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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良华鼻子里唉了一声,保姆回房睡觉去了。方良华一个坐在沙发上。方老爷子是原来的南州市委副书记,早些年的南州地区副专员。这老爷子参加过抗日,五十年代从抗美援朝战场上下来,就转业到南州城来工作。方家的祖藉在陕西。可是现在陕西那边什么亲戚也没有了。所以祖藉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祖藉。方老爷子脾气不好,这在南州是出了名的。早些年,他曾经拎着盒子炮到乡下检查工作。看到一个乡长在防汛时偷偷睡觉,差点一枪崩了这乡长。方良华大学毕业后回到南州工作,一开始在市财政局工作。没几年,方老爷子就坚持要把他派到了下面县里,说是年轻人一定要到基层锻炼。方良华先是被派到仁义县挂职做副县长。后来再上来,提了财政局的副局长。没过三年,方老爷子又戳着拐杖,找到张敏钊,硬是将方良华调到桐山县当县长,然后是书记。从外人看来,方老爷子是一步步地把方良华引导到了官场。而事实上,在方良华担任了三年桐山县委书记,省委准备调他回来任南州市委常委秘书长时,却遭到了老爷子的强烈反对。理由很简单:方良华还没到担任市委领导的时候。
为这事,方良华同老爷子算是争执了一回。从小到大,方良华虽然生长在官宦之家,看起来是有点纨绔。但骨子里却也还算本份。用老爷子的话说就是:本质上不坏。这是做人和当官的根本。方良华在表面上一直很尊敬和服从老爷子,经常向老爷子汇报这汇报那,也不断地听取老爷子的教诲。但是,有两件事,方良华与老爷子公开地唱了反调。第一件事是方良华的婚姻。方良华上大学后,老爷子替他张罗了一门亲事,女方是老爷子一个老战友的女儿。那战友当时也已经做到了厅级的岗位了。那女儿生得也算乖巧。方良华见过,但就是没有感觉。而真正的原因是他在大学里有了一个心仪的对象,是个从西江农村考上来的女孩子。人长得也并不十分漂亮,但那股眉宇间的韧劲吸引了方良华。他和老爷子一直犟了三年,最后以方良华的胜利而告终。这个农村女孩子就是他现在的妻子胡菊。老爷子虽然同意了他们结婚,可是婚后一直到现在,对胡菊都是不冷不热的。因此到方良华家里来的时间就少。每周只要没事,方良华总会抽出一点时间回家。
第二件事就是方良华调任南州市委常委秘书长,老爷子不仅不同意,甚至动用了一些老关系,想阻止这件事。当然最后也是以方良华的胜利而告终。方良华到现在也还没有真正弄明白老爷子死活不同意他出任秘书长的原因,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老爷子对他的态度有很大的变化了。按老爷子所说,方良华到桐山任书记后,开始蜕变了。
胡菊一觉睡醒,看见方良华依然坐在沙发上,就趿踏着鞋出来,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忙呢。”
“知道了,你先睡,我就来”,方良华说完,胡菊又回房去了。看着胡菊的背影,方良华突然感到自己当年顶着老爷子,坚决要与胡菊结婚,真的有点不可思议。胡菊这些年的变化,甚至远远超过了方良华。有时,连方良华都能感觉到,胡菊身上的官夫人的优越感正在不断地膨胀。静下来一个人的片刻,方良华也曾怀疑过当初选择是不是正确,但世上没有后悔的药,所以他也不后悔。而且,这几年,随着在桐山的工作,他也或多或少地做了一些不太对得起胡菊的事。于是,在家里,他对胡菊就还是从前一样。哪怕有时有一点不太顺眼,他也不说。他把这些藏在心里,他不想让老爷子笑话他。
自从方良华调到市里来后,虽然他每晚回来很晚,但是家里的客人总是不断。胡菊一概接待,来人丢下的东西,她也照单全收。为此,方良华曾告诫过她:该收的就收,不该收的千万别收。然而胡菊还是都收了。有一次居然收下了王学延送来的五千块钱。这让方良华很恼,他狠狠地发了一通火,却终于敌不过胡菊的利嘴。最后虽然钱退了回去,但他的心里不痛快。而胡菊的解释是:“我又不清楚他是谁,他要送要丢下,我有什么办法?”
确实是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官场规则,人人都知道,也得遵守。在方良华打电话让王学延拿回钱时,王学延甚至生气地骂了他。再过后,王学延每次见他总是小心翼翼,看着让人难过。方良华自己也是规则中人,以前他也送过钱,也送过东西,甚至他还曾给现在的程一路副书记送过电脑,但是,现在人家送钱给他,而且是他刚刚当秘书长就送,他接受不了,这可能也正是老爷子不同意他上来对他不放心的一个主要原因。官越大,风险就越大。当官其实也是一种投资啊!
南州官场地震,最终获利的,在外界看来是两个人,一个是程一路,另一个就是方良华。但是并没有多少人能知道方良华为什么能当上市委常委秘书长。方良华也从来不说,外界传着方良华的一个老同学现在在中组部,从中给江南省委进行了推荐。但是真是假,谁都不清楚。这正是官场的奇妙之处,神龙现首不现尾。
方良华这样想着,也渐渐有了些睡意。手机上却传来短信的提示声。这么晚了,谁呢?他懒懒地拿起来看,却一激愣。这个号码的熟悉,让他的心一颤。短信上写着一句话:“忘了吗?有空过来。”
方良华自然不会忘了这个号码。这是一个桐山的女人的电话,准确的说是桐山团县委的一个副书记的电话。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殷眉儿。人长得水灵,更重要的是善解人意。方良华到桐山的第二年,在一个偏远的乡镇看到了她。很快就将她调到了团县委,在他离开桐山前,提拔她当了团县委副书记。殷眉儿也曾要求一道调到南州来,被方良华一口拒绝了。而且,这几个月来,一开始他还经常一个人回到桐山,有几次殷眉儿也来过南州。但这近一个月,他没有再去,也没有同意殷眉儿过来。他留恋她,但又有一些厌倦。潜意识中,还有一些莫名的担心。
删了短信,方良华干脆关了手机。心里想:真是,唉,如今这女孩子……
第二天早晨起来,胡菊告诉方良华,“你那老同学局长昨儿晚上又来了。还要送钱,我把他骂走了。”
“这就好”,方良华一边穿衣一边说。
“还有你那老爷子,来了就要找你。好像我不是他媳妇似的。大概又有什么名堂,气呼呼的……”胡菊说到老爷子总没有好口气。
方良华没有搭理,穿好了衣服,走向洗脸间。胡菊还在嘟咙着:“知道这样,还不如在桐山呢。烦死了。”
胡菊这话说得不假,以前在桐山,虽然也有人找,但大部份是到方良华住在桐山县委招待所的房间去找,只有很少一部份,关系特别的;或者是走了亲情路线的,才跑到市里来找。现在好了,每晚都有人。也许是程一路当秘书长时,给很多人造成了一种印象,秘书长是个很有实权的人物,而且,他身处权力的最核心,讯息也多。所以大家都涌过来了。而方良华因为刚从下面上来,也不好全部推辞。来的人便如过江之鲫,越来越多了。
但真正找方良华有具体事的,其实并不多。而且,方良华真正给办了的,微乎其微了。
方良华秘书长出了门,他早上只在家里喝一杯牛奶,早餐是在市委食堂里吃。上了车,司机提醒他,上午交通局招商引资项目汽车配件城奠基,齐书记赵市长程书记都要去的。方良华嗯了一声,吃完早餐到办公室,他马上让秘书高天,再一一地通知一遍三个领导的秘书。这事不好直接提醒领导,提醒领导的秘书就行。有时候,秘书就是领导,领导就是秘书,二位一体。只是一个永远站在前面,一个永远站在后面而已。
保密局的汪局长过来,汇报说要开一次全市的保密大会。随着开放程度的不断提高,各种经济保密工作,也越来越重要。早些年,江南省流传千年的牛皮墨纸生产工艺,就是在外商考察时泄密的。结果人家一回家就生产出来了,在国际市场上将我们正宗的牛皮墨纸,挤兑得一塌糊涂。最后我们的工厂只好破产。
听了汇报,方良华在报告上批了几个字:“同意。请一路书记定。”然后让汪局长去找程一路副书记。
汪维平局长就拿着方良华批过的报告,上楼进了程一路副书记的办公室。正好有人,汪局长向后退了退。程一路道:“小汪,有事吧?”
汪维平是在程一路当秘书长时,由程一路提议,当上保密局局长的。他向前走了一步,将报告递过去。程一路扫了一眼,关键是看了看方良华批的几个字,随手拿起笔,在旁边划了个圈,又写了“同意。”两个字。汪维平说了声谢谢。坐在旁边的建设局长张风,这时站起来了,向程一路告辞。程一路也没送,只把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张风。张风脸色很有些异样,尴尬地笑笑,就出去了。回过头,程一路对汪维平笑道:“唉!现在啊。啊,我一直想找你。上次的事还得谢谢你啊。”
程一路说的上次的事,事实上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张晓玉在春节前从澳洲回到了南州。原来打算不去了,儿子程小路也同意。张晓玉还到医院去上了几天班。可是春节一过,不知怎的,她又改变主意了,坚持要去澳洲。这里面的原因,后来程一路分析,可能有两点:一是她回来后详细了解了她叔叔张敏钊案件的真相,劝程一路也早点离开官场,而程一路并没有听;二是春节期间,家中不断地来人。她心里烦,跑到省城去见婶婶,婶婶又说了一些官场如战场,人情薄如纸之类的话。这些话对本来就不太喜欢官场的张晓玉刺激很大。如是她到澳洲,既能照顾儿子,又能眼不见为净。程一路知道张晓玉的脾气,一旦决定了,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也就只好听之任之了。但是,上一次张晓玉到澳洲,是蒋和川以南日集团的名义办的。这次找谁呢?
程一路虽然身为副书记,以前对这些事并不怎么关心。要找人时,想也想不出来。到最后,总算想出一个人。那就是汪维平。汪维平的一个哥哥在澳洲一家医学院工作。结果通过这层关系,这家医学院以邀请访问这名,为张晓玉办好了到澳洲的手续。正月十六,张晓玉就重新踏上了去澳洲的路。程一路把她送到了北京,也顺便去拜望了老首长。
汪维平红了红脸,道:“那是小事,还要书记谢。”
程一路笑笑,随口问道:“小汪也快四十了吧?”
“正好四十。”汪维平答说。
“啊,快啊。好好干。”程一路说完低头看文件了。
汪维平就说了声谢谢,退了出来。他退出来时,顺便将门掩上了。在市委办分楼上,办公室的门分成两种。一天到晚开着的,都是秘书和司机以及其它工作人员的,而那些整天半掩着的,大都是领导的。方良华到市委来当秘书长后,正在考虑要将市委办公室进行重新布置,齐鸣书记也同意了,只是还没有具体实施。
陈阳上来说,参加汽车配件城奠基该走了。程一路问:“齐书记下来了吗?”
陈阳说:“齐书记马上下来。”
程一路将桌上的文件拢了拢,又喝了口茶,就出了门。陈阳把门带上,刚下到楼底,方良华已在等了。方良华笑着说:“等会儿奠基仪式请程书记主持吧?”
程一路望望方良华,过一会儿才说:“还是请守春市长主持。我参加就行了。”
“那……”方良华迟疑了下。
齐鸣书记已经下来了。程一路上前道:“有齐书记和守春市长过去,我就不过去了吧?”
“哈哈,当然要去。你就致辞吧,守春市长主持。”齐鸣边上车边说。
程一路赶紧跟上来说:“还是齐书记致辞吧。”
齐鸣说:“就这么定了。”
程一路坐在车上,马上给方良华打电话。虽然方良华的车就在前面。他让方良华安排由守春市长致辞,他来主持。
3
汽车配件城是交通局上半年从沿海引进过来的招商项目。据说为这个项目,交通局跟踪了两年多,最后在关键时刻,通过一位在京某部当官的老乡帮忙,才终于成功。齐鸣书记到南州后,所抓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汽配城项目。他在市委常委会上提出了一个口号:以经济发展促稳定,以招商引资求发展。
程一路对汽配城项目,从内心里来说,并不是很赞成。但是他也没有反对。不赞成的原因是,他了解到了汽配行业的一些生产内幕。这里涉及到很多环境污染与其它问题。这个项目本来在沿海发展得很好,而随着沿海经济地快速发展,环保问题提上了重要位置。一些沿海高污染高能耗企业开始向内地转移。江南省作为沿海企业向内地转移的过渡带,首先承接了这些转移过来的项目。沿海不要,但对江南省来说,却是宝贝。齐鸣书记和赵守春市长都分别到这个项目所在地总部去过。说穿了,这是个一汽定点的配件企业。为了土地审批,改成了市场。没有反对,是因为程一路觉得地处内陆地南州,要想大发展,也确实必须加大招商引资的力度。中国经济的发展,正呈现出水往高处流的格局,越是经济发达的地方,越是吸引人才吸引资本。越落后的地方,人才越外流,资本越外出。最后,这些地方就成了经济发展的锅底。齐鸣书记称之为“锅底效应”。
“南州不能成为锅底”,这是齐鸣书记给南州经济发展定的最基本的调子。也正因此,汽配城项目,虽然很多人都知道它来了以后,在带来丰厚的利益回报时,必然带来了一系列的污染,但还得上。而且要满腔热情地去上。这就是内地的招商引资,也就是内地在沿海发达后,所能寻求到的快速发展。
交通局长吴光大正热情地给齐鸣书记和赵守春市长介绍情况,当然是他们下了多少功夫,终于把这个六亿元投资的大项目拿了下来。
程一路听着,这个项目用地将近五百亩,靠近城区,是原来划作南日开发区的地方。南日集团的老总蒋和川外逃后,南日很快倒闭了。留下了一大屁股债务,还等着政府去想办法。南日的工人们多次到市委市政府上访,答复只有一句:蒋和川外逃,案件未结,暂时无法处理。现在,这块南日当年圈着准备搞三期工程的土地,正好划给了汽配城。程一路边听边看,心里不知怎么有些发毛。
汽配城的投资方代表温雅是个很年轻的女人,也很有气质。南州市的领导们在几次项目的前期商谈中,都已经彼此熟悉了。温雅走过来,跟程一路打招呼:“程书记,谢谢您的光临!”
程一路哈哈地笑笑,说道:“这是南州的大事,我陪齐鸣同志过来。”
温雅也笑笑,她笑起来显得老成与聪慧。
吴光大也上来说:“程书记,时间快到了。是不是……”
“准时开始吧”,程一路用手稍稍整了整衣服,这是他从军多年的习惯。
音乐响起来了,齐鸣、赵守春、程一路、方良华,还有市政府分管工业的副市长王硕成,都开始往前面站。没有谁指挥,谁都知道该站在那个位置上。外国人说,在中国要看官的大小,不要看别的,就看他站的位置。怎么站,如何站,几乎成了中国官场中人要学习的一个基本动作。最高领导在中间,左大右小,严格而又默契,规矩而又和谐。
刚站好,方良华就示意音乐停了。这在以前,是程一路秘书长做的事。现在看方良华,做得似乎也不差。
程一路往前走了五步,站到话筒前,开口道:“朋友们,同志们,今天,南州目前最大的招商项目汽车配件城奠基了,这是……”他的声音被突然涌来的另一股更大的声音淹没了。程一路赶紧停下,回头看看齐鸣。齐鸣也是很意外地正四处张望。吴光大已经跑到场子边上了,只见得场子外围来了一大群人,整个地向场子中间涌动。吴光大又跑了回来,原来在各处散落着的治安人员开始将人群挡住。
“怎么回事?”程一路有些生气地问吴光大。
“是,是南日集团的员工,不知怎么知道了今天奠基,跑来了。程书记,你看……”吴光大说话一急,脸都通红了。
方良华已经上来,狠狠地骂了吴光大一句:“事先怎么搞的?”又问程一路:“是暂停还是?”
程一路没有说话。赵守春粗着嗓门说:“继续。”
好在外围的人群被治安人员一挡,声音也渐渐小了。程一路就继续说了几句,然后请赵守春市长致辞。赵守春没有按原来的讲话稿讲,也是粗粗地说了些祝贺和要求的话,匆匆地结束了致辞。温雅最后也讲了几句,她的声音基本上没有被人听到。场子外的声音,在停一会儿后,就涌起一阵。等温雅讲完话,程一路宣布为南州汽车配件城奠基。齐鸣先拿了锹,铲了两下,然后就放下了。既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