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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哥,惯常闷着头不吭声,但没想到讲起大话来竟是“博山的瓷盆——成套成
套的”。我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反感。我躲在牛棚里,抱着你的脖子,生怕你被他
们强行拉了去。爹临走前,反复地叮嘱我:儿子,看好咱的牛,牛在,咱就不发
愁,牛在咱就能单干到底。我对爹保证。我对爹的保证你都听到了,记起来了吧?
我说,爹,你早去早回,有我在就有牛在。爹摸着你头上刚刚冒出来的角,说,
牛啊,听他的。离麦收还有一个半月,饲草不够你吃,就让他牵你到荒草滩上去
啃草,对付到麦子黄熟、青草长出,咱们就不愁了。我看到戴着红花的娘眼泪汪
汪,不时地往棚子这边看。娘其实也不愿意走这一步,但又必须走这一步。金龙
哥虽然只有十七岁,但已经主意很大,他的话分量很重,娘对他有几分惧。我感
觉到,娘对爹的感情,远没有对西门闹的感情深。嫁给我爹她是不得已。娘对我
的感情,也没有对金龙和宝凤深。两个男人的种,不一样。但我毕竟也是她的儿
子,不牵挂也牵挂。莫言带着一群小学生在牛棚外喊口号:老顽固,小顽固,组
成一个单干户。
牵着一头蚂蚱牛,推着一辆木轱辘。
最终还要来入社,晚入不如趁早入……
在这样的情况里,我感到有几分胆怯,但更多的是兴奋。我感到眼前的一切
就像一场戏,而我扮演着的是反面角色第二号。虽是反面角色,但也比那些正面
的群众角色重要。我觉得我应该出场了。为了我爹的个性,为了我爹的尊严,也
为了证明我的勇敢,当然也为了你这头牛的光荣,我必须登台亮相。在众目睽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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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下,我牵着你走出棚子。我原以为你会怯场,但没想到你丝毫不惧。你的缰绳
其实只是一根细绳,虚虚地拴着脖子,你一挣就可脱,你如果不愿意随我走,我
对你毫无办法。你顺从而愉快地跟随在我的身后,出现在院子里。我们吸引了众
人的目光。我故意地挺胸昂头,使自己像条好汉。我看不到自己的模样,但从人
们的笑声里,我知道自己很滑稽,像个小丑。你不合时宜地撒了一个欢,吼叫了
一声,声音绵软,毕竟还是未成年的牛。然后你就直对着正房门口那些屯子里的
头脑人物冲去。
谁在那里?洪泰岳在那里,黄瞳在那里,杨七在那里,还有黄瞳的老婆吴秋
香在那里,她已经取代杨桂香当了妇女主任。我拽着缰绳,不想让你往那里去。
我只是想拉着你出来亮亮相,让他们看一看,单干户的小公牛,多么英俊多么漂
亮,用不了多久,这头牛就会成长为西门屯最漂亮的牛。但你突然发了邪劲,你
只用了三分劲,就把我拖拉得像一只连蹦带跳的小猢狲。你用了五分力,便把那
根缰绳挣断。我手里攥着半截绳头,眼睁睁地看着你直奔那些头脑人物而去。我
以为你要去顶洪泰岳,亦或是去顶黄瞳,但没想到你径直地扑向吴秋香。当时我
不理解你为什么要顶吴秋香,现在我当然明白了。她穿着一件酱紫的褂子,一条
深蓝的裤子,头发油光光,油头上别着一只化学卡子,蝴蝶形状,很是妖艳。众
人被这突然的变故弄得目瞪口呆,等反应过来时,你已经将秋香拱翻在地。你拱
翻了她还不罢休,又连续地拱她,她哀嚎着,翻滚着,爬起来,想逃又逃不动,
笨拙如鸭,屁股肥大,摇摇摆摆,你一头顶在她的腰上,她发出一声蛤蟆叫,身
体前倾,跌倒在黄瞳眼前。黄瞳转身就跑,你追。我哥金龙一个箭步上来,骗腿
跨到你背上——他的腿竟然那么长——他搂着你的脖子,身体紧贴着你的脊梁,
仿佛一只黑豹子。你尥蹄子,蹦高,摇头晃脖子,都无法把他摆脱。你东一头西
一头乱闯,人们乱成一团,呜天嗷地。他的手揪着你的耳朵,抠着你的鼻孔,把
你制服。其他的人一窝蜂拥上来,将你按在地上,七嘴八舌地嚷叫着:“给它扎
上镊鼻!赶快阉了它。”
我用手中的半截缰绳抽打着他们,高声叫骂着:“放开我的牛,你们这些土
匪,放开我的牛!”
我的哥金龙——呸!他算什么哥!——还骑跨在你身上。他面孔灰白,双眼
发直,手指头抠在你的鼻孑L 里。我用半截缰绳抽着他的背,怒骂着:“你这个
叛徒!松开手啊你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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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宝凤拦着我不让我抽打她的哥,她脸涨得通红,嘴巴里发出呜呜的哭
声,但立场十分暖昧。我的娘在那里木着,嘴角哆嗦着喊:“我的儿啊……都松
手吧,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洪泰岳大声喊叫着:“快去找根绳子来!”
黄瞳的大女儿互助飞快地跑回家,拖出一根麻绳子,扔在牛前,转身跳开。
她的妹妹合作,跪在那棵大杏树下,揉着秋香的胸膛,哭咧咧地说着:“娘啊娘,
你不要紧吧……”
洪泰岳亲自动手,将小公牛的两条前腿横缠竖绑了十几道,然后架着金龙的
胳膊,把他从牛背上拖下来。我的哥双腿罗圈着,瑟瑟地抖,小脸干黄,双手保
持着僵硬的状态。人们迅速地闪开,只余下我和小公牛。我的牛啊,我英勇的单
干牛,被我们单干户家的叛徒给整死了啊!我拍打着牛的屁股,为牛唱着挽歌。
西门金龙,你整死了我的牛,我跟你不共戴天!我大声吼叫着,我不假思索地把
“蓝金龙”喊成了“西门金龙”,这一招十分毒辣。这一是表示我蓝解放与他划
清了界限,二是提醒人们,不要忘记了他的出身,他是地主的种子,他身上流淌
着恶霸地主西门闹的血,你们跟他有杀父之仇!
我看到西门金龙的脸突然变得像一张破旧的白纸那样,他的身体也如当头挨
了一棒似的摇晃起来。与此同时,僵卧在地上的小公牛猛地挣扎起来。我那时自
然不知道你是西门闹转生,我当然更不知道面对着迎春、秋香、金龙、宝凤这些
人时你心中的感受有多么复杂。千头万绪是吗?金龙打了你就等于儿子打了老子
是不是?我骂了金龙就等于骂了你儿子是不是?你的心情怎一个乱字了得?乱乱
乱,一片乱,心乱如麻,只有你自己能说清。。——我也说不清!
你爬起来,头分明有些眩晕,腿显然有些酸麻。你还要撒野,但随即就被前
腿上的绳索羁绊,步伐踉跄,几乎跌倒,终于站定。你两眼发红,显然是怒火中
烧;呼吸急促,分明是闷气难平。你的浅蓝色的鼻孔里流淌着暗红的血,你的耳
朵也流血,血色鲜红。你耳朵上的那个豁子,大概是被金龙咬掉的吧,仓促中我
没找到那块耳轮的下落,大概是被金龙咽到肚子里去了。周文王被逼吃了亲生儿
子的肉,吐出几个肉团子,变成兔子,奔跑而去。金龙吞下你的耳轮,等于儿子
吃了爹的肉,但他永远不会吐出来,只会变成大便拉出来,拉出来又会变成什么
东西呢?
你站在院子当中,准确地说是我们两个站在院子当中,说不清是胜利者还是
失败者,因此也就说不上我们是蒙受着耻辱还是享受着光荣。洪泰岳拍打着金龙
的肩膀说:“好样的,小伙子,人社第一天就立了大功!你机智勇敢,临危不惧,
我们人民公社就需要你这样的好后生!”
我看到金龙的小脸上有了红晕,洪泰岳的表扬,显然使他很激动。我的娘走
到他身边,摸摸他的胳膊,捏捏他的肩膀,满脸的神情表示着两个字:关切。金
龙不领这个情,躲开娘,身体往洪泰岳那边靠拢。
我用手擦着你鼻子上的血,对着人群大骂:“你们这些土匪,赔我的牛!”
洪泰岳严肃地说:“解放,你爹不在,我就把话对你说。你的牛,撞伤了吴
秋香,她的医疗费,你们要承担。等你爹回来,你立即跟他说,要他给牛扎上镊
鼻,如果再让它顶伤了社员,那我们就把它处死。”
我说:“你吓唬谁呢?我是吃着粮食长大的,不是被人吓唬着长大的。国家
有政策,当我不知道?牛是大牲畜,是生产资料,杀牛犯法,你们无权杀死它!”
“解放!”母亲严厉地呵斥我,“小孩子家,怎么敢跟你大伯这样说话?”
“哈哈,哈哈,”洪泰岳大笑几声,对众人道,“你们听听,他的口气多大
啊?他竟然还知道牛是生产资料!我告诉你,人民公社的牛是生产资料,单干户
的牛,是反动的生产资料。不错,人民公社的牛即便顶了人我们也不敢打死它,
但单干户的牛顶了人,我立马就判处它死刑!”
洪泰岳做了一个非常果断的姿势,仿佛他的手里持着一把无形的利刃,只一
挥手就能使我的牛身首分离。我毕竟年轻,爹不在,心中发虚,嘴巴笨了,气势
没了。眼前出现恐怖图景:洪泰岳举起一把蓝色的刀,将我的牛斩首。但从我的
牛的腔子里,随即又冒出一个头,屡斩屡冒,洪泰岳掷刀逃走,我哈哈大笑……
“这个小子,大概是疯了!”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着我不合时宜的笑声。
“他娘的,什么爹就有什么儿子!”我听到黄瞳无可奈何地说。
我听到缓过气来的吴秋香痛骂黄瞳:“你还好意思张开你那张臭口!你这个
缩头乌龟,你这个孬种,看到牛顶我,你不救我,反而往前推我,要不是金龙,
我今天非死在这个小牛魔王角下不可……”
众人的目光,再一次投射到我哥脸上。呸,他算什么哥!但他毕竟与我一母
所生,重山兄弟的关系难以摆脱。在众多注视我哥的目光中,吴秋香的目光有些
异样。吴秋香的大女儿黄互助的目光脉脉含情。现在我自然明白,我哥那时的身
架子,已经初具了西门闹的轮廓,秋香从他身上看到了她的第一个男人,她说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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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是丫鬟被奸,苦大而仇深,但事实的真相,并非如此。西门闹这样的男人,是
降服女人的魔星,我知道在秋香的心目中,她的第二个男人黄瞳,只不过是一堆
黄色的狗屎。而黄互助对我哥的脉脉含情,则是爱情初萌的表现。
你瞧瞧,蓝千岁——我不太敢呼您为蓝千岁——您用一根西门闹的鸡巴,把
这个简单的世界戳得多么复杂!
第十五章河滩牧牛兄弟打斗尘缘未断左右为难
就像那头驴因为大闹了村公所而引起了村民的普遍关注一样,你这个西门塔
尔牛与蒙古牛交配而生的杂种,也因为在接受我母亲与金龙、宝凤入社的大会上
大闹一场而出名。与你同时出名的是我的重山哥哥西门金龙,人们亲眼目睹了他
制服你时表现出的英雄身手和临危不惧的男子汉风度。据后来与我成为夫妻的黄
合作说,她的姐姐互助,就是在他跨上牛背的那一瞬间爱上了他。
爹去省城上访未归,家中饲草吃光,遵照爹临走时的嘱咐,我每天都将你牵
到运粮河滩上放牧。你做驴时,在那块地方野游多日,对那里的地形当不陌生。
那年春来晚,虽已是四月,但河中坚冰尚未融尽,河滩上枯草瑟瑟,常有大雁栖
息其中,经常可以惊起肥胖的野兔,不经意间就会看到皮毛灿烂的狐狸,像火焰
般在芦苇丛中闪现。
与我家一样,生产大队里的饲草也告罄,集体饲养的那二十四头牛、四头驴、
两匹马,也被赶到那里野放。放牧的人,一个是饲养员胡宾,一个是西门金龙。
此时,我的重山姐姐西门宝凤,已被派到县卫生局办的接生培训班学习接生技术,
她将成为村子里第一个有文化的接生员。我的哥哥姐姐,一入社就受到了重用。
你也许要问,宝凤去学习接生,可以说是受到了重用,但金龙被派放牛,怎能算
重用?放牛当然算不上重用,但金龙除了放牛,还兼任了记工员的工作。每天晚
上,在大队的记工房里,他在油灯下,一笔不苟地把每个社员白天的劳动情况登
录在册,手握笔杆子,不是重用是什么?哥哥姐姐受重用,母亲的脸上喜色盈盈。
她看到我一人牵着牛出走,就发出长长的叹息。毕竟,我也是她亲生的儿子。
好,不说废话,说胡宾。胡宾个头矮小,撇着外县口音,每一句话结尾处,
都夸张地往上扬起来。他原是公社邮电所所长,因与一现役军人的未婚妻通奸被
罚劳役,刑满释放后到西门屯落户。他的妻子白莲,原是邮电所设在村子里的一
个电话接转台的接线员。白莲粉团大脸,唇红齿白,嗓音清脆,与诸多公社干部
关系亲密。她家窗外,竖着一根杉木杆子,杆上有十八条电线,从窗户钻进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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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类似于梳妆台的玩意儿,与那些电线相连。我上小学时,在教室里就能听到
她拖着长腔,像唱歌一样地喊着:喂,要哪里?要郑公屯,请稍等——郑公屯来
了——我们一班无聊的孩子,经常趴在她家窗前,从窗纸的破洞往里张望,看到
她头戴着耳机,一手揽着孩子喂奶,一手把那些弹性很好的销子,插入那机器上
的洞眼或者从那些洞眼里拔出。这情形神秘而奇妙,我们天天看,看不厌。村里
的干部把我们轰走,我们又会聚拢来。我们在这里不但看到了白莲工作的状况,
我们还看到了许多小孩子不宜看到的情景。我们看到公社的驻村干部,与白莲打
情骂俏、动手动脚;我们看到白莲用唱歌一样的高调怒骂胡宾。我们也知道白莲
的几个孩子,为什么一个一模样。后来白莲家的窗户镶上了玻璃,里边拉上帘子,
我们看不到了,就在外边听里边的动静。又后来他们在窗户外边埋上了电线,通
上了电流,莫言那小子被电线吸在窗台上,吱吱叫唤,尿了一裤裆,我用手去拉
他,把我也吸上了。我也吱吱叫,但我没尿裤子。吃了这次亏后,我们再也不敢
去听动静了。
胡宾戴着一顶护耳栽绒帽,戴着一副矿工们使用的风镜,内穿破旧制服,外
披一件油腻腻的军大衣,大衣口袋里装着一只怀表,一本电码表。让他放牛,真
是委屈了他。但谁让他鸡巴不老实呢?他让我哥哥去把跑散的牛拢到一起,他坐
在向阳的河堤边,翻着电码表,口中念念有词,念着念着,眼中便流出泪水,然
后便呜呜地哭,然后便大声吼叫:“屈死我了啊!屈死我了!就那么一会儿,连
三分钟都不到,就把前程断送了啊!”
大队里的牛都摘了缰绳,散漫在河滩上,虽然一个个瘦得脊梁如刀,满身死
毛,但初获自由,眼睛放光,看样子心情愉快。为了防止你与它们合在一起,我
拉着你的缰绳不敢松手。我把你牵到那些干枯的水糁草边,想让你啃吃这些营养
大、味道好的草,但你执意不啃,你拖拉着我往河边跑,那里去年的芦苇根根直
立,梢上挑着灰白的叶片,仿佛锋利的刀刃,大队里的牛在那里边时隐时现。我
的气力与你相比,微小得不值一提,所以尽管有缰绳,其实我无法改变你的路线,
你想到哪里,就可以把我拖拉到哪里。此时的你,形体已基本上是头大牛,你的
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两根青色的角,形状如笋,光滑似玉。你的眼睛里已经不纯
然是孩童般的单纯,增添了不少油滑与阴沉。我被你拖拉到芦苇地里,与大队的
牛渐渐逼近。芦苇摇动,大队的牛在撕着芦苇梢上的枯叶,仰着头吃,咔咔嚓嚓,
如嚼铁片,这不像牛的进食方式倒像长颈鹿的方式啊。我看到了那头尾巴弯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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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母牛,你的妈妈。你们的眼神对上了,蒙古母牛叫了一声,你没有回应,只
瞅着它,仿佛很陌生又仿佛怀有敌意。我的哥哥手持着上支皮鞭,啪啪地抽打着
那些芦苇,好像在发泄着心中压抑的烦恼。自从他人社之后我就没有跟他说过话,
我当然不可能主动跟他说话,他即便主动跟我说话我也决定不理他。我看着他胸
前那支钢笔在阳光里闪烁,心中泛起难以言表的情绪。跟着爹单干,我缺乏深思
熟虑,有一时冲动的成分,就像一场戏缺一个角色,表演的冲动使我自告奋勇。
表演需要舞台更需要观众,但现在既无舞台也无观众。我感到寂寞,偷眼看哥,
哥不看我,背对着我,一鞭一鞭抽打,芦苇应声而折,仿佛他手中所持的不是鞭
子而是马刀。河里的冰开始融化,冰面坑坑洼洼,露出了蓝色的水面,反射着扎
眼的光线。河对面就是国营农场的地盘,一大片红瓦洋房,与村子里土墙草顶的
农舍形成鲜明对照,显示出财大气粗的国家气派。不时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那
边传来。我知道春耕即将开始,那是农场的机修队在检修机器。我还看到了当年
大炼钢铁时那些土高炉废墟,宛如一座座无人祭扫的荒坟。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