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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他饿得肚子痛,不住的哭,有个人抱起他,给他吃了很好吃的东西。他觉得从来没吃过那样好吃的东西。吃下肚后,头也不痛,身上也不再热。后来他渐渐知道了他所依懒的那个并不是人,是柏树精。
这么一块药饵,是用多少真元炼出来的?他不知道……他一直不知道。
这些年来……塞石的进境停滞不前……连他也赶不上了……
寒尘刹那间想起往事,他只有七八岁大,第一次见到寒石,那在柏树下现身的人,有一头漆黑的长发。那一瞬间他忘了病痛,忘了肚饿。那个人有非常温柔的笑容,给他吃好吃的糕饼,甜甜的,微微有些酸味,他吃的开心,身也不痛,就忘了哭。
为什么,一切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手里的宁龙,身体已经冷了,硬了。
身体里有什么地方象刀子在挖,把那些遗忘了很久的东西都挖了出来,血淋淋的,他不敢看,可是那些东西,转开眼还是在,闭上眼还是在。
那些痛,那些往事,都在叫一个人。
寒石。
第三章
石居的门险险被一脚踢破,最后关头寒尘把脚收了回来,举起手,无比恭敬的敲响门环。
来应门的是杏女,笑容看到寒尘后就全省了回去:“二公子有何要事?”
寒尘无暇计较小僮对他不敬,急切说道:“寒石呢?”
“我家公子去上阶还没有回来呢,想是宫主有事嘱咐他。二公子有事的话,请等等再来。”
寒尘有些沮丧,更多的是焦急。
不知道为什么,一刻也不想再多等。可是到上阶师尊的居所门口,守门的弟子又说石公子已经走了。
心里是很怪的,既想早一些找到他,又隐隐的惧怕。惧怕寒石?这在以前他根本也不会想到,更加不会相信。无论何时寒石在他的眼中总不能与可惧可怕扯上什么关系。
但是现在……
再到石居的时候,他极熟悉的窗口却没有掌灯,说明寒石并没回来。
他去了哪里呢?
子丹举杯浅笑:“师兄,我敬你一杯。”
寒风在一旁怪笑:“哎哟唷,子丹什么时候这么滑溜,这声师兄一叫,冰狱上下几千上万的弟子可都成了你同门了,这个靠山真是保险可靠,划得来划得来!”
子丹置若罔闻,寒石只是一笑,两人碰了杯,各各喝了一口。
“老四你不用来说这些酸话了。刚才师尊问起来,我照实着说的。师尊很是喜欢子丹,就是再收个弟子,给你添个八师弟,你要抱酸吃醋,到时候再使就是了。”
寒风扮个苦相,也喝了一杯,三人相视而笑。
“师兄刚刚恢复,还是早些休息的好些,最好是闭关练功,好好的养一养。”
寒石浅浅一笑:“那个倒不急他。子丹这些日子为杂事内务操劳,我还没有谢过他呢。”
寒风讶道:“这个明明是我的功劳,为什么要谢他啊?”
寒石挑眉看他:“你?你天天游手好闲,做过些什么功夫了?我又为什么要谢你?”
“哎,这些事小六来不及做,是托了给我的,子丹不过是应我所托帮忙料理,所以你要谢,理当谢我才对。”
寒石失笑,举筷在他手腕上重重一敲:“看把你得意的,不知道你哪世修来的,子丹这么好的气度人品,配你真是可惜了。你再跟师尊从头学学,过个百八十年的,说不定能赶上子丹十之一二,那时候再说这些乖话也不迟。”
三人把杯换盏,言笑热闹。梅郎杏女笑得眼如弯月,好菜果品流水价捧上来。虽然都欠些热气,但味道都是顶佳上乘。
“韦初月呢?”
子丹一笑,指指墙上的画卷,背面朝外正面朝里,大异寻常。
寒风小声问:“怎么了?”
子丹低头浅笑:“我阻了他教训人的兴头儿,他正恼我。”
寒风不知道这里头的细节,只是隐隐知道韦初月和新来的外头人有恩怨,也没放在心上:“他这个性子越活越回去了,真是象小孩子一样。让他闷一闷,回来想通了就好了。”
子丹看寒石在座,不想此时仔细说起夏云的事,一笑带过,三人重新满杯。
寒石身体尚虚,酒意有了六七分,梅郎杏女扶着他出门,寒风有些不太放心:“我去送送师兄。你先收拾着,我就回来。”
冰狱的夜晚凄凉清冷,冰岩石晶在月光下折射出如雾如烟的氤氲流光。寒石脚步不稳,寒风看梅郎两个力弱,上前扶住寒石,说道:“你们两个先回去铺床倒水,等师兄回去好安睡。我扶师兄慢慢走回去,正好散散酒意。”
杏女答应了一声,与梅郎便快步先走了。寒风扶着寒石沿着长长的青石路走回去。寒石酒量不好,但酒品可是很好,只是力弱气促,一句话也不多说。
又走了几步,寒石抚住胸口,低头靠向墙壁。
“师兄?”
“唔……”寒石眼饬口涩,斜斜看他一眼:“小四……”
寒风柔声问:“师兄你觉得怎么样?”
寒石含含糊糊说:“你不是去……复天谷了吗?几时回来的……?”
寒风啼笑皆非:“都回来十几年了。不就受一回伤,你一直念叨到现在啊。”
看寒石无力起来,索性伸手将他横抱在手大步向前走,不知道杏女他们两个想不想得到预备酸汤和解酒药,寒石这样子,明天早上醒来也有他好受的。
寒石身上的柏木清香被酒气一蒸,越发馥郁熏人。寒石只觉得满怀温软,心里微微一动,随即暗笑自己风流成性,虽然有了子丹,竟然还会抱着师兄便心猿意马一下,可见由放浪到守礼,可比从正派到学坏要难得多了。
屋里已经掌灯,茶水床褥都已经备好。寒风将寒石放在榻上,吩咐了梅郎杏女两句,挂念着子丹,便即离开。
寒石只觉得脸热心跳,让杏女开了窗子,又要冰的酸茶,梅郎小声说:“公子,才好了,别喝太冰的东西。您先吃了醒酒药,我们给您打扇吧。”
寒石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梅郎把药捧上来,他皱着眉吃了,说道:“苦……”
杏女忙说:“我去做糖粥来。”
梅郎想想:“我去取扇
公子要沐浴么?浴水也备好了。”
寒石唔了一声,翻过身去。
两个人出了屋,轻轻虚掩上门。杏女摸摸脖子:“今年的夏天可真是够热了,连冰狱里都显得燥得慌。”
梅郎加快步子:“公子今天心情可是格外的好呢,这些年来也没见沾过半滴酒,今天一下子就吃个大醉。”
“伤势渐好,心情当然也好。我去取扇,你也快些。”
寒石呼吸急促,身上发热,信手将领子扯得低了些,隐隐听到有人进来,懒懒说道:“梅郎……浴水好了?”
听不到回答,他眼涩意懒,斜斜着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床前,灯昏香浓,他定定神,看见床前站的那人赫然是寒尘!
寒石一惊,猛然坐了起来,却觉得头沉得象灌足了铅,眼前发黑,一手扶在床边,顺过气来:“你几时来的?”
寒尘愣愣的看着他,寒石清瘦如昔,秀美俊雅的面庞象是三月里的桃花般,带着一股不自觉的妩媚。他一天就在寻找寒石,刚才寒风抱他回来,这一番时候他都在窗外伫立,心里只一个念头,想见他,想见他。
现在见到了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来干什么?”寒石靠在床头,不知是急是怒,喘得倒比先前还急,胸口起伏剧烈:“你出去。”
寒尘反而习惯性的踏前一步,拳头已经握了起来。寒石信手拿起床边的石槌往碧甸锣上一敲,叮的一声脆响远远传了出去。
寒石一怔,手缩了回来。
窗外有人郎声说道:“天枢辖下子魁,不知公子有何差遣。”
寒尘怔怔的,听他说道:“送二公子出去。”
寒尘一惊,子魁已经走进屋来,恭敬的施了一礼:“天色已晚,小人送二公子回去休息。”
寒尘呆立着,寒石竟然……
直到已经走出了石居,还没回过神来。
寒石竟然如此,如此……如此对他?
他站住脚猛回头,台阶上的石居寂然安详,灯火无声的熄了。
寒石伏在枕上调息,子魁不敢近前,北斗属下从不见光,窥刺消息也好,谋杀暗计也好,不得如唤从不能在主子面前主动现身。冰狱的七大弟子,个个都配有几名北斗的暗卫。只是寒石这么些年来,还是头一次主动召唤。
“公子身上觉得怎么样?”
“……无妨。”寒石拭拭额角的冷汗,挥一挥手,子魁无声的退了下去。
真是奇怪。
以前那么多次寒尘深夜前来,强迫凌辱,他却从来没有想起过要唤北斗出来。
刚才却想也不用想就……
寒石在黑暗中静静出神。
原来无论当时如何绝望,一切终究都会过去。
明月千里,两处皆有人在幽禁抬起头来。
一般明月,两样心思。
子丹疲倦伏下身,寒风从身后抱住他:“原来是你助了师兄一臂之力。可是,子丹,五百年的功力,你就这么轻易的送了给师兄,难道你……”
子丹懒懒一笑,青丝散在枕上,被月光映得如水般柔亮。寒风心中一动,深深的吻下去。
“子丹,你就留在冰狱好么?我去禀明师尊,把这座听风斋让给你住,省得你总抱着要走的念头不放。”停了一停,柔声说:“子丹,我爱你。”
第四章
寒石从师尊的清水殿里出来,寒风迫不及待迎上来:“怎么样?师尊怎么说?”
寒石微笑道:“师尊说他不想再收第八个弟子了,况且子丹修为有成,根基绝佳,也不需要再习冰狱的心法。”
寒风一下子泄了气,脸垮了下来。
寒石眨眨眼:“不过师尊说,他不介意我替师收徒,将子丹纳入我冰狱门下。”
寒风立刻露出笑容,拉住他袖子摇晃,笑的灿烂异常:“师兄师兄,这真是全靠了你。”
寒石哭笑不得一甩袖子:“你不是标榜是纵横三界的花花公子么?怎么遇到子丹之后变成这副样子。”
看着寒风施展身法匆匆而去,寒石摇了摇头。
忽然身后有人喊:“寒石。”
他身体僵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寒尘正站在身后几步远处,脸上的神色有些古怪,似乎很想上前,又硬止住脚步的样子。
“你……好了吗?”
半天问出这么一句话来,寒石淡淡说:“已经好了,谢谢你关心。”
转身要走,手臂一紧,寒石转过头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这份平静让寒尘莫名的心里发怵,明明……明明是他占上风的,可是寒石现在一点也不怕他,不在意他……
怎么会如此?
“还有事?”
“不……没有。”
寒石转身便走,半点留恋也没有。
陶子丹听到这个消息只是微笑,不见得太喜悦,但是愉快的气息还是散布周身。寒风一手轻轻缠着他的发尾,在子丹的身旁总有种让人安心宁定的闲适感,或许这和子丹的本体还有修为都有关系。
似乎师兄也是如此,一身的气息清新宜人。
“师兄虽然不说,不过看他精神还是不太好。”寒风想了想又说:“你要是不忙,帮他料理一下。”
子丹一笑:“倒也没有什么好忙的。初月这两天也恢复的差不多,我也该送他回去。”
寒风忍了半天,终是伸手将他牢牢抱住。
陶子丹风骨清贵,他爱也爱,却也恨。总是象抓不住握不紧,一松手就会失去一样。要是没遇上子丹之前有人和他说,他花花心肠的一个人会落到今天这般患得患失,打死了他也不信。
他灼热的鼻息喷在子丹颈上,子丹只觉得身上一热,伸手推他却推不动,只听他说:“我另安排人送初月……你不要离开我半步……”
子丹心中一动,侧过脸去在他唇边轻轻一吻,却没改变主意:“初月是我带来的,我自当有始有终,送他回去。”
忽然窗外有人朗朗一笑:“大天白日,你们两个窗户门都不掩一掩,看回来教坏了少年人。”
寒风脸色不变,站在子丹身前,懒懒说:“尘师兄来……有什么指教么?请进屋来说。”
陶子丹听他声气不对,微微一笑,走开去沏茶。那茶是青竹的叶芯,在并不热的泉水中幽幽浮动,象一泓碧绿的梦。虽然寒风这里也有小僮侍候,他却喜欢一切自己动手。
活的那么长久的生命,现在才觉得一切都那样色彩明丽缤纷,连一滴水珠所焕发的光芒都璨灿美丽。
可是却没等他端茶出来,外头!地响了一声,寒风的声音喝道:“你要发疯回你自己屋里去!在我这里撒什么泼!不错,我是抱他了,可那关你什么事?”
陶子丹怔了一下,不知道是进还是退。不过接下来便听到了寒尘冲出门去的动静。
一杯青涩的茶放在寒风面前,陶子丹温言道:“好了,难得这么清静的地方,怎么师尊倒教出你和尘师兄这么两个火爆脾气来呢。”
寒风抓了一把头发,忽然拦腰将他抱了起来,双臂一紧,重重吻了下。
陶子丹喉间含糊不清的咿呜出声,这个突如其来的热吻更象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发泄,粗鲁的让他感觉到了寒风心中的混乱。
“你……”
子丹的唇角破了,他张口欲语时才发觉,伸手抹了一下,寒风已经发现,一脸的烦恼被歉疚取代。
“唔……”
寒风的舌尖在他唇角细细游走描绘,刺痛麻痒温热的感觉让人觉得身上的力气都被抽掉了。子丹伏在他肩上,轻声问:“怎么了?”
寒风只是做深呼吸,半晌才说:“算了……我们管不了。子丹,”双手捧起他秀美的脸庞,细细的啄吻:“对不起,我刚才……”
“不要紧。”陶子丹笑着打断他:“你怎么矫情起来?和我要客气么?”
寒风的手指慢慢描摹子丹优美的眉毛,象他的人一样,他的眉毛也是柔软和顺却十分齐整的。
寒风忽然说:“子丹,我陪你一起去送初月。”
陶子丹微笑说:“怎么?怕我一去不回么?”
寒风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寒石和寒尘的事,他真的管不了,也不知道怎么管。
那两个人之间纠缠的太深,根根末末,丝丝须须,光相识的时光就已经太长久,久到寒风始终不清楚那两个人一开始到底是什么情由。他不喜欢寒尘,寒尘太狠厉阴毒。
而石师兄他又……
画纸上的韦初月闷的转过身去。
这两个人根本当他不存在,就算不当他是寒风的前任……前任……勉强说是前任情人吧,他总不是个瞎子聋子,这两个人当着他的面就这么一点不顾忌的卿卿我我,拜托,他可是个有思想有感觉有冲动的画精啊。
第五章
“石公子。”
寒石抬头看的时候,一个穿白色麻衣的童子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把银光闪烁的砂粒:“我在洗泉找到这个,想送给您。”
寒石微笑着扬起眉毛:“你可以叫我师兄。”
虽然这个小小的少年只穿着最简单的素袍,但仍然看得出他并不是冰奴,他也是一个修行者。
“这是银砂。”寒石耐心的看过,问道:“为什么要送我?”
少年的脸红通通的:“您……您的名字里有个石字,我想你可能会喜欢这些漂亮的砂。”
寒石怔了一下,抚摸着少年的头发:“好,我收下。谢谢你。”
少年脸孔更红,嫣然的颜色象上了一层大红的胭脂:“我叫……”可是终究脸皮太薄,嘴唇动了几下,还是没能说出来,忽然转身便跑,身影在绿色的花树间隐隐迭迭,一闪便不见了。
那些银色的砂粒光滑细腻,在手掌中并不是一成不动,少年小心的侧手,让银砂从他的手掌中流淌出来,落在寒石的手上。
少年的笑容清澈而纯真,一瞬间让寒石想到了过去的某个时候,某个人。
那个人也曾经是少年,曾经这样的对他微笑过。
寒石握着银砂,少年羞涩的低下头,小声咕哝了一句什么话,很含糊,然后跑开了。
手里的砂被少年的体温烘热,象是握住了一把早春的记忆。
他的确曾经钟爱过石头,大小不同形色各异的各种石头,放满了一格又一格的木屉。
后来……
时间长了,执念也渐渐淡了。
始终是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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