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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19-外地人在北京-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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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筹管不了医院的高价进口药,父母和我的多年积蓄就跟白来的似的,全让医院没收了。在国企呆了七八年的我自知一无所长,思前想后只发现自己还会写几个字,当时报纸上有篇文章说自由撰稿挺来钱,我就动起了这个心思。    
    那时的我像只扑火的飞蛾,有点光亮就会奋不顾身地扑过去。可隔行如隔山,我怎么也找不到自由撰稿的门路。情急之下,已经财政困难的我在一家报纸上登了篇希望找稿件写的小广告。结果来凑热闹的人还真不少,医人就是其中一位。凭心而论,我在那半年多的自由撰稿经历中的确挣了一点儿钱,也的确写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为医人写的最多,可惟独在他身上一分钱没挣到,反而被他借去了一百多块钱。现在想来啼笑皆非,可也不得不承认医人这个东西的确是个人物。    
    有天午后,我刚为一个剧组写完个总结报告,正想歇会儿,电话就响起来。来电话的人操着东北口音问我是不是登广告的人。直觉告诉我,可能又有活儿了。    
    “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听到来钱的事就兴奋。    
    “社会题材的你能写吗?”    
    “能。”那时的我已经穷疯了,只要给钱,悼词都写。    
    “我叫医人,现在有部稿子,可人手不够。你明天来一下吧。”    
    第二天,我按医人给的地址,在北郊一个村子里找到了他。他住在农家小院的厢房里,屋里很潮,黑洞洞的,我适应了好一会才看清医人的面目。这是个瘦小的东北人,一排大龅牙把嘴唇顶得鼓鼓的。    
    医人是自来熟儿,刚见面就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让人觉着挺温暖。坐下没多久他就把话题引到自己所谓新的哲学体系上去了,当时的我还真被他侃晕了,什么河书洛图、阴阳八卦、五行之术、四位、五衡乃至大陆怎么与台湾实现邦联制、西部开法首先该怎么办等等等等,而且他还拿出了这研究所、那科学院之类的一大堆名片,我还真以为自己碰上什么高人了呢。特别让人吃惊的是,他自称总结了一套涵盖寰宇、释通万物的思想体系,还指手画脚地在我面前解释了一翻。说实话我当时有些自卑,实在没弄明白,可和他长期接触了一段时间后却依然不明白。现在倒知道了,因为那本来就是一堆废话。    
    由于李洪志的现形,人们对东北某一部分人出众的骗术已经有所了解了。但李洪志也有他高明的地方,他让人在似懂非懂间着了道。相比起这位老乡,医人的道性差远了。他自作聪明地弄了一堆别人完全不明白的东西,笔者自知愚鲁,可咱也相信面对他那套理论也不会有几个人比我更聪明。    
    “我接了本书稿,可出版社要求的时间太紧。你要是有兴趣能不能写几章?”他唱了两个小时的独角戏,终于过够了嘴瘾,开始谈正事了。    
    “什么题材?”当时我还没想过自己能写书。能出书的人似乎都不是凡间的鸟儿,没想到面前就飞着一只!我已经有些诚惶诚恐了。    
    “题目是《道德╳╳》,就是写写现在中国各个阶层人群的道德现状,好的坏的都要写,最好写点儿别人不知道的事,有新观点就更好了。”医人表情十分严肃。“我已经把前言写完了,在前言里我把人类新的思想体系已经做了深刻的描述,要有一贯性,各章节之间需要充分体现我的哲学思想。我看你的领悟力挺好,没问题。”    
    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我太笨!的确没领悟出什么,可总不能承认自己是个笨蛋吧。“那,我看看你的前言行吗?“    
    医人很认真地在书桌上两尺多高的稿纸堆里找了找。“咳!瞧我的记性,前几天已经被出版社的人拿走了。这样吧,你先回去写,写几章简单的吧,商人、乞丐、妓女三章你看怎么样?每篇一万来字就行。千字”医人看了我一眼。“千字十块吧。”    
    我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昨天给别人写了篇剧组总结,五千字就挣了五百块,给他写三万字才挣三百块,的确太不成比例了。    
    “我们写书人都是特别清贫的。”医人看出我在犹豫,立刻补充说。“我是前年从黑龙江来的,本来咱是国营农场的经营科长,来北京就是为了追求理想。咱们这种人天生是穷命,但是人再穷不能没有志气。”    
    虽然我在国企的酱缸里混了许多年,可有个弱点我一直无法克服。只要人家给两句不着四六的感人话,就立刻找不着脉了,最可气的是还特别容易被人家的情绪感染,一激动就什么不着边儿的事儿都敢答应。于是经常作茧自缚。虽然我自己也清楚这毛病,可青山易改,本性难移。估计这辈子就这德行了。“好!就这么着。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月好,后天行吗?”医人高兴地撮撮手。    
    “啊!”这回我真是傻了,医人脑子里不会进稻草了吧?“我又不会下字!那得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呀!”    
    “那就大后天吧。你知道出版社催得特别紧,咱们做学问的没经济实力,人家说什么时候要,晚一天都得扣钱。”    
    我想起报纸上那篇报道,好象是这个意思。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正好一个小伙子怯生生地在门口问我:“医人是住这儿吗?”    
    回家后,我就把自己关在屋里闷头写起来。医人说得真轻巧,三章简单的?谁知道妓女和黑社会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没办法只好胡编。当时我还不会玩儿电脑,就是会玩儿也没钱买。三万多个全是一个字一个字爬在茶几上写出来的,而且只是用了三天。到现在我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好象最后连手指头都不会动了,手背也连着抽了好几天筋儿。至于写的是什么,我早就忘了,好坏自然无从谈起。不过医人看稿子时却不住地点头。“行,行,我看没问题。”看到我没有要走的意思,医人终于明白了。“稿费是这样,出版社是预付了一部分,但我得生活,已经花光了,等书稿交出去,他们把稿费给齐了我再给你。”


《外地人在北京》 第一部分狂热的剽窃者(2)

    “那他们什么时候要稿子?”我已经不耐烦了,要知道我从家里来医人的住处的车费,两趟还七八块钱呢。    
    “明天,明天他们就来拿。”医人看出我比较恼火。“这样吧,我先给你打个条。放心!咱们做学问的人还能为了三百块钱磨急?”    
    现在这张条还放在笔者夹子里,因为交稿后的第三天,医人就气急败坏地打电话来:“出版社变卦了,现在╳╳书出问题了,中央取缔了一批小出版社,跟咱们约稿的那个编辑没影了。兄弟,我真对不起你。放心,将来有机会咱们再合作,我一定补偿你。”    
    其实笔者现在对出版界的事也是一知半解,当时更是个棒槌。除了自认倒霉外,还为医人惋惜了半天。后来我是越想越不对劲,很有可能不是出版社骗医人,而是我被医人骗了。好在只是三百块钱的事,我倒也不怎么心疼。    
    不久,医人专程到我家看了我一次,还在个小饭馆花三五十块请我吃了顿饭。饭桌上医人告诉我,97年他从黑龙江来的北京,原来是黑龙江边一个农场的经营科长,也是在那儿长大的。从小他就一心想当个思想家,以至上学都没上好。来北京是为有朝一日能从政,现在写书不过是为了将来从政打基础。    
    “我是蒙古族,将来有一天我得把国家重新统一起来。”酒差不多了,医人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手还在空中使劲画了个圈儿。我下意识地拨棱一下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兄弟,你领悟力很强,将来咱们绑在一起,一定能干出番大事业。”    
    我赶紧摆摆手,告诉他自己就是个小市民,千万别拿我当有出息的料。可医人不肯罢休,谈性昂然。    
    “告诉你我发现了一条真理。”医人神秘地凑过来。“水都往低的地方流,人也一样,所以人都是青藏高原上下来的。我准备在从政后在拉萨召开一个全世界首脑会议,算是对人类共同祖先的纪念。”    
    我仰头看看房顶,又环视了一下小饭馆,幸亏没人注意我们的谈话,真但别人会把我们一起送到医院去。“我怎么听说,人类是从非洲出来的?”    
    “不对,不对不对!这回你可错了,保证是青藏高原!”医人不由我再开口。又高谈阔论起来。他一会儿说到自己在某出版社如何舌战群儒,最后把人家主编都侃倒了;一会儿又说到自己碰上某某书商,聊了一中午,书商就拍出五千块钱来让他写书;后来他居然说自己的牙是奇人奇像,所以他在京城文化圈里才是小有名气的思想家。    
    我当时听得目瞪口呆,原来当作家这么容易?出版社的编辑和书商都这么好糊弄?要是长一嘴龅牙就能做思想家,马克思可能从小就没长过牙吧?    
    再后来每过几天他都会来个电话,好歹也算半个朋友了。不过我对这个朋友真有股说不出的感觉,这家伙野心勃勃、胡言乱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闹出事来。    
    两个月后,笔者父亲去世了,自己的单位彻底垮了,而我找到了家小撰稿公司,给人家做兼职撰稿人。收入不多,也非常不稳定。    
    已经六月份了,天气非常热。医人又打电话请我去一趟。    
    “我又接了出版社一部稿子。”一见面,医人就非常兴奋地告诉我。“《╳╳觉醒录》,跟上回的题材差不多。”    
    “这回跑不了了吧?”鉴于上次的经验,我的热情并不高。    
    “没问题。兄弟,这回你还得帮哥哥一把。下个礼拜人家就要稿子了,你还得帮我写几章吧?”医人给我点了支烟。    
    “下礼拜?你什么时候接的活儿?”    
    “上个月五号。你看都签合同了。”医人翻箱倒柜地找出一份出版合同来。    
    我仔细看了看合同。“你上个月五号签的合同,到现在都一个半月了,屎到屁股门了您才知道找厕所?”    
    “我不是一直在搜集素材吗?”医人指了指床角的一堆旧报纸、杂志。    
    “稿费怎么算?”我和他还不是太熟,这种说来也不费劲。    
    “跟上回一样。”    
    我使劲摇摇头,已经在撰稿界混了一段时间的笔者早不能相信千字十块的鬼话了。    
    “兄弟,我们可都是追求理想的人,我知道你骨子里也是愤世激俗的,我们不能让社会就这样堕落下去。你看我连单位的铁饭碗都不要了,跑到北京来干事业,为了什么?还不是想让沉睡中的国人觉醒?写书并不是我们的理想,我们的理想是全世界觉悟者联合起来。对了,我现在正找一些朋友,组织一个全国学术性研究所。看!”说着他拿出张名片来,上面印着“医人绿色研究所”的字样。“快了,有个朋友能搭上中央的关系,他已经出两本书了,有机会你们应该见见。将来你就是研究所的骨干,凭你的能力没问题!咱们凑到一起,专门研究一些热门问题,为国家出谋划策…”    
    不知不觉中,我又把谈价钱的事忘了。日已偏西,我才想起自己该回家了。“你什么时候要稿子?”听了半天,我流氓假仗义的劲儿又来了。    
    “这回不急,一个星期吧,四、五万字就行。”医人一直送我到街口时才说。    
    我看看西沉的太阳,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又上当了。    
    医人为催稿的事连续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他在电话里说:“兄弟,这回我可就靠你了。”我知道自己一辈子也干不出什么大坏事来,天生的妇人之仁!经医人这么一求,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了。即便如此稿子还是两个星期后拿过去的,医人没看完就开始夸奖起来。“不是凡人,真不是凡人,咱们将来合作的机会太多了。”我还没来得及提稿费的事,医人就先说了。“出版社就是这样,哪回都是后给钱。将来等咱们的研究所成立了,有了实力就自己做书,我肯定第一个给你做。”接着他又把出版界的一些所谓的规矩,唠里唠叨地说了半个小时。最后他突然转向我:“兄弟,我现在实在接不开锅了。钱是有,可都让书商和出版社压死了,你手里有钱吗?先借给我一点儿。”    
    当时我手里只有八十块钱,可看着医人伸出的手,实在不好意思让人家失望。三十多岁的人了,伸一回手不容易!我几乎是颤颤巍巍地拿出了五十块。


《外地人在北京》 第一部分狂热的剽窃者(3)

    回到家,我对着镜子笑起来。这才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呢。咳!不就五十块嘛。    
    不过这次从医人那儿回来,多少也有些收获。他把一本据说是他写的书郑重地交给我,还堂堂正正地在封页写了:“请惠存!医人。”    
    医人的书的确和政治有关,他把中国历史以权利为基础分成了三个时代,大体上说,封建社会和奴隶社会是皇权时代(王权时代),老百姓没有权利,做牛做马,受苦受难;辛亥革命到现在是党权时代,政权的必由之路,执政党应更好地体察民意;以后必将逐步过度到民权时代云云。也不能说医人的书一点新意没有,特别是标题部分,挺唬人的。更让我吃惊的是书中大部分章节眼熟得厉害,于是我不得不在自己的藏书中查找起来。结果随便翻了几本就发现了蛛丝马迹,再翻几本,火儿都起来了。他在通篇地抄袭别人的东西,甚至原封不动地照搬,连原作者的口气都懒得改一下。据医人自己说:这本书是去年某个书商给他出版的,看来这书商也是个文盲。    
    我没看到一半就把这本书扔到床底下去了。原来还有这么写书的!看来医人找我写稿子的确是看得起自己,至少在医人眼里自己和某些大师级的人物已经平起平坐了。医人自己曾吹嘘说:自己将来写本书有一个观点就行,别的大可给一般人写。他还说在京城像他这样的自由撰稿人至少有两、三千人,缺了他们,北京的出版界和报业得塌半边天。可这上千人不会都是抄书先生吧?笔者想到这儿不仅害怕起来,要真是那样,以后就不能买书了。反正都是抄的,全中国人民看一本书就够了。正是从那时开始,我再卖书的时候不得不加一千个小心了。    
    那本书让我对医人的印象彻底改观了,以前还真以为他是个怀才不遇的才子,现在还很难给这个人下定义了。不过应该承认,他多少还是个有点儿思想的人吧。    
    有时想想,那阵子有些事也不能完全赖人家。本人刚想在写东西这条路上发展,走些弯路,挨几次骗并不奇怪,关键是当时的我对所谓文化人有一种轻微的迷信。我总认为文化人都是有品位的,也都是不发愁钱的,至少不会铜臭气太浓。可偏偏北京有不少穷得叮当响又自命不凡的文化人,也许人家并不是有意骗我,可他们坑骗读者却是千真万确的。    
    过了一个月,医人约我去西城区他的一个朋友家,参加一个小型沙龙,而且说他上回提的那个已经写了两本书的朋友也去。我受宠若惊,自然想多参与一下文化人的活动,当天晚上便欣然前往了。    
    医人所说的作家是湖北人,身量很高,一个大肉鼻子足有三两多。据说他以前是中央某领导的警卫员,退伍后就没回老家,在北京玩儿起了文化。还有一个号称是个西北小诗人,一米五几的个儿,满嘴都是性话题。沙龙的主人是个北京的白胖子,因为他是北大历史系毕业的,自然被医人冠之以历史学家的头衔了,可从我和他的聊天看,这家伙的历史知识未必比我丰富多少。另外还有几个人,不过我一直就没稿清他们是谁。    
    “今天是历史学家组织的沙龙,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就聊什么。”医人这话实际上是冲我说的,这群人中我似乎是唯一的生面孔。    
    “您是写什么的。”西北诗人坐到我旁边。    
    我仔细想想,这问题还挺难回答。当时笔者一门挣钱还帐,对将来自己的发展的确什么具体想法。“瞎写点儿东西,混口饭吃。”    
    诗人笑了笑,他把双臂抱在脑后:“我从西北来的,已经发表了一些东西。北京是盛名之下,其实难附啊!它的文化底蕴我看已经没落了,大家都忙着挣钱,真没劲!”突然他异常兴奋地拉住笔者:“你对中国性文学怎么看?”    
    我绞尽脑汁也没办法从脑子找出性文学这个词。“好象听说过。”如果当时笔者老婆在旁边,非打我一个大耳刮子不可。    
    “我就是中国性文学的代言人哪!今年的中国文学流派年鉴里有我们一号。”小诗人得意地笑了。接着他不容笔者思索,就开始朗诵起自己的作品来。    
    “我在床上等你    
    等你脚指头敲响楼板的声音    
    我想把两只食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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