感的东西,这种敏感就是直觉,直觉告诉他,孙阿姨并不喜欢他。
  当刘双林不在场时,孙阿姨也和女儿交过心。
  母亲说:小玮,你咋就看上他了?
  方玮说:刘双林对我挺好的,从我一入伍他就关心我,一直到现在。
  母亲说:就这些?
  方玮说:就这些。
  母亲望着女儿,担心地叹了口气。
  冷静下来的方玮,似乎并没有很激情地爱过刘双林,甚至她还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人,或者爱上一个人时是什么样的一种感受。那时,她只感到刘双林对她很好,这种执著的好让她感动了,她认为这种感动也许就是一种感情吧,所以,她答应了他。
  方玮一直生活在简单透明的生活中,她还没学会复杂,在这种简单中,她和刘双林结婚了。
  当然,她那时并没有意识到母亲的担忧和顾虑。
  母亲只能和方玮说这些了,她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母亲对方玮的婚姻一直担着心。
  刘双林没想到,自己的岳父都退休了,自己和方玮还能调到军区去工作。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喜出望外的收获。
  当他来到军区报到后,才知道自己的这次调动依然和岳父有关。那时他还不知道岳父得了癌症,只是知道岳父的身体不好,身边需要有子女照顾。
  方玮干的还是她的老本行,在军区总院当护士。两个人刚调回来,军区并没有给他们分房,因为他们要照顾有病的方部长,他们理所当然地和方部长暂时住在了一起。
  方部长被确诊为癌症之后,怕他多心,住了几天院就让他出院了,然后隔三差五去医院接受治疗,治疗完了,又回到家里。在方部长看来,那次晕倒纯属偶然,并没把自己的病当回事,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整天乐呵呵的。
  当女儿和女婿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以为他们是回来休假的,然后问刘双林:小刘,这次休几天假呀?
  当得到刘双林和方玮双双调回军区工作时,他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方部长这才吁了口气道:正常调动就好。然后说一些机关工作注意事项,什么严格要求自己呀,别打着他的旗号提出特殊要求等等。
  方玮和刘双林就在一旁点头称是。
  那些日子,刘双林做梦都会偷着乐醒几次,没想到说调就调回来了。他这才意识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道理。现在方部长突然退休了,可他的影响还在,想在军区办点事,那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想到这,他又找到了遗老遗少的那份感觉,每日里走进军区办公大楼,他总是挺胸抬头的,仿佛又看到了自己更远大的前途。
  再新鲜的生活,总会有稔熟的时候。渐渐的,刘双林就融进了军区机关的生活,当生活接纳他的时候,他对生活也失去了陌生。每天上班,走进机关时,他还是他,他只不过就是机关一名普通的参谋而已。他的上面有更老的参谋,还有处长、部长……他往前看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前途还遥远得很。日子还得一天天往前过,机会还得去寻找。
  每天下班之后,刘双林的日子也是单调的。他和方玮一直住在方部长家里,房子是不用愁的,方部长这一级别领导的待遇,每户一栋小楼,楼上楼下有七八个房间。
  方部长在医院里没住多长时间,在家里采取保守治疗。直到这时,方部长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他只是每周到医院治疗两次。他的身体似乎大不如以前了,坐下了,就不爱动了,仿佛他身上的力气一下子就消失殆尽了。
  在家里,方部长成了生活的中心,所有人都要围着方部长转。每日里,刘双林为方部长倒茶递水的,上楼下楼的,他还要身先士卒地去搀扶方部长,一直把方部长送回到卧室的床边,看看杯里的水还够不够,然后,他才下楼。做这一切时,他是心甘情愿的,他心里明白,自己是因为方部长的病才调进机关,照顾方部长这是理所应当的。
  刚住进这栋小楼时,刘双林曾经骄傲过。每天在院子里进出,他的腰挺得很直,那时他认为,自己终于过上了高干子弟的生活,虽然他不是高干子女,但他是高干的女婿。他的一张脸总是红扑扑的,有一种春风得意的感觉,他不时地和左邻右舍打着招呼,左邻右舍的人,当然也都是和方部长同等级别的领导,那里面住着年轻人,也住着离退休的首长。以前这些首长的名字,他在基层部队时只是听过,别说是他,就是师长、团长也不容易见到这些首长。如今,这些名声如雷贯耳的首长就是他的邻居,在最初一刻,他觉得自己很神圣也很幸福。
  渐渐地,他对这些离退休的首长熟悉起来了,也上前和他们打招呼,叔叔伯伯地叫。刚开始时,这些叔叔、伯伯用很惊喜的目光打量他,然后问:你是方家的老几呀,我咋不敢认你了?
  他就红了脸,嗫嚅道:我是方玮的爱人。
  叔叔或伯伯就“噢”一声,然后说:是方家小三的女婿呀。
  这些首长对他就失去了兴趣,“噢”一声之后就不再说什么了。他现在和这些首长打招呼时,他们也就礼节性的和他点点头,该忙啥就又忙啥去了。
  刘双林多么希望自己能够真正走进他们,哪怕说些家常话也是好的,但这样的场面一直没有出现。
  自从方部长患病之后,在业余时间里,经常有人来看方部长,那些日子,每次晚饭后,大都显得挺热闹。他们围着方部长嘘寒问暖一番,然后就问一些家里的情况,打听完老大,又问老二,最后就问到了身边的方玮。说到方玮的时候,人们不能不关心地问一下刘双林的情况,人们总是这么问问老三的女婿,哪的人呀。
  他就回答了,他回答的时候脸就红了。他先说到省、再说到市,其他的他就不好往下说了。
  叔叔或阿姨接着又问:父母是干什么的呀?
  这时,他的脸就更红了,支支吾吾的,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方玮就在一旁说:小刘是农村的,他的父母是农民。
  众人又齐齐地“噢”一声,算是知道了。别的就不好说什么了,忙岔开话头,说一些别的了。比如,谁谁家的小子当了团长了,或者谁谁家的姑娘去了国外等等。他们说的这些人,当然都是大院里这些孩子。
  方玮的母亲孙阿姨,这时的脸色是阴沉的,她似乎有许多不开心的事,望一眼刘双林也懒得理他。刘双林就有了一种被遗弃的感觉。这些人说的都是大院里这些孩子小时候或成人之后的事,在他听来完全是陌生的,他想插嘴又说不上话,就那么难受地在一旁坐着。偶尔起来,为这些叔叔端茶倒水,他们的目光不再注视他了。最后临告别时,说一些大吉大利的话,听得方部长笑呵呵的。他总要和方玮一起把客人送出院子。
  分手时,那些叔叔阿姨就冲方玮说:小三,这次调回来了,以后就方便了,多到家里去玩儿。
  仿佛他们眼里只有方玮,而没有刘双林这个人。
  那些日子,刘双林的心里就很郁闷,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两个人回到房间后,刘双林把小窗子打开,倚在床上抽烟。
  方玮就一边挥着手一边说:烦死人了,要睡觉了,还抽什么烟呢。
  平时在方部长家里,家里没人抽烟,方部长又病了,孙阿姨明确交代过,是不允许吸烟的,有时刘双林犯了烟瘾,只能跑到院子里,深深地吸上两口,跟做了贼似的。方玮这么一说,他忙把烟熄灭了。
  当初在师里的时候,两个人隔三差五地生活在一起,刘双林还没觉得方玮有什么。因为那时,方玮不停地值夜班,一周只能回来两三次,平时白天都上班,两个人谁也见不到谁。每次方玮回来时,刘双林把饭做好了,就连洗脚水也都准备好了,那些日子,现在回想起来是很幸福的。
  自从调回到军区后,在刘双林眼里,方玮似乎变了。两个人关在小屋里也交流点什么,可没说两句,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两个人说话的本质和内容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说:机关里这次又调级了。
  她说:爸爸的身体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说:你爸和司令部的人熟不熟,能不能说句话,我要是提前晋一次级,就能申请到房子了。
  她说:要房子有什么用,别忘了咱俩调回来是为了照顾我父亲的。
  他说:有房子住也不影响照顾你父亲。
  她说:你就死了那份心思吧,我爸都这样了,就是他不这样,也不会为儿女的事走后门的。
  他说:你爸爸这人真难琢磨。
  她说:他不是你爸,你当然不了解。
  他说:真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说:那是你少见多怪,今天晚上这些叔叔、伯伯,有谁为孩子走过后门?平时你们以为我们这些高干子女都是靠父母生活,那你就错了。
  刘双林就不说话了。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他感觉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憋闷得很。他原以为,自己鲤鱼跃龙门,一下子就成为一个人物了,没想到的是,他仍然是个小人物。在机关里,他是职务最低的参谋,其他每个人的资历都比他老。这是在工作中。回到家里,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融不到这个家庭中来。他只是个女婿,他时时刻刻感受到自己是个外人。
  孙阿姨从第一次见到他之后,就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态度。方部长倒没嫌弃他是农村人,在人前人后曾无数次地说:农村孩子好,本分。可在平时生活中,方部长对他也并没有多亲。
  有时候,方部长给远在千里之外的两个儿子打电话。他给儿子打电话时,神情是亲切的,话语里那是一种亲情在交流。方部长冲电话里说:你小子要干出个人样来,干不出个人样来,就别见我。你回来看我干什么,家里有小三呢,我还没老到不能动弹,你该干啥就干啥吧。
  刘双林听着方部长和儿子的对话,又羡慕又嫉妒。那一刻,他真想变成方部长的儿子,而不是女婿。
  这段时间以来,刘双林发现方玮也在悄悄地变化。在追求方玮的过程中,他一直认为方玮是个单纯得很没主意的一个人,他一味地对她好,这就足够了。最后打动方玮的,也是刘双林这一点。她被刘双林的执著感动了,于是嫁给了他。
  父亲的病似乎一下子让方玮成熟了,她现在想的不是自己的小生活了,而是这个家,甚至这个社会。
  那一晚上,刘双林突发奇想,对方玮说:这日子过得也没什么意思,要不咱们要个孩子吧?
  方玮听了,似乎怔了怔,半晌她才说:我父亲正病着,咱们这时要个孩子,添不添乱呢?
  刘双林又想起了父母的来信,这段时间,刘双林的父母经常来信,每封信里都说刘双林老大不小的了,该要个孩子了。刚开始,刘双林并没认为要孩子有多么重要,随着生活的变化,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想要稳固和方玮之间的夫妻关系,有个孩子是很有必要的,他现在和方玮的关系其实很脆弱,如同一张纸,是经不住风吹雨打的。于是,他想和方玮生个孩子。
  方玮并不同意,他一时也就没了主意。
  有一天,他又说:我父母年龄不小了,他们想抱孙子。
  方玮从床上“呼”一下坐起来了,恨恨地说:你父母想抱孙子你就让我生孩子,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这时候让我怀孕生孩子,我父亲的病谁照顾?别忘了,调咱们到父亲身边工作是为了什么。
  刘双林说:你父亲那个级别的领导,不是还有组织吗?
  方玮在黑暗中瞪着刘双林,恶狠狠地说:刘双林,我发现你这人太自私了,简直就是个农民。
  一句话捅到了刘双林的心窝里,平时他最怕别人说他是农民。他在这些高干子弟面前,为农民出身感到自卑没有底气。在追求方玮的时候,身边许多人都对他说:刘双林算了吧,别瞎子点灯白费蜡了,人家高干子女能嫁给你吗?
  后来,他终于成功了,他有一种胜利的感觉,让那些泼过凉水的人瞠目结舌。然而现在他终于成为了高干家庭的女婿,却时时刻刻仍能感受到农民出身的悲哀。
  今天这话不是别人说的,正是方玮说的,他的心一下子凉了。他怔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心虚气短地说:你,你也嫌我是农村人?
  方玮没有说话,裹紧了自己的被子,不再理他了。
  刘双林和方玮结婚不久,在刘双林的提议下,方玮和刘双林回了一次刘双林的老家。那时方玮对农村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他们在学校上学时,曾到农村参加过支农劳动,与其说是劳动还不如说到乡下进行了一次全班学生的集体旅游,在春天或秋天的田野里,撤着欢地跑上一天,农村在她印象里就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那时的方玮,对刘双林是否出生于农村没有一个完整的概念。从她出生,到长大成人,她熟悉了军人家庭这种状态,因为同在兵营,家庭结构也都差不多少,这家与另外一家也没什么不同。她认为,天下所有的家庭也都是相差无几的。方玮可以说是属于那种晚熟型的女孩,她对城乡、阶级并没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在师医院时,别的女兵谈朋友时,一再强调对方的家庭,她感到不可思议,每个家庭就是那个样子,还有什么好强调的呢?军人是一种职业,工人、农民、学生也是一种职业,无非是工人做工,农民种地罢了。方玮还不知道这种差别,所以在她下定决心嫁给刘双林时,根本没有考虑过刘双林的出身和家庭。
  刘双林带着她回了一次老家,才给她真正上了一课。
  坐火车,又坐汽车,然后又是步行,放马沟终于到了。这是一个典型的东北小山村,四面环山,有炊烟在村庄上空袅袅地飘着。刘双林的父母,刘二哥和刘二嫂,早就得知儿子这几天就要回来了,他们齐心协力地在村口的土路上已经巴望好几天,终于见到了儿子和儿媳。他们热情地提过儿子、儿媳手中的包,大呼小叫地往家里面推让着方玮。
  一村子人都知道刘双林娶了个高干女儿,他们早就想一睹高干女儿的风采了。在这之前有人曾分析过方玮的长相,在这些人分析起来,方玮一定是个其貌不扬的女子,或者打小落下个毛病什么的。因为凭他们对刘双林的认识,能留在部队工作已经是烧高香了,他凭什么能娶个如花似玉的高干女儿,那是不可能的。他们心里这么想,私下里这么议论,但在刘二哥和刘二嫂面前是不能说出来的,他们想一睹高干女儿的“芳容”,以验证自己的想象。
  当方玮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惊呆了,就连刘二哥和刘二嫂都惊呆了,没想到眼前的高干女儿,不缺胳膊不少腿的不说,和刘双林站在一起,怎么看都觉得刘双林配不上方玮,然而事实却是刘双林把如花似玉的方玮领到了放马沟。人们在暂时的惊怔之后,一下子清醒过来,拥进了刘二哥的家,屋里站不开了,院子里站的都是人。
  有人就打听:媳妇她爸是师长呀还是军长?
  刘二嫂一边忙活接待客人一边说:是后勤部长,比师长、军长都大。
  众人又一片惊呼了,在他们的眼里,师长军长已经是很大的干部了,比师长、军长还大的干部,到底有多大呢?他们没见过,只能去想象了。
  刘双林差不多已经成为全村人的英雄了,他被围在众人中间,不停地散烟、散糖,一面招呼着客人。他说:李大爷,吃块糖,是喜糖。李大爷就说:你小子这回行了,真行了。他又说:王二伯,抽烟。王二伯就说:你小子,你们刘家上辈子这是积了大德了。
  ……
  方玮早就被刘二嫂三推四让地上了炕,炕是火热的,有些烫脚,方玮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接受着全村人的审阅。
  直到天黑,众人才渐渐散去,剩下了刘二哥一家人,吃完了饭,夜就很深了。
  刘二哥和刘二嫂就腾空了一个房间,并把房间收拾了,还糊了一些新报纸。刚睡到半夜,方玮就被老鼠打架的声音惊醒了。接着,她再也不想睡了,抱着被子,蜷在一角,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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