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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和往日当一名默默无闻的小报编辑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这是真正的无冕之王。一
次,已经当上副厂长的罗宝成到北京出差,请他到王府饭店吃海鲜。同学之间,说
话虽然还是随便,开一点儿玩笑,骂几句娘,但罗宝成看他的眼神明显的不同了,
不是原来那种微微上睨的眼神,而是很注意地看着他,有一点儿肃然起敬的味道。
他说什么,罗宝成也不再随便把他的话头打断,哪怕是谈一只虾子的吃法,罗宝成
也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不停地点头,仿佛自己从来没有吃过虾子。
“我看过你前不久写的一篇报道,就是关于国企改制的那一篇。”罗宝成略微
停顿了一下,把头探过来说道。
唐小川笑了笑。他刚一笑,罗宝成的脸就显得有点儿红了。
倒是唐小川一直显得十分轻松,很放得开。他说:“别太当一回事了,新闻新
闻,过眼烟云,你看的那一份报纸,说不定早就被别人卷了油条。”
“只要是你写的东西,我都是要珍藏的……”
“别说这些了,还是谈点儿有意思的吧。”
“嘿,要说有意思,莫过于谈女人了,我正要问问你呢,你后来见过叶伶芳没
有?”
“叶伶芳?哪个叶伶芳?”
“你别给我装蒜了,老弟,还有几个叶伶芳,不就是那个把你迷得一塌糊涂的
叶伶芳嘛。”
“哦,她?你不说,我还真的忘了。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唐小川的确不是原来的唐小川,他已经变得很圆滑,很能够掩饰自己的真实心
情了。罗宝成刚一提起叶伶芳的名字,他的心突地一跳,转瞬间就变得没一点儿事
的样子,如此深藏不露,连老谋深算的罗宝成也踌躇不决,既然唐小川没把叶伶芳
当一回事儿,自己重提四五年前的事,反而显得多此一举了。
“别卖关子了,叶伶芳现在在哪里?”
唐小川见他久不开口,再也掩饰不住急迫的心情,追问了一句。这下轮到罗宝
成笑了,小子,你的火候还没炼到家啊,我还以为你吃了铁呢。罗宝成在心里高兴
了一阵,才慢吞吞地告诉他:“就在我们厂里。”
“怎么可能?她怎么会在你们厂里?”
“这有什么奇怪的,她中专毕业,学文秘的,又是城镇待业青年,完全符合我
们厂里的招工条件嘛。”
“那,她怎么……”
“我知道你会问这个问题,你虽然对她很着迷,但也一直把她当作一个有特殊
身份的女孩,是不是?你别摇头,我还不知道你。不过,我后来看了她的档案,又
了解了她的家庭情况,觉得她挺可怜的。很小的时候,她的父亲就死了,母亲又改
了嫁,是爷爷把她养大的,她爷爷是一家街道小印刷厂的排字工,好不容易送她读
到中专毕业,却没有门路给她找一份工作,自己所在的那家小印刷厂也垮了。老人
的眼神本来就不好,又为这生活的艰难和孙女的出路着急上火,慢慢就失明了……”
唐小川把头朝后仰了仰,在椅背上找到了一个支撑点。他的头很重。
“你很有眼力,你一眼就看出叶伶芳与别的小姐不同。”罗宝成从放在桌上的
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给唐小川,唐小川摆了一下手,他就自己叼上了。吸了一口,
他又接着说道:“叶伶芳挣钱,不是为了自己过得好一点儿,她是为了给爷爷治病,
自然而然地便会流露出一些心性的优美,但像我这样的俗物是难以察觉的,只有彼
此的心灵靠得很近的人才会发现。”
他是在转弯抹角地恭维唐小川,唐小川却忽然冒起一股无名之火,指着罗宝成
叼在嘴角的烟说:“你别抽了好不好,呛死人。”
罗宝成把剩下的半支烟在烟灰缸里摁熄了,半天没有吭声。
“后来呢,她是怎么进你们厂的?”唐小川意犹未尽地问。
“我帮了一点儿忙。叶伶芳家不在城里,在广兴区,坐轮渡过去还有四五十里
路呢。但那天我们厂里招工报名,她是来得最早的,她爷爷也来了。叶伶芳牵着她
爷爷的竹棍,在清晨的阳光下慢慢走过来,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说实话,我很感
动。后来正式录取时,我就帮她说了一些话,她进厂办,也是我点名要的。”
“你总算做一件人事,罗宝成。”
“这可是你欠我的情,老弟,我没抽她一支烟,没喝她一口酒,凭什么给她帮
忙,还不是看在你和她好过一场的情分上。”
“看看,狐狸尾巴又露出来了不是,我还以为你真的立地成佛了呢。”说着,
他把酒杯举起来,“来,让我们为叶伶芳的幸福生活,干杯!”
无疑那是一种真诚的祝福,两只高脚酒杯一碰,干干净净了,两个男人又把杯
子倒扣在桌子上,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喝好了吗,正好。这酒也的确是喝得恰到
好处,有点儿陶醉但不显半点儿醉态,兴奋是兴奋,那美滋滋的感觉却是用清醒的
舌头品咂出来的。罗宝成请他吃了那么多次饭,唐小川觉得这一次是真正地被请了
一次。握手,告别,两个人各自走上各自的路,似乎一切都真正地过去了。自那以
后,唐小川每晚都睡得十分踏实,连梦也很少做。
又过了两年,他就和北京图书馆的一名管理员结了婚,小两口住进了一套两居
室,妻子也的确是一个好妻子。她像给图书馆的书籍分类编号一样,把家务事安排
得井井有条。一周的生活流程,每天的菜谱,都是精心设计过的,甚至每一刻她都
知道自己将要干什么。这样忙,她还要挤出时间和唐小川说悄悄话,一边说还一边
吹拂着桌子上那些用肉眼看不见的灰尘。对她这种讲究得似乎有点儿过分的生活方
式,唐小川尽力去理解、去配合、去适应,人家毕竟是京城里长大的姑娘,祖上还
出过一位王爷,她的血管里是流着贵族的血液的。妻知道丈夫最爱喝奶油咖啡,每
天早晚都给他泡一杯。看着她在咖啡里熟练地注入奶油,唐小川心疼地说:
“你正怀着孩子呢,早晨就多睡一会儿吧。”
再说,也没有这个必要,唐小川每天早晨起来之后,都要到外面去溜一会儿,
随便在哪里喝一杯咖啡都成。
“你可别去那种地方,”妻子说,“那种地方太复杂了。”
妻子后来变得那样疑神疑鬼,还是在她生了孩子之后。她在家里休产假。唐小
川见她既要带孩子,又要做家务,就想请一个保姆来。但只要一提到请保姆,妻子
立刻就花容失色。她长得还算漂亮,用花容来形容也并不过分。唐小川又一次迁就
了她,也就不再提请保姆的事。但每次下班回来,他都发现书房里的东西被翻过了。
翻过了之后也仍然收拾得井井有条,但唐小川还是看得出来。比如说伯恩斯著的那
本《美国式民主》,前一天还放在第三格,今天就登上了第四格。他也不说什么,
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也许,妻子只是帮他把书了一下,这也是一个图书管理
员的习惯,没有什么可惊奇的。可是看她的神色又不是这么回事。妻子每日都阴沉
沉的,就像有一块降不下雨的阴云,始终在她的脸上盘踞着,时间一长,就长出了
两块黄褐斑。
“今天上午有个人打电话给你。”
“谁呀?”他问。
“一个女的。”她指着很安静地躺在茶几上的电话说,仿佛电话机就是那个女
的。
最初也许会有些惶惑,会猜测究竟是哪一个女的打来的电话,但这样的话说得
太多了,也就有了一种游戏的味道,很难确定她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唐小川
想,怎么会有一个女的老是在我离家之后找我呢?为什么不打到办公室去?为什么
不在其他的时间打?后来,妻子再这样说的时候,唐小川就笑一下,泰然处之地笑
一下,但从来不戳穿她,也不对她发脾气。妻子是一个脆弱而敏感的女人,你一发
脾气,有时根本就不是发脾气,只是话说得重了一点儿,她就流鼻血,一声不吭地
流鼻血,那样子挺吓人的。直到有一天,唐小川发现她在暗中跟踪自己,盯梢,他
才有点儿冒火了。那是一个奇热无比的夏夜,人民出版社的一位女编辑约他出来谈
一个选题,是在虎坊路一家咖啡厅里。谈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就出来了。两个人站
在路边的一棵树下握了一下手,那个女编辑就打的走了。唐小川没有打的,仍然站
在树荫下等公交车。这时,他忽然觉得背上痒酥酥的,还以为是树上落下了什么虫
子,他就把手伸到背上去摸,一摸,却摸到了另外一只手,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唐
小川转过身,看见妻子抱着半岁的儿子,站在他后面,儿子大概是嗅到了他身上熟
悉的气味,就把手伸到了他的背上。
唐小川有点儿吃惊。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干什么呀!”
“我还没问你呢,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一手抱着孩子,一只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条手绢。看来,她是有备而来,已
作好了流鼻血的准备。唐小川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妻子是来干什么的了。她以前肯
定也这样干过,只是自己没有发现。这哪里还像一个贵族的后裔呢,百分之百的小
市民!可怜的孩子,热出了一身痱子不说,密麻麻的小红点,那是夜蚊子咬的呀。
也不知她在哪个角落里呆了多久,要不然孩子不会被蚊子叮得这样。你这个做母亲
的,眼睛瞪得这样大,难道就没有看见孩子身上的痱子和红斑么?他真想这样喝问
她一句,但使劲忍住了,只把两只手伸过去,说:“回去吧,把孩子给我,我们打
的回去。”
妻子却抱着孩子躲开了他,口里嚷着:“我的儿子,你不要碰他,他这么小,
你不觉得自己身上太脏了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还要我说吗,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怀疑我,怀疑我在……”
妻子冷笑了一声:“我问你,叶伶芳是谁?”
第七章
叶伶芳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在汉森假日酒店当酒水推销员,美其名曰促销小
姐。酒店很大,四星级,里里外外一派欧陆风情。叶伶芳穿着一件短袖的绣花滚边
旗袍,斜坡绶带,跟在点菜小姐的后面亦步亦趋。
在客人点菜的过程中,她必须一直以一种优雅姿态向顾客行注目礼,微笑,笑
不露齿。等客人们点完了菜,点菜的小姐问:“请问各位要用什么酒水?”
这是一种提示,也为叶伶芳登场作了一个巧妙的过渡。
把一瓶酒推销出去很不容易,她也没有多大的奢望,每天能够推销七八瓶,在
酒店里分成之后,收入还是挺可观的。
年关将至,冬冬已放了寒假,被他奶奶接到乡下去了。不接去不行,没有人给
他做饭。推销的高峰期都是在中午和晚上,一直要到夜里九点,叶伶芳才能回家。
在两餐饭之间的一段时间里,她没有别的事可干,酒店里也几乎没有什么客人,趁
这个时间,可以找一间空着的包厢休息一下,养足了精神,准备新一轮的奋战。真
有一种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的紧张感,尽管表面上那样风平浪静。
一个人躺在包厢里的沙发上,有时候会懒洋洋地回忆起在厂里度过的那些日子,
这也许是她最愿意想起的一段日子。整整十年,每天一早穿着印有厂徽的工装去上
班,她喜欢工装,喜欢被那一种质感鲜明的、甚至是充满了力量的衣服包裹着的感
觉。过去的阳光的色彩,随便想起的一个什么地方都染上了阳光那么明亮。也会有
下雨的日子。打一把伞,走在厂区的林荫小道上,似乎比晴天来得更为动人。杜鹃
花依时而开,从来没有弄错季节。活儿不重,人缘也好,工资虽然不高,但每月发
薪的时候,在工资表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的那一刻,是怎样的欣慰和满足,真正地感
到了自己是这个大厂里的主人。也会有一种惶恐,抑或是一种隐隐的渴望,那是因
为罗宝成轻轻地推开了门,走进来了。他总是在叶伶芳独自一人呆在一间房里时走
进来。
第一次,还是叶伶芳进厂不久,下班的人已经走光了,她正在赶着打印一份急
件,罗宝成悄然走了进来,随手关上门,然后靠在门上,看着她。她那随着清脆地
击键声在肩后轻轻飘拂的长发,柔软的腰肢,坐在椅子上显得更加浑圆的臀部,这
些男人们最欣赏的部分,被他一一纳入了视野。她没有回头,但知道是他,知道他
正在看着自己,她浑身都是被一个男人注视的感觉。
她不会不知道罗宝成是怎样的一个男人,然而,罗宝成无疑又是一个充满了魅
力的男人。他高壮挺拔的身材,深深的呼吸声,乃至眼睛里那毫不掩饰的对异性的
欲望,都让她觉得有一种不可抵御的力量。也曾有一点儿微弱的抵抗,当他想把她
从椅子上抱起时,她低低地尖叫了一声: “我是个坏女人,别碰我!”
他犹豫了一下,两只手却把她抱得更紧了。
这一点儿微弱的抵抗反而使罗宝成更加激动,他稍稍撩开她的衬衣,在她心口
的中间轻轻地吻了一下,又用很快的速度把叶伶芳的衣服剥掉了。他在她的身上到
处嗅着,像在嗅一只刚刚剥开的香蕉散发出的清新气息。叶伶芳坐在桌子上,这是
一个很好的高度,她长了十九年,才长到这一个含苞待放的高度。罗宝成身上那个
突出的器官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把眼睛眯了起来,然后看清楚了一个男人完全裸露
的金黄色的身躯。
键盘一阵无规则的跳动,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一串串光怪陆离的符号……
罗宝成是叶伶芳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这一点,连罗宝成本人也感到吃惊,他
没有想到叶伶芳还是个处女。看着桌子上、地上、两个赤裸的身体上溅得星星点点
的鲜血,罗宝成真正地感动了,真正地产生了一点儿犯罪感。他把叶伶芳又一次抱
起来,很小心地抱着,像抱着一个孩子。
“疼吗?……”
叶伶芳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他,说: “你知道吗?我曾经砸破过一个男人
的脑袋。”
“你也砸我一下吧,我以为,以为……”
叶伶芳笑了一下。
“我不会砸你,我把自己给了你,是要让你明白我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让你
别老用那种奇怪的目光看我……”
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有一种被撕裂的感觉,撕裂的当然不仅仅是身体的某一个
部分,而是生命的本身。她会好好地活下去,但一直到死,她的全部生命中都会有
一个伤口。疼痛是后来才开始的,和所有的伤口一样,必然要经过一个流血的过程,
直到鲜血慢慢凝固,才会隐隐地感觉到针扎般的痛。但在哭过之后,在默默无言地
流了一阵泪之后,疼痛便消失了,似乎时间已经停止。它的再一次被唤醒,是在三
年之后,在叶伶芳嫁给秦光荣的新婚之夜。
但那种痛已与生理无关,而是为着又一次割舍,她果断地切断了同罗宝成之间
的关系。那又是怎样的一种关系呢?叶伶芳一直在想,但从来没有想清楚过。从纯
粹作为女人的视角来看,罗宝成无疑是一个好男人,他对女人的理解甚至多于女人
对自己的理解,女人的微妙,女人有点儿可笑的颤栗的灵魂,女人生命中的每一个
角落,他的手指都能到达,像进入了无人区一样,每一样被他抓出来的东西都是奇
异而新鲜。他驾驭女人的技巧,不是熟练的运用,而是即兴式的、凭着灵感和激情
的创造。他那源源不断的激情让叶伶芳有点儿不可思议。现在已经很少有像他这样
充满激情的男人了。现在的男人只有一些技术,他们和女人做爱的过程是一个一招
一式的运用技术的过程。一种缺乏激情的技术只会让人感到恶心。秦光荣就是这样
一个男人,他和叶伶芳做爱像是为了履行夫妻之间一个必不可少的仪式。在做爱之
前,他会征询她的意见,你要不要?在进行的过程中他会问,你还有多久才到高潮?
在快要结束时他会提前通报,我要放了。在结束之后,他会问,怎么样?你满足了
吗?有时也换一个姿势,换一种体位,然而又是那么勉强,叶伶芳干脆懒得动,叶
伶芳说,就这样吧,我习惯了。如果不借助同罗宝成做爱时的回忆,叶伶芳是很难
达到高潮的。那是怎样的一种高潮啊,每次她都觉得自己要死了,已经死了,等她
活过来时,又焕然为一个新的女人。罗宝成不是在做爱,他是在创造女人。秦光荣
也不是在做爱,他只是朝一张女人的照片开了一枪。
叶伶芳那么果断地决定同罗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