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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因为那是一个坏男人,他想要抛弃掉他的妻子,自己跑掉。
那个男人得意地笑起来,说,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可是如果这个问题由一个日本酒馆里的妈妈桑来回答,她会说,那是一个多么好的男人,他为了使自己的女人不受伤害,就跑起来,他牺牲了自己,宁愿让自己被熊吃掉,谁都知道,熊只吃活动着的动物,而且,难道他会跑过一只熊吗?
我说,我又不是妈妈桑。
在所有的人都大笑的同时,我站起来,问摄像师,这一段会删掉的吧?摄像师不理我,导演在旁边说,会的会的,我们也要后期制作的嘛。
我回我三姨家,三姨正在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
在三姨忙碌的时候,我陪着她,端个碗儿,搬个椅子,说说话,我真的就以为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就是我妈妈了。
三姨让我在家里多住几天,还说带我去开封看菊花,去洛阳看牡丹,我发现我妈和她的姐姐们都喜欢花,她们的爱好太相似了。
我说我不去开封,也不去洛阳,我得回郑大去住,因为明天上午我就去西安了,我怕我赶不上火车。
三姨有点难过,然后她执意要送我到门口,并且为我叫了车,直到车已经开出去很远很远了,她还在挥手,她真的很像很像我妈。
我在车上接到了我的非洲男朋友的电话,他说他明天去肯尼亚,汇报一下。
我说,你怎么什么都要告诉我?你上哪儿出差为什么都要告诉我?你去就去嘛,跟我说做什么?你这么喜欢汇报工作,打电话给你妈和我妈不就行了?
他说,怎么回事?你的脾气怎么越来越坏?
我说,你就是这样,我以前就这样,现在还这样,
他说,我最近真的很忙很忙,不过也只两三个月没打电话给你,可现在不是打了吗?我也打电话给你妈了。
我说,好啊,你怎么这么乖?
他说,我刚刚才知道你搬出去住了,你……
电话铃响。我说,我接电话,不说了,先这样吧。
平安的电话,他说他一整天都在打电话,终于打到你接电话了。
我说你总是惹我生气。
平安说,我知道,我也检讨了整整一天了,因为无论我做什么都会惹你生气,于是我拿起电话前就下定决心只听听你的声音,可是我还没说话呢你就生气,要你对一个朋友好一点就那么难吗?
我说,我的朋友会一天到晚打电话烦我?
我和小念在郑州火车站遇到了一些小麻烦。他们正在装修车站,乱得很,所以我把小念装在了箱子里。我爬了一半楼梯,发现前面有个警察,他在查看所有人的行李,他要每一个人都把行李放到传输带上,没有人反抗他。他的眼睛很亮,所有试图混蒙过关的,都被他拦住,他要他们统统放下行李,重新再走一遍。
于是我停留在楼梯上,开始发愁,当一群民工走过来的时候,我进入了他们,我和他们的被子和扁担们挤在一起,感到了万分的安全。我顺利通过了安检,那个眼睛很亮的警察正忙于斥责他们,要他们把所有的一切都放上传输带。
然后我又付了一点微薄的小费,被一个戴红帽子的中年妇女从一扇隐蔽的小门领进了火车站,提前上了火车。
我请坐在我对面的女孩子吃瓜籽,因为她在哭,车窗外面是她的男朋友,他趴在完全封闭了的车窗玻璃上,安慰她。当火车开动起来的时候,那个男孩子追着火车跑,一边跑,一边喊,我爱你。
我请女孩子吃瓜籽,她不吃,她一直在哭,火车都开了快一个小时了,她还在哭。她真的很像很像两年前的我,每次我从北京回家,我也会哭,我当然哭得比她厉害得很,因为每一次我都以为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了,我和我的北京情人,我们没有未来。我们果真就没有了未来。
可是后来我和她成为了很要好的朋友,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她帮我抱小念,她去洗手间的时候,我帮她看行李。
所以后来我得以探问她的隐私,我问她,你们是在什么地方认识的?女孩子回答我说,商丘热线,他叫轻轻海风,我叫白云飘飘。我就又叹了一口气。
车到西安,女孩子希望请我吃一顿同盛祥或者老孙家的羊肉泡馍。我说不了,我还得找地方住,我们会在网络上再见面。
我请出租车司机载我去大雁塔,他说大雁塔已经下班了。
我说我要去那边住。他又说那边风水不好,不适合居住。然后他说,我带你去一间新酒店,设施都很新,风水也好。我冷冷地拒绝了他,我说我偏要去住大雁塔,谁也阻止不了。
在我下车的时候,他留给我一个呼机号码,他说他可以带我去玩兵马俑和始皇陵,很低廉的租车费,你会喜欢上西安的一切。
我在早晨拷那个司机,他飞快地来到了酒店的门口。
他开车很快,我们一路上赶超了很多旅游公司的小巴士,当两辆车并行的那一个瞬间,我看到了他们烦恼的脸。只有我知道,他们还得经历更多的烦恼,他们得去看各种各样的博物馆、珠宝店和地宫鬼城,没有经验的自助旅游,就会变成最烦恼的旅游。可是他们的导游春风得意,踌躇满志,所有的导游都知道,怎么应付将要发生的一切。
下午三点,我回到了西安。
我坐在钟楼饭店接到了平安的电话,他问我去了一些什么地方?我说我什么地方都去过了,兵马俑,泰始皇陵,华清池和半坡村遗址,没有什么地方没有去过,我甚至已经逛完了碑林和一条仿古街。
平安说你是飞的吗?这么快?你看到了一些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看到了,可是我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在夜深的时候爬上了南门,我在城楼上坐了很久。我很饿,可是我什么也吃不下,我去过了同盛祥,我掰了半个小时馍,其实它是一块坚硬无比的面饼,我很耐心,并且像小姐要求的那样,使每一块馍都均匀得像我的指甲那么大,可是后来他们端上来的那一碗东西
,我一口都吃不下,它与我想像中的羊肉泡馍差距太大了。
平安又打电话来,我不接,他就孜孜不倦地打下去,我想如果我再不接,他就会把我电池里的电全部都打光,可是我也不能关电话,我从来也不关电话,我总是以为,我爸会打电话给我,也许他一高兴就打电话给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他喝了很多很多酒,一高兴,就让我回家了。我一直都这么心存着希望。
平安问我在哪儿?我说我在南门,城楼上到处都张挂着红灯笼,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还有一个矮胖子向我招手,有人告诉我,那是他们的市长,在等待他的日本客人。然后我问平安,我像一个日本女人吗?
平安说,不像,你不像日本女人,你太残暴了,尤其对我,态度极其恶劣,可是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要对你好,你吃过饭了吗?我说,我吃过了一口羊肉泡馍,现在饿得很。
平安说在南门附近,有一家攀记肉夹馍店,你给自己要一碗涝漕,再要一份最好的肉夹馍,你就可以享受到最温暖的晚餐了。
我问平安,你是什么时候来过西安的?
平安说,那是很多年前了,我总是念念不忘攀记的涝漕。
我说,那还会有啊,也许早拆了呢?
平安说你现在在西安,不是在北京或上海,西安几百年来就那样,而且再过几百年,它还那样。
我下城墙,真是奇怪极了,我发现了一辆人力车,孤零零地等在城楼下面,在夜色中,显得特别古怪。我相信那是西安市惟一的一辆旅游观光用人力车。我要他带我去攀记,可是他却对我说,这么近,你不可以自己走过去吗?
我惊讶地看着他,我说你不想做生意?如果你觉得太近,我们可以多绕几个圈子,观光一下,总之,我不想自己走过去。
人力车很愉快,他带着我绕了一个非常巨大的圈子,当我们终于来到攀记的时候,他们已经下班了。
我最后坐在一家小餐厅??,给自己要了一个小火锅。和我一起吃宵夜的,是餐厅的老板娘,只有我们两个人,面对着两只沸腾的小火锅,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后来餐厅老板娘说她很高兴,这么晚了,还有人做她的生意,她送了两只青口贝给我,她说希望你明天再来。
出租车司机告诉过我,什么时候想去乾陵,再拷他。
可是早晨,无论我怎么拷他,他都不回了。于是我打电话到总台,要他们给我找一辆去乾陵的车,他们愉快地答应了。然后我下楼,就发现一辆旅游公司的巴士车等在酒店的门口,我上车,问司机,我们不需要这么大的一辆车吧。
司机说,又不是坐我的车,我们现在去火车站,马上就要发车了,你是最后一个。像在泰山一样,我得到了全车人热烈的欢迎,然后车开动起来了。有人告诉我,他已经等了三个小时,现在终于开车了,真高兴。
导游小姐长得很漂亮,可是她终于遇到了一个对手,那个奇怪的女人,她除了法门寺和乾陵,什么地方也不去,赶她下车她也不进去。
最后导游跟我商量,你得合作一点,至少你得假装什么都不明白,收费方面我们可以私下里解决。
在我们密谈的时候,坐在我后面的老太太很注意地听我们说话,后来导游开始收取门票及导游费的时候,她指着我说,她交多少,我就交多少。
然后她们就吵起来了,最后老太太生气,说,接下来,无论你带我去哪儿,我都不进去了。导游也生气,说,随你的便,你只要把去过的景点门票钱交我就行了,其他的,你不去我也不管了。
我很小心地告诉老太太,我说,阿婆,接下来我们去乾陵,这个景点您得去,不去就很可惜,究竟您也是难得来一回。老太太不信任地瞪了我一眼,说,我就不去。
回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坐在车上,昏昏欲睡,我要求司机播音乐,他只有一盒磁带,他不得不放进那盒惟一的磁带,开始消耗自己的电池,然后我就听到了陈小春的声音:我没那个命哪,她没道理爱上我。
我想起了鹭丝,鹭丝说,你走的那一天晚上,陈小春在有福城堡喝歌,如果你不走就好了,我们一起去看。
我真怀念鹭丝。我想,上个月我还在厦门呢,现在我已经在西安了,这几个月我居然去了这么多的地方,而更多的地方我去过也不记得了,更没有记录下来。我只知道我买了三十七只银戒指,每一只戒指都来自不同的城市,整整三十七座城市,可是我什么都忘记了。
我总觉得我在梦游,因为我好像去了太多的地方,我这么频繁地飞来飞去,连我自己都讨厌我自己了。
以前我总是早晨一酲过来就开始厌世,可是到了晚上我就会好了,现在我到了晚上也厌世,真可怕。如果我每天早晨醒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就不会太厌世了。我这么想。
我喜欢陈小春的声音,他好像什么都无所谓,而且在唱片公司的安排下,他做出了与体制不合作但是非暴力抵抗的姿态。
我说过,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陈小春的现场,会毛骨悚然,浑身的毫毛都竖起来。可是我听过很多男人的声音,我还是最喜欢陈小春,以前我喜欢齐豫,她是如此地奇异,轻度的神经质,现在我喜欢陈小春了,所有敢于说自己找不到老婆的男人都是讨人喜欢的。
在西安的整整五个小时,我听到的都是陈小春一个人的声音。他反反复复地唱,唱完“我没那个命”就唱“一把年纪了,一个爱人都没有。”
所有的人都睡着了。
我比别人听更多他的声音,因为司机故意捉弄我,他把每个人都送到他们要去的地方,最后只剩下我。他和他的车载我走遍了西安的角角落落,最后把我放在一个名字叫做竹笆市的地方。他以为我不熟西安。
我确实不熟西安,可是我非常非常熟竹笆市。
我去过竹笆市的春发生,为了看传说中的葫芦头,我在春发生对面的类型小店里洗了头,我还在在竹笆市附近的清真大寺古董街买了一串红珊瑚石的印度链子,现在我有两串了,一模一样的链子,之前的那串是在郑州买的,那时候它叫做红珊瑚石的西藏链子,当然郑州的链子要比西安的贵很多,不知道为什么。
我在西安住了很长时间,我发现我应该永远都留在西安,它太适合我了。
每天我都接到很多支支吾吾的电话,他们都是要告诉我,他结婚了。但是他们说的版本都不一样,他们有的说,他的妻子是四川人,有的说,她的妻子是湖南人,还有的说,他的妻子是山西人。他们惟一说的一模一样的话,就是,他骂你。
我说怎么会?我在一年前就听到你们说,他在骂我,怎么过了这么久,他还在骂呢?或者,要么是你们在说谎,要么是他在说谎。我说完了才开始后悔,因为我不可以怀疑一个我爱过的男人,我怎么可以不信任他呢?两年前,就是因为我们互相不信任,才导致了我们不再相爱。
我打电话给他,我说,是我。
他啊了一声,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骂我了,你心里也知道,事实并不是你所说的那样。
他说,我从来都没有说过什么,更没有骂过你,你所听到的一切只是因为有很多闲人在搬弄事非,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喜欢听传闻,并且相信,那是真的呢?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我错怪了你。
我挂电话,开始流眼泪。
我一直都认为,我的北京情人是我惟一应该嫁的男人,可是爱上他,却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错误。
我居然会找一个与我一样,写字为生的男朋友,我真是太蠢了。
大部分写字的男人和女人成为了夫妻都不会幸福。据说,端木蕻良在最危难的时候抛弃了萧红,使她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死去。据说,张爱玲得以成名是因为胡兰成写了吹捧文章,可是后来胡兰成变成了汉奸,又跑到农村去另寻了新欢,张爱玲还得拿自己的稿费接挤他。据说,杜拉斯的某个过去了的情人认为她品格很恶劣。最幸福的大概只有萨特和波伏娃了,可是他们各自又有各自的外遇,这样的奇迹,我这一生都无法创造。我只知道,再怎么轰轰烈烈的爱情,都可以结束得这么惨淡。
可是无论他做什么,即使他杀了我,我都会原谅他。
我始终都相信,我爱着他的那个年代,是我这一生里最纯真的年代。而我们的爱情是在北京的大街上走出来的。我再也不敢去北京,是因为我只在心里面想一想,都会痛苦。
我甚至为了爱他背叛自己的父亲,第一次惟一的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那对于我来说比死都要严重。我说过,我被家庭遗弃就如同我被整个社会遗弃,我的家庭,它比什么都重要,无法言说的重要,我生活在一个没有亲戚也没有兄弟姐妹的家庭中,我和我爸我妈的全部,就是我,和我爸我妈。
我居然坐在回家的飞机上哭,我认为自己有罪,并且希望我的飞机掉下来,让一切都消失,可是飞机没有掉下来。只是后来,我非常奇怪地,自杀了一次,又被救活了。大概是因为我背叛了他的爱情,还用“我生活在一场局限中”欺骗他。微弱的惩罚,真是不够。
也许我真的会像那个等待了十一年的日本女人,她的母亲在临终前告诉她真话,神在最初就给了你爱,可是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坐在石家庄看到的那部电影,仍然与陈小春有关。电影里,陈小春的女朋友出去吃饭,觉得饭很好吃,就又要了一盒饭,捧在手里,然后坐飞机,去他的身边,她到的时候天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