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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禺传 作者:田本相-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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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去他时间最多的是社会活动,但并未因此使他对新时期话剧的发展失去关注。不管他多忙,大凡有新剧出来,他总是要看的。他注视着、思索着话剧创作中的问题,他关心着青年剧作家的成长。

  打倒“四人帮”之后,话剧创作在一段时间是相当繁荣的,在冲破思想禁区上领了先,如《报春花》、《救救她》等社会问题剧久演不衰,受到观众欢迎。但是,他却十分锐敏地感到,在一些社会问题剧中所存在的问题,谈了一些很有见地的看法:我刚读过《文艺报》上发表的孙犁同志的《文学和生活的路》,谈得很深刻,他那么解释文学的真实性、文学的思想性、政治性是非常合理的。当前,我感到有个极大的问题,无论写戏,写小说,写什么东西要有思想性,思想性我并不反对,但是,怎样体现这种思想性,这就是个问题。现在一出戏,有个官僚主义者,另外必有几个正面人物是代表正确思想的,于是按两种思想写成两种人物,形成两种思想斗争,这样写成一部剧。当然不是那么笨拙的,也有曲折,也有故事,但是,终避免不了这么一个套子。这种戏需要不需要呢?当然也需要,这就是社会问题剧,针对当前社会上的许许多多的问题写出戏来,看这些戏也是让人激动的,觉得讲得有道理。过去只敢写生产小队长、大队长的毛病,现在思想放开了,甚至连老干部都敢写出他的问题来。但是,我觉得这样写下去,是很令人担忧的,这是一条很狭窄的路。如果把文学仅仅搞成政治需要什么就表现什么,该解决什么问题,就写什么问题,比如《权与法》,这部戏即使全国都上演了,是不是“权与法”的问题就解决了,就不再搞特权了,这很难说的。为什么说这样写的路子是狭窄的呢?你们看所有大作家的好作品,都不是被一个问题限制住,不是被一个问题箍住了,他们把整个社会都看过想过了,观察生活思考生活的范围比较开阔,也比较深入,这些作品的思想性,不是按作家规定的思路去想,而是写出让人思、令人想的作品,让你想得很多很多,想得很远很远,去思索人生,思索未来,甚至思索人类。《红楼梦》、《水浒》没有鲜明地提到某一个社会问题,却把整个社会反映出来了。《战争与和平》、《约翰·克利斯朵夫》也是这样。看见什么问题,就写什么问题,看见什么人物就写什么人物,不是真正从自己的精神世界中深思熟虑过的,真正在自己感情世界中感动过的,就拿来写,这样的戏写出来,也许可以感动一时,但不能感动永久。我是不赞成这样一种写法的,我觉得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文学艺术太讲究“用”了。为什么我们不能创作世界性的作品?这是颇令人深思的。《战争与和平》、《复活》在我们看来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它确有世界性。我们总是写那些“合槽”的东西,“合”一定政治概念之“槽”,“合”一定哲学概念之“槽”,一个萝卜一个坑,这样是写不出好东西来的。真正深刻的作品,不一定有什么预先规定的主题。我以为社会主义文学发展的道路和发展前景是十分广阔的,应该是一片一望无际、繁花丛生的大地,碧绿碧绿的草原,牛羊遍野,一派生机,天地广阔。我真是盼望有无愧于我们这个伟大时代的作品问世啊!①不久,他就写了《戏剧创作漫谈》,发表在《剧本》1980年7月号上,更深刻地论述了这些问题,在戏剧界引起了热烈的反响。

  关于戏剧创作,他写下了一系列文章,有滔滔宏论,也有短小剧评。他谈古代戏曲,谈现代戏曲,谈莎士比亚,谈易卜生,谈奥尼尔,也谈自己的创作经验,谈导演,谈表演,也谈及舞台美术。即使是短短一篇,他决不应付。有时应报刊之约写一篇剧评,他也是反复琢磨,数易其稿。他想的是,哪怕三言两语,也要对人有所裨益,有所启发。有一次《文艺报》约他写一篇《上帝的宠儿》的剧评,催稿很紧。头一天写就一稿,读来不尽其意,翌日清晨起来重写,直写到午后两点钟,那种叫真的态度,对于一个有病的老人,委实令人感动。在这些文章中,凝结着他毕生创作的经验教训,也蕴含着他对当前创作的沉思,有热情的期望,有睿智的见地。也许他觉得不能再奋力写出新作,便把一腔希望都寄托在整个剧坛上,期待中青年人写出伟大作品。他无心作理论家,但是,无论是长篇谈话和短篇小品,都耐人寻味。愈到后来,他的文章写得愈精萃。像《〈莎士比亚研究〉发刊词》、《作莎士比亚知音》,都是两千字的文章,但却是言简意赅,妙语连珠,深蕴哲理意味。他所写下的关于怀念郭老、怀念老舍和田汉的文字,少套语,有真情。在他诸多文章中,有几篇是值得称道的传久的文章,如《我对戏剧创作的希望》、《和剧作家们谈读书和写作》、《我的生活和创作道路》等,都是在文学艺术界为人称道的好文章。

  在他所有的谈戏剧的文章中,能看出他所探寻所强调的方面:一是他强调写人,强调认识人的价值、尊严和力量,探寻人的灵魂的秘密。他借对莎士比亚、奥尼尔等人的评论,引导人们对“人”的发现和认识。他说:“有史以来,屹立在高峰之上,多少文学巨人们教给人认识自己,开阔人的眼界,丰富人的贫乏生活,使人得到智慧,得到幸福,得到享受,引导人懂得‘人’的价值、尊严和力量。莎士比亚就是这样一位使人类永远又惊又喜的巨人。”①他以为自古以来的文学大师,都是对“人”有深刻见解的人,他说:“戏剧的世界是多么广阔、辽远而悠久!可交流的知识与文化,尤其是对于‘人’的认识,表现得多么美丽,多么翔实,又多么透彻啊!如果从古希腊到现在,把这几千年来的戏剧大师们从坟墓中唤醒,请这些对‘人’有深沉见解的人们,无论是哪个国家,哪个民族的戏剧大家到中国的上海,饮几盅龙井,喝几杯茅台,让他们互相认识‘中外古今’的同行,谈谈梦一般的思想,诗一般的感情,把心中还没有说尽的话对面讲,沟通沟通,那会是多么伟大而又不可想象的盛会啊!”②显然,他把戏剧大师们看作是最懂得“人”、最了解“人”、最尊重“人”、对“人”有着透彻深刻见地的巨人。因此,他不止一次同中青年剧作家讲,要去了解人,要探索人的灵魂的秘密。他说:

  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不同的身世、心理,不同的精神面貌,我们要放开眼界看到更多人的心灵。要不怕艰难,探索他们的灵魂深处,是高贵的还是龌龊的?亲爱的作家们,不要满足于已有的生活知识,不要满足于已经知道的人物性格。只有勇敢地、艰苦地探索人物的灵魂,在生活中开阔眼界,才知道应该写哪一种人,甚至于怎么写。①这些意见,是切中时弊的。

  二是他强调作家要读书,要提高文化修养。在文学艺术创作队伍中,突出地暴露出一种非学者化的倾向,文化修养较差,知识面不广,视野狭窄。曹禺从他切身的创作经验中深深体会到,一个作家要有生活,同时要有学识和胆识,而后者则是要靠刻苦攻读、勤奋思索才能获得的。他是最懂得舞台和舞台艺术的。他曾说:

  舞台是一座蕴藏无限魅惑的地方,它是地狱,是天堂。谁能想象得出艺术创造的甘苦和艰辛呢!学习舞台知识、技能与艺术;探索世界一切美好的修养与人性的秘密;取得心领神会、活脱脱地表现各种人生境界的本领;积累多少深刻理解与偶得颖悟的舞台经验。……

  一场惊心动魄的成功演出,是从苦恼到苦恼,经过地狱一般的折磨,才出现的。据说进天堂是美德的报酬,天堂是永远的和谐与宁静。然而戏剧的“天堂”却比传说的天堂更高更幸福,是不停地孕育万物的土地,是乱云堆起、变化莫测的天空。只有见了万象人生的苦和乐的人,才能在舞台上得到千变万化的永生。①舞台的艺术,编剧的艺术,是一条漫长而艰辛的道路,只有经过千百次探寻,千百次琢磨,才能找到“自己的创作道路”,才能望见戏剧艺术的“自由王国”。为此,他认为从事舞台艺术和编剧创作的人,应该尽量吸收一切美好的文化,来提高自己的修养。他说:

  无论是小说、戏剧、诗歌、历史、哲学,都有我们非读不可的书。这些书会启发我们,开阔我们的眼界,使我们分清楚是和非,分清楚高贵和卑贱,使我们知道人是多么完美的一个构造(《哈姆雷特》中有一段谈人的台词,请大家读一读)。人能改造自己,能改造世界,叫人们勇敢起来向前奋斗。

  看了这些伟大的作品,能使我们明白起来——才开始明白起来,我们写作的天地是多么辽阔、深远。原来几千年来,中外多少勇敢的作家,已经在无限大的天地中为我们指出多少道路。②所有这些谈话,都似乎凝聚成他内心中的一种深深的期待,为促使伟大作品的问世而作出他的努力。当他看到舞台上涌现一股蓬蓬勃勃的、不可阻挡的新生力量,他是异常兴奋的。他觉得自己老了,写东西不像以前了,但他的心却是年轻的,他多么想同这些青年人一起扬起风帆,鼓足马力前进啊!1982年6月11日,迎来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建院30周年纪念,曹禺因病在上海治疗,他特地委托刁光覃代表他参加庆祝大会。邓颖超、乌兰夫、万里、习仲勋、谷牧、邓力群、周巍峙出席了大会。这里,应特别提到邓颖超同志对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关怀。在十年动乱中,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已名存实亡,后来,连剧院的建制都被撤销了。1978年4月,邓颖超亲自写信,代表中共中央政治局宣布恢复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并宣布曹禺为院长,甚至说,曹禺不但现在而且永久是剧院的院长。邓颖超像周恩来同志生前那样,一直关怀着这个剧院的建设和成长。

  为庆祝剧院建立30周年,曹禺在《戏剧论丛》上发表了《纪念北京人艺建院三十周年》,为剧院编辑的《攻坚集》写了序言。剧院的同志对曹禺在剧院建设中所作的贡献给予高度评价,纷纷题字、作画、签名,向他表示祝贺。于是之同志是这样写的:

  从30年代到80年代,您用您心血凝结的文字,培育了一辈子又一辈子的演员。今后,还将有大批新人凭您的剧作成长起来。我以我能作为他们当中的一个感到幸福。

  董行佶这样写道:

  在我37年的艺术实践中,有幸演出过您几乎所有的剧本,周冲、胡四、张乔治、白傻子、曾皓、祝希堂、伯、温敦,这些栩栩如生的人物,锻炼了我的演戏技能,这些不朽的剧作,又是认识人生的教科书。解放后,在您领导的剧院,多次得到您艺术上的帮助,您是我的良师。十年动乱的年代,我们曾睡在通铺上,白天劳动,晚上灯下又一次聆听您的教诲,您写给我的诗句:“莫道逾花甲,壮心岂可息”,它一扫我思想上的灰尘,您是我的挚友。愿您健康长寿!

  曾经同曹禺住在一个大院的童超这样写到:50年代初,您拥冰挥扇,写《明朗的天》;60年代初,您对月临风,吟咏推敲勾践独白;60年代中,您访赵奶奶,构思白发孙美人。现在,您迁居了,我也搬家了,但,往事记忆犹在;您上岁数了,我病了,但,您仍是我前进的楷模。

  其他如叶子、吕恩、蓝天野、狄辛等都把自己最美好的祝愿献给老院长。30年来,曹禺同剧院的同志们探讨剧本,切磋技艺,建立了深厚的友情。他早就梦想建立一个像莫斯科剧院那样的剧院,只是在新中国成立后才实现了这个愿望。30年来,他同剧院风雨同舟,历经困难,建成了一个独具风格、蜚声世界的艺术集体。他认为,“‘不怕攻坚’,这是北京人艺的艺术家曾经走过的道路,是北京人艺多年来立足于话剧一角的根本精神。”①曹禺的名字,是同北京人民艺术剧院联结在一起的。






曹禺传第三十三章 曹禺热






第三十三章 曹禺热

  一股“曹禺热”正在兴起。

  他的剧作,特别是在解放前的剧作,越来越受到研究者的关注和重视;

  他的剧作,特别是他解放前的剧作,越来越多地被改编为戏曲、电影,甚至芭蕾舞剧;他的剧作,特别是他解放前的剧作,又被一个又一个重新搬上舞台。

  这股“曹禺热”并非是人为的结果,它伴随着席卷祖国大地的思想解放浪潮而来,又伴随着对历史反思的热潮而深入。它是历史酝酿的迸发,是现实发展的必然。它像是一个聚焦点,凝结着新时期现实的热力和历史的能量。

  如果说,全国解放前,十年动乱前,对曹禺及其剧作,也有过或高或低的评价;但是,总是有一层阴影笼罩着,有一种无形的网蒙蔽着。此刻,一旦冲决种种“左”的束缚,打破传统的局囿,曹禺剧作的价值,犹如被尘埃掩盖的珍珠,又重新放出光辉,还它以历史的本来面目。

  在中国现代文学界、戏剧界,对曹禺的研究达到空前的高潮。据王兴平、刘思久、陆文壁编辑的《曹禺研究专集》所提供的研究资料统计:从1978年到1983年,全国报刊共发各种论文、剧评、专著等共322篇(部)。据笔者了解,单是专著,至今已出版了五部:《〈雷雨〉人物谈》(钱谷融)、《曹禺剧作论》(田本相)、《曹禺的戏剧艺术》(辛宪锡)、《曹禺年谱》(田本相、张靖)、《论曹禺的戏剧创作》(朱栋霖),涌现出一批有见地有深度的论文,并且初步形成了一支曹禺研究的队伍。这不但是前所未有,而且在中国现代作家研究中,也是比较突出的。

  这批论著探讨的课题比较广泛,从作家的生平和创作思想、剧作专论、人物典型剖析、创作方法、艺术风格、艺术技巧、戏剧语言,直到版本考订等,应有尽有。从研究方法来说,也有新的时代特色,综合研究、比较研究等独具一格。研究者屏弃庸俗社会学的影响,力图从中国现代文学和中国话剧发展的历史中,从美学的角度来评价和探讨曹禺剧作的价值和成就。其中最突出之点,是曹禺在中国现代文学史和中国话剧史中的地位得到重新评价。当人们拨开了种种迷人的云雾,就看得更为明晰而肯定了。朱栋霖的评价是有代表性的,他说:曹禺,就是中国现代戏剧史上,为时代呼唤而诞生的“集体性人物”中一位杰出艺术家。

  他自1934年发表《雷雨》以来,先后创作了《日出》、《原野》、《北京人》、《家》等剧作,从而奠定了他在中国现代文学史、现代戏剧史上的重要地位。

  他的戏剧强烈集中地表达了“五四”新文学主题,呼唤出被压迫者的心声,以个性解放的革命民主主义力量,有力地冲击了中国封建主义与黑暗社会,并以《雷雨》、《日出》、《北京人》为代表,在现代文学史上树立了一座丰碑。

  他发展了我国悲剧艺术,进一步开拓了悲剧文学的表现领域,为悲剧创作提供了典范。

  他高度的戏剧文学成就对我国现代话剧文学样式的成熟起了决定性作用,奠定了这个“五四”以来新生文学样式在我国的地位。

  曹禺,就是这样以卓越的艺术成就和杰出的历史贡献,回答了时代的呼唤!①

  1983年11月7日,《戏剧报》为纪念曹禺创作50周年,召开了一次小型座谈会。参加座谈的有唐埃⒘鹾裆㈥萄А⒎浇堋⑻锉鞠唷M辏断肪绫ā返冢保财谝浴读⒂谑澜缦肪缰值闹泄缱骷摇茇肺猓⒈砹俗富岬姆⒀浴S牖嵬径圆茇灾泄熬缢鞯睦饭毕祝韪叨绕兰邸L瓢|以文学史家的眼光,称曹禺是“开中国话剧一代风气”的剧作家。他说:

  我很喜欢曹禺的剧本。我有这样一种看法:中国的话剧跟现代小说、现代诗歌的情况不同。小说方面,鲁迅的《呐喊》一出来,起点就很高;诗歌方面,郭沫若的《女神》也是这样。而在话剧方面,许多老一辈作家田汉、欧阳予倩、丁西林、熊佛西等做了许多工作,写过不少好作品,筚路蓝缕,为话剧开拓了一条道路。但真正能够在现代文学史开一代风气,给人耳目一新之感的剧作,恐怕还得从曹禺的《雷雨》算起。……曹禺恐怕是我国最早写出《雷雨》这样能演又能读的大型剧本的作家。特别是他通过话剧这种形式,把中国人的精神气质表达出来了,起点很高。对一个23岁的青年来说,确实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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