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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半点钟,李振东老师准时走进了高三一班的教室。上午的头两节是语文的 高 考复习,但是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拿。他的目光依然像往日一样的平静。那目光在全班 每个同学的脸上扫视着,最后,落到了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的赵俊飞的身上。他深情地看了 一眼赵俊飞,目光并没有在那里久留。他深思了片刻,开口道:“同学们,今天上午两节的 语文复习课,我要组织大家搞一次活动。大家马上起来,到校门口集合,上一辆大巴车。大 家不用带书,不用带本,也不用带笔。但请同学们不要喧哗,动作要迅速,我们快去快回。 ”
同学们立即从座位上起来,快速地走出教室,来到了楼下。果然,有一辆大巴车在那里 等着,车门已经打开,同学们纷纷上车。章丽丽不解地问李文勇:“我们这是要干什么?”
李文勇摇摇头:“不知道。”
“你是团支部书记,搞集体活动你怎么能不知道呢?”丽丽问。
“我真的不知道。”文勇说话的时候是一脸诚实的表情。
同学们很快上了车。李振东老师是最后一个上车,他让文勇点了点人数,见一个也不缺 ,车子就开出了校门。
正在门外守候的齐菲芳,见有学生从楼里出来,上了大客车,开始她没怎么注意,可是 最后,她看到了李振东老师上了大客车,心里顿时画出了一个大问号:会不会是这个李老师 又搞什么鬼名堂了?她赶紧向汽车里看望,只见坐满了学生,却没有看见自己的儿子。她 来到学校大门口,想进到校园,到汽车里看一看,可就在这个时候,大巴车鸣了一声喇叭, 开出了校门。一直朝东开去。这可怎么办?齐菲芳急中生智,她一挥手,叫住了一台出租车 ,她快速地打开前车门,肥胖的身躯往车里一挤,车门还没关上,就冲着司机大声喝道:“ 快,追前面的那台大客车。”
司机点头,启动车子,向前面追去。
坐在大巴车里的同学都感到很奇怪,这次集体活动,事先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郊游吧 ?不像,现在正是高考的紧张复习阶段,怎么能组织高三的学生去郊游呢?参观学习吧,事先 也不通知,谁也没有准备,而且不让带本带笔。李老师这是要干什么呢?
李振东坐在大巴车的最前排,他目光炯烁,两眼紧盯着前方,脸上没有一点的笑容。他 和司机师傅也不说一句话。从他那紧锁的眉头和毫无表情的脸上,同学们猜不出会有什么好 事。车子很快越过了襄河,开出了城市,向东郊开去。
坐在车子中排的章丽丽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这是往哪儿去呢?”
离她不远的李文勇仍然是摇着头:“不知道。”
赵俊飞坐在大巴车的最后排,他个子小,在后排的座位上一缩,不被同学注意。他闭着 眼,昨夜又是补课到十二点半钟,又困又累,他想睡一会儿,车子在不太平坦的郊区道路上 颠了几下,他很快就睡着了。
齐菲芳坐的出租车一出城就追上了大巴车。她先是让出租车超过大巴车,在超车的一刹 那,她用目光看着大巴车里坐着的学生,没有看到自己的儿子。她又让出租车在前面调个头 ,返回来再从另一面看,也是没发现自己的儿子。但她想,要是这个李老师组织全班同学的 活动,自己的儿子一定会参加。她绝定先不打草惊蛇,就跟在大巴车的后面,看看这个李振 东老师到底又要搞什么鬼名堂。
大巴车出城走了一会儿以后,又向南一拐,顺着一条不太宽的公路,向远处一个丘岭地 带开去。远远望去,那里有一根很高很高的大烟筒,上面还冒着烟。
一个同学吃惊地叫了一句:“前面不是火化厂吗?”
另一个同学点点头道:“是火化厂。我爷爷死的时候我来过。”
不少同学都没有来过火化厂,他们顺着车窗向外看。车子在减速,离火化厂越来越近了 。李老师从前面的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转过身,面向全体同学,语调深沉地说:“同学们, 今天上午,我把大家拉到火化厂来进行参观。这里是人生的最后一站。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 都不容易,当他离开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情况呢?大家看了,就会知道了。不少同学没有 来过火化厂,不过大家不要害怕,一切听指挥。火化厂已经为我们做了安排。”
李老师说完这些话,大巴车里鸦雀无声。谁也没有想到,李老师会把他们拉到这个地方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无法述说的表情。这个时候,车子已经开进了火化厂 的大院。车子一停稳,一个胸前戴着红牌的四十多岁的男子在车门前等待。李老师第一个下 了车,和他亲切握手。坐在车门旁的同学看了他的胸牌,姓名:崔再生,职务:火化厂厂长 。同学们跟着下车。
跟在大巴车后面的齐菲芳,怎么也没有想到,李振东老师会把学生拉到火化厂来。她气 的,急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如果按照她的本意,她想立即冲进去,找到李振东,上前给 他两个大嘴巴。然后大骂:你是人民教师吗?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把高三的学生拉到火化 厂?你,你这是犯罪……可她在关键的时刻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她汲取了上次儿子卖花的教 训,这个时候冲进去,打了班主任老师,儿子会怎么办呢?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了,打了 老师,儿子高考就完了。再说,在这个火化厂里闹事,办丧事的客户也一定骂她。这是一个 人离开世界的最后一站,需要安静,不可惹事生非。但是,她绝不能看着李振东老师胡作非 为而不管。她让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火化厂的门外,她从兜里掏出了手机,立即打起了报警 电话。
她最先拨通了市长公开电话12345。“你是市长公开电话吗?可不好了,市一高中三年一 班的班主任李振东老师疯了,他把高三一班的学生都拉到了火化厂。什么,你问这事是不是 真的?我是学生的家长,我就在火化厂的外面,我亲眼看见的。你问我的姓名?我叫齐菲芳, 是政府信访办科长赵志的爱人。你们快来人吧,越快越好呀!”
打完了12345,她又打110,又打电视台,报社等新闻热线。最后,打给了一高中的校长 室。打完了这些电话,她长叹了一口气。她要在这里看看,一会儿,李振东老师怎么收这个 场,他会立即在全市身败名裂的。
同学们在火化厂的院子里分列两队站好。厂长开口了:“同学们,你们今天到我们火化 厂来参观,不是参观这里的技术和设备,也不是来看这里的环境。你们要看的,应当是活生 生的,关于生命的现实。你们随我来吧!”同学们跟着厂长,来到了一号大厅。这里正举着 向遗体的告别仪式。看得出,这家很有身份,来的人很多。死者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他 挺年轻的妻子和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扑在遗体上放声大哭。一听到这撕人心肺的哭声,几个女 同学忍不住地落下泪来。
厂长在一旁介绍说:“这位死者,是一位私营企业家,有几百万的资产。他因为一起经 济纠纷,一股急火,得了肝癌,光治病,花去了五十多万。最终,他还是没有能够活在这个 世上。”
厂长正说着,隔壁二号大厅的哭声震天动地。同学们不由自主地向二号厅涌来。这个厅 里,并排放着三具尸体:一男一女,加上一个十多岁的男孩。他们的脸上尽管整了容,可仍 然能看到破损的痕迹。七八个上了岁数的老人,还有十几个中年人哭成一团。悲惨之情,无 法言表。厂长在一旁介绍说:“这是一起车祸造成的一家三口人的意外死亡。他们的离去, 给两家父母以及亲属,都带来了无比的悲痛。”
看着躺在那里的那个十多岁的男孩,许多女同学都哭了,有的还哭出了声音。从二号厅 出来,厂长领着他们来到了三号厅。这里很静,只有廖廖的十几个人。当同学们走进去的时 候,他们都惊呆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躺在那里,她长得很漂亮,很动人,就像是熟睡 了一样。厂长介绍说:“这是我市一所大学的大一学生,因为一科考试不及格,觉得没有面 子,服毒自杀了。她还留下了一封遗书……”
听着厂长的介绍,看着已经离去的女孩,赵俊飞的脸色苍白,他的鬓角冒出了汗珠,他 的手也在不停地颤抖。
“她是昨天夜里死的,今天早上刚送来。她是外地学生,家长还没有赶到。家长看到她 ,该是多么悲痛呀!”厂长在一旁继续介绍说。
看着这个和自己几乎相同年龄的女孩,同学们个个都流了泪。他们自觉地向这个女同学 深深地鞠躬,表示哀悼。
从三号厅出来,还没等同学们站好,只听院外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一辆110警用面 包车,一辆标有12345市长值班电话专用车,还有报社、电视台的新闻采访专用车先后 开进了火化厂的大院。从车里跳出了警察、干部、记者等人,他们一齐朝学生们围来。
同学们见此,都目瞪口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谁把学生们拉到火化厂的?”冲在前面的一个警长大声地问。
“是我。”李振东大步地从学生的后面走了上来。
“你是干什么的?”一个胸带12345值班长的政府年轻干部厉声问道。
“我是一高中三年一班的班主任,我叫李振东。”
“是谁批准你把学生领到这个地方来的?”政府年轻干部跟着又问。
“没有人批准。我是班主任老师,我有权利对同学们进行教育。”李振东回答。
电视台的记者这时正抓紧拍摄。报社的记者也在小本子上快速地写着什么。“你对学生进行教育是可以的。但你应当在学校里上课呀,为什么要把学生拉到火化厂 呢?”政府年轻干部又是大声地发问。
“火化厂也可以上课。上生命之课。”李振东回答自若。
看着李振东这副神情,政府年轻干部有些火了,他提高了嗓门:“你这是胡说。
我是大学本科毕业生,现在正读研究生。我怎么就没听说过,还有什么生命之课?“
“你不知道的东西多着哩!”李振东白了他一眼,狠狠地回敬了他一句。
这个时候,齐菲芳快步走进了院子,冲着那个警长说道:“我是学生的家长,是我及时 发现的问题,一直跟踪到这里,并打电话报告的。”
一听是这个学生家长报警的,几个记者一下子把齐菲芳围了起来,向她进行采访,摄像 记者也把镜头对准了她。齐菲芳侃侃而谈……
一看自己的妈妈出现了,赵俊飞的脸色更白了,他赶紧躲到了最后面,低着头,谁也不 敢看。也不想让任何人能看到他。
一辆轿车开进了院子。车门打开,宋晓丹从里面跳了下来,她快步来到警长和政府年轻 干部跟前,自我介绍道:“我是一高中带班副校长宋晓丹,学生和老师都是我们的。我来接 他们。”
警长在电视里认识宋晓丹,一听这话,忙说道:“我们110是接到报警才赶到这的。刚 才听这位老师讲,这里在上课。我不明白教育,既然是上课,与我们就没有什么关系了,我 们就走了。”警长说完一挥手,跟在他身边的三个警察也随他上了面包车。警车尖叫着,快 速离开了火化厂。
警察走了,12345值班长却变了脸色,他刚才当众被李振东抢白了几句,心里窝着火, 他冲着宋晓丹大声吼道:“我是市政府的,你们的老师偷着把高三的学生领到了火化厂,还 强辞夺理,说是搞什么生命教育。你这个当校长的,怎么处理这个老师?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
“这……”宋晓丹被问得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一听说重点高中的校长来了,记者们甩开了齐菲芳,一下子把宋晓丹团团围住。
“我是晚报的记者,我想问问,为什么要把高三的学生领到火化厂来?”
“我是电视台的记者,我想知道校长对这件事的态度?”
“我是……”
“我是……”
面对众多的记者和摄像机镜头,宋晓丹镇定地说:“你们问的这些问题,我都可以回答 。但不是在这里,而是要回到学校。我是专程来接老师和学生们回学校的。”
“那我们就跟你们回学校。”一个晚报的记者说。
“对”。记者们一齐响应。他们知道,这将是今晚电视台和明天有关报纸的头条新闻, 谁也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新闻线索。
同学们就要上车了,火化厂厂长还有一句话要说,他完全没有想到同学们到火化厂来看 一看,会惹出这么大的一场风波。他对同学们说:“你们今天到火化厂来,不管看到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还是遇到了什么,当你们就要离开这里的时候,我送同学们最珍贵的四个字 ,那就是‘珍爱生命。’”同学们来的时候是一辆大巴车,回去的时候可谓是浩浩荡荡了。12345值班车在前面开 路,校长的车跟着其后,然后是电视台的采访车,一边行进着,记者探出头,把摄像机 对准了后面的大巴车,一个劲儿地拍。大巴车的后面,是晚报、日报记者的采访车。一行车 队,浩浩荡荡地开回了学校。
此事已惊动了整个社会。一高中不少学生家长赶到校门口观看,询问。市教委尚主任也 派办公室主任到校了解具体情况。市委牛书记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得到了这个信息,他当即批 示:立即对此事进行调查。一高中如果确实混乱到这种程度,要立即调整学校领导班子。真 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回到学校以后,宋晓丹第一次开口问李振东:“你说怎么办?”
李振东胸有成竹地回答:“我的课还没有上完。等我把课上完了,他们怎么处理我都行 。我都认。”
“好,我支持你。”宋晓丹已经从李振东沉着的神态中和明亮的眼神里看到了希望。她 对12345值班长说:“你们调查处理都可以。但李老师的这节课没有上完,我们不能无故剥 夺他上完这节课的权力。”
政府年轻干部想了想说:“上完这节课也可以。但我们要听听这节课。这也是实际的调 查。”
一听说还要上课,记者们也都表示要听,要把问题一查到底。不弄清楚,绝不罢休。连 齐菲芳在一旁都情绪激昂:“这课我也要听,我看看他李振东讲些啥?他为啥把高三的学生 领到火化厂?”
这么一来,光听课的就有三十多人,教室里已经装不下了。只好把课堂换到了阶梯教室 。电视台的记者更是利用自身的优势,早早架起了摄像机,要对这节课进行全程录相。学校 的一些老师听到了这个消息,也早早在阶梯教室的后面坐好,二百多人的阶梯教室,几乎已 经坐满了。
李振东老师提着皮包走上讲台的时候是神态自若,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下面的 同学和老师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同学们,这节生命之课,是我临时加的。刚才只上了一半,下面上另一半。”李老师 说到这,打开了皮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精美的笔记本。赵俊飞一看,立即趴到了小桌上 ,不敢抬头,不敢大口出气。
“这是一个同学的日记,是谁的我不能告诉大家,我是偶然的机会看到这个日记的,有 几篇,我想念给大家听。
四月四日
人人都说母爱是最伟大的,可我怎么一点也没有领「略到母爱的伟大呢 ?我常常想,我 的妈妈是不是亲的?她每天逼着我学习,对我连一点好脸子都没有,我得不到温暖,得不到 母爱,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四月七日
头两天偷着看了几眼电视,电视里有一个记者采访一个放牛娃。放牛 娃说,他的理想是 放好牛,然后卖牛挣钱盖房子,盖了房子娶媳妇,娶了媳妇生孩子,生了孩子再让他放牛。 事后,我想到了自己,我为什么读书?考大学。考上了大学又为什么?找份好工作。有了好工 作呢?找个好媳妇。然后呢?生孩子,让他考大学,找工作,娶媳妇……这样的生活没有意义 ,这样的生命没有价值。
四月十四日
“一模”考试成绩出来了。我的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