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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置他于死地吗?还是打算控制住他?”
古斯塔夫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越过吉恩的肩膀向窗子外面望。天空阴冷得像岩石一样,他看见一道可怕的冷锋出现在地平线上,那股凛冽的寒意明白无误地预示:冬季,比任何人类阴谋和杀戮都更加恐怖的北欧的冬季,即将横扫这个国家的群山、峡谷和交错纵横的湖泊水系。
“事实上,”古斯塔夫若有所思地晃动着酒杯,“这两个我都没把握。我可以为了他冒险,没问题,但必须值得。”他闭上眼睛,整个国家的航道就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他用食指在想象中的地图上点了点,“维纳恩湖,就是那儿,我需要一击成功,一旦他们进入考尔毛登森林,”他慢慢说道,“那么吉恩,无论今后你将怎么责怪我,我也只能把康拉德·塞巴斯帝安的性命交给他的上帝去决定了。”
* * *
寒风驱动着乌云越过笼罩在卡尔国王头上的穹顶,掠过乌普萨兰灰色城墙外的山坡,最后把圣·亚尔班教堂整个儿投入阴影之中。
当那片浮动的昏暗降临在伦瑟尔神父的房间里时,他正蒙着披巾,一动不动地伏在桌子上,旁边放着脸盆和干净的布。从他左手边的单人床深处传来的声音惊动了他,他一睁开眼睛就立刻清醒过来。
“别动。”他轻声说,“让我先把火弄旺。”
埃克神父缓慢地转过头,看着伦瑟尔,刹那间他的脸色变了,仿佛透不过气来。他挣扎着伸出一只手,伦瑟尔立刻握住了它。
“他在哪儿?”一阵艰难的呼吸之后埃克问,他的声音嘶哑浑浊,几乎无法辨认,“康拉德在哪儿?”
透过昏暗光线,伦瑟尔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我不知道。”他说,“你该去问奥兰多吧!”
埃克顿时睁大了眼睛。这时他才发现,他的床单和毛毯都是最柔软最贵重的料子,那曾经是大主教才能享有的特权。他望着伦瑟尔平静的双眼,一阵恐惧涌上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在这儿?为什么你没有去……”
“那与我无关。”伦瑟尔很快地回答,“无论是奥兰多还是康拉德,此刻都不是我最优先考虑的事情。”他弯腰看着埃克,涨红了脸,“而且,难道他不该付出代价吗?他做的那些事,那些卑鄙的事,他该付出代价的!”
埃克咬着牙,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给了他一耳光。伦瑟尔并不觉得疼,那是一种震惊的感觉。他退了几步,站在那儿发愣。他看着埃克曲起胳膊撑在床沿上,气喘吁吁地和他说话,他以前从未见他这么虚弱,对他又这么恼怒。
“别任性,伦瑟尔!这辈子就这么一次,我求你别再任性!我们都在基督面前发过誓,并且你也对我发过誓,别在这时候背叛我!”
伦瑟尔发现,如果不抑制住一阵轻微的战栗,他很难再开口说话,因为他知道此刻自己在埃克眼中看起来是多么冷酷和邪恶。但他也明白,埃克现在很虚弱,虚弱得无法立刻谴责他。想到这一点,他又鼓起了勇气。
“是的,”他压低嗓门,急促地说着,“是的,你知道我和你一样发誓效忠,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这样做是因为他是你的选择!我不信任他的话,我不信任他的魅力,我选择他仅仅是因为我要保护你不被他伤害。因为直到现在你还是像那时候的奥兰多一样盲目,而如果我让你一个人留在他身边,迟早有那么一天,你也会和奥兰多一样被他抛弃。有多少个晚上我都在祈祷,希望天主让他早点死去,这样我们就都能解脱了。”他手捂着脸站着,因为抑制不住的强烈情绪而瑟瑟发抖,“有时候,我真希望我够亲自动手,我真希望我对他有足够的仇恨能令我那样做。”
他感觉到埃克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轻轻地拉了拉。他抬起头,看见埃克的脸苍白得像月光一样,顿时又懊悔自己不该那样说话。
“如果你对他有一丝仇恨,”埃克小声说,“那也是埋在纷乱的爱之下——你爱我是吗?”
“是的。”伦瑟尔回答。
“那么为我去做吧……可以为了让我安心而去吗?”
伦瑟尔沉默不语,转过脸去看了一会儿熊熊燃烧的炉火。“不,埃克,”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的,不是吗?你能看着奥兰多的脸,看着那样的脸,然后动手杀他吗?”他看了一眼埃克,然后接着说,“但我派了某个精于杀戮的人去了,他比我们更强大,更有权力——今天下午,卡尔·古斯塔夫的船队已经出发了。”他看见埃克忧心忡忡的神情,于是立刻补充道,“是的,我也不相信他。所以我要所有人都留在这里。我已经准备好船和食物,如果在下一场风暴到来之前我还没有得到康拉德的消息,我们就离开乌普萨兰。”
埃克抬起眼睛注视着他,“你就这样回罗马去吗?你能想象得到教皇的反应吗?”
“那也不是我最优先考虑的。”伦瑟尔平静地说,他神情疲惫,但目光很坚定,近乎冷酷,“我也曾经发过誓的,你还记得吗,我对你说过,别死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埃克看了他很久,然后静静地躺下,再也说不出话来。在又高又窄的窗户外面,巨大的铅灰色云层正慢慢往上爬,越过教堂古老的钟楼和远处城墙上的堞 。他和伦瑟尔一起眺望着那一小块阴沉沉的天空,然后他说:“和我一起祈祷吧,伦瑟尔,为他们俩心中可能残存的爱而祈祷吧。”
伦瑟尔看着埃克垂下眼帘,双手合什按在胸前,感到有点儿悲哀。他相信在他某个辽远的地方,奥兰多和康拉德也同样在祈祷着。但他们,曾经那样心心相印的他们这群人,此刻就像自私自利的陌生人一样彼此怨恨。他们心里有最强烈的情感,然而这情感并没有使他们相互靠近,反而渐行渐远。而那个无所不知、无所不为的天主,他会又垂青谁的祈祷呢?
* * *
奥兰多安静地站着,耐心等待。他的面前开着一扇窗,他从那里面向外望,可以看见灰蒙蒙的天空倒影,照在不断起伏的破晓前漆黑的水面上。
他们刻意避开了约塔河宽阔的主航道,沿着一条被陡峭岩壁环绕的支流前行。对他们而言这是完全陌生和危险的线路,狭窄的河套限制了航行的速度,迂回的水路迫使他们不得不时刻矫正方向。他们向着瑞典挪威边境的考尔毛登山驶去,那是他们最后的避难所。在被罗马天主教会驱赶追击的日子里,只有这黑黢黢、阴森森的考尔毛登大森林有勇气和力量收留他们。他们付出了很大代价,学会了怎样匍匐穿过荆棘丛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怎样沿着陡峭的山坡攀缘前行,怎样利用榭树、松树、云杉和桦树所交织的密网隐身其间。他们踩着野兽踏出的小径穿行与两国之间,他们知道沼泽里的秘密浮板和湖边废弃的修道院,他们决不会失足滑下绝壁或陷入泥潭。那一大片一大片的古老森林会保护他们,并消灭尾随而来的敌人。
“为什么在夜里航行?”他身后有人问道,“我们会迷失方向的。”
“必须在风暴来临前到达考尔毛登山,”另一个人说,“但现在我们的速度太慢了……”
他的同伴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对他说话,即使是他们,他最后的同伴们,也忍受不了他身上的气味。蒙塞居尔山顶的大会和之后长时间的鞭笞,给他的身体留下了几处永远没办法愈合的伤口,一直流着黄|色的脓,使他看上去更像个怪物。这些伤口灼烧着他的皮肤,就像激烈的情感灼烧着他的心。现在,他的呼吸因为接近终点而加速,他急于再见一见康拉德,但那些人还在喋喋不休。
“上帝的审判会抓住他的头发,地狱的报复会抓住他的脚跟,他会像犹大一样被撕成碎片,而世人再也不会知道他。”有人继续说,“你的决心是我们中最坚定的,这我没有疑问。你坚持与我们的敌人,与乌尔沃萨合作,我们也依从了你,但如今我们反而陷入危险,如果你的复仇心已经到了某种不理智的程度……”
“看啊,”奥兰多突然开口说,“我们到了。”
他们的船沿着河流蜿蜒的曲线穿过山谷阴影,狭窄的河道拐了个弯,投入维纳恩湖广阔的波涛中。逆着天空中最后的夜色,考尔毛登山脉绵长的轮廓从昏暗中显现出来。高峻,空旷,披着又厚又密的黑森林,宛如一座令人望而生畏的堡垒,向四周散发着寒冷和冬季的气息。
“看啊,塞巴斯帝安,”奥兰多低沉地、热切地对自己说,“我们就要到了。”
第四章 14
康拉德做了好几个梦,一个接着另一个,都是又长又清楚的。他闭上眼睛总能看见明亮的色彩,睁开眼却陷入昏暗之中。
他的头顶放着一支蜡烛,暗淡的烛光照着他的脸,囚室的其他部分一片昏暗。他依稀辨认出角落的墙上挂着的十字架,看起来就像飘浮在半空中。当奥兰多从黑暗中伸手来抚摸他的面颊的那一瞬间,他转过脸注视的正是那个标志。
我在黑暗中爬过地底深处,那里有个人声称要毁灭我。现在他上来进入了日光下。我该怎么办?天上的父啊,我该怎么办?
“我总是想着你,”奥兰多轻柔地低语,“和那些我们一起度过的夜晚。”他又不说话了,那么安静,直到康拉德慢慢地将视线移过来,和他的目光相遇,“你还记得你最后写给我的那封信吗?你还记得你的许诺吗?”他慢慢地靠近,先是他身上的味道,然后是他呼出的气息;“你现在还愿意那样许诺我吗?”他坐在那里专注地看着康拉德。此刻他看上去不再像是从地狱之火中逃出来的鬼魂,倒像个备受折磨的柔弱的幽灵。
康拉德望着奥兰多,他的眼睛被烛光照得有点儿恍惚,像蒙了一层纱。他想起了奥兰多给予他的情人般的吻;他想起他们在奇异而柔美的月光下,在结束了晚祷告之后沿着葡萄园漫步,亮晶晶的树叶打着旋儿落在他们头发和肩膀上;他想起他曾经多么爱他,那种爱曾经照亮了他生活的每一个方面。经过了这么多年,他依然还记得那种爱的感觉。
零碎的记忆的羽毛拂过他的心灵,给了他新的勇气和希望,至少一切并没有毁灭得那样彻底。他要和奥兰多说说话,要清晰而温和地劝告他,让他知道自己已误入歧途。他要说服他放弃异端,重得基督的宽恕。
“我从来都没有,”康拉德说,黑暗中他抓住奥兰多的胳膊,“都没有过一丝的念头要伤害你,这是真的。”
他听见奥兰多叹息了一声,看见他抬起两只手,保持着这种姿势似乎在内心斗争着。很快他便屈服了,他把手指深深地插进康拉德的头发中,慢慢地拽着他,靠近自己。烛光从康拉德的眼里褪去,他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奥兰多的脸。
“如果天主垂怜,赐我更多一点常人的模样,更多一点时间……” 他听到奥兰多柔和地对他说,声音里有了一种过去的温柔,“现在你就在我面前,实实在在的,比以前更美。而我,我只是一具气息尚存的尸体。你看看我这副模样,即使你说你爱我,让我抱你,你的心里也不再会有激|情了。而我该怎么做,”他轻声自问,停了片刻,再一次思考这个问题,“该怎么做,才能在我的生命里,这惟一的一生和死后的永生里,完全拥有你?”
他跪在康拉德的面前,双手盖在康拉德的手上,仰头望向他,似乎在等他来回答。漆黑的屋子里,他的眼睛显得很大,闪着光,充满期待。刹那间,康拉德仿佛又看见了他的脸,清清楚楚,历历在目——不是现在这张被破碎的、隐藏在斗篷的阴影里对他说话的脸,而是多年以前,在低垂的星空下对着他微笑的那张沉静、美丽和充满智慧的面孔。
“我爱你!奥兰多!”康拉德突然喊叫起来,“我用我在信仰之外的所有的心爱你!离开那些异端,回到我身边来!”他向头顶的甲板看了看,“回来!以后我们还有,还有那么多时间,我们可以一起活着,一起死去,即使最后审判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只要你回到我这儿来,我就能赦免你!”
奥兰多安静地听着,当他再次抬起脸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静,他点了点头。“是的,你这样说,就像你父亲会说的那样。”
他坚定地握着康拉德的手,不让他往后退,当康拉德看见他又拿出藤条时,不由得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奥兰多……”他挣扎着还要说些什么,但刑具已经重重地落在他的身上。
“撒旦!”奥兰多打他的时候还是这样反复低语,然后高声命令,“勇敢些,塞巴斯帝安,勇敢些!把他赶出来!”
某种激烈的情绪控制住了奥兰多,伴随着每一次抽打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咆哮般的喘息。康拉德渐渐意识到他会持续这样,也许一直到天亮
“我没有!我不是!” 他跌跌撞撞地躲避,身体在地面上画出了一副扭曲的图案。“那是你!”他还在喊叫,“是你!”
他这样声嘶力竭地反抗着,直到两人都筋疲力尽。接下来是一段很长的寂静。奥兰多坐在地上,双手捧着藤条就像捧着一件圣器。他眼神慢慢黯淡下来,只剩下了一丝微光。终于他开口说话了。
“我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想着你,”他低声说,“然后就会梦见你。每一次我都会回到那条路上。忍冬花和玫瑰的香味,你就坐在花香最浓郁的地方,头低着,手放在额头边好像要把刚才弄乱的头发梳好。我站在那儿,祈祷着你会看看我,是的,你从花丛上抬起头看我了,但你的眼睛是漆黑的,深深的,一丝光都没有的黑暗。”
他凝视康拉德,眼神无比温柔,他用如海浪般轻柔的声音继续说:“但我还能奢望别的什么呢?你穿越整个大陆来找我,即使魔鬼依然潜伏在你心里,即使那魔鬼让你夺走了我所有的希望而我却束手无策……”
康拉德向上望着他,心里面是恐惧和痛苦,不尖锐,也不强烈,只是令人心酸。“你难道不明白吗,你看不出来吗,奥兰多?”他轻声说,“你已经疯了,你看不出来吗?”
他们俩突然都不说话了。整个船身猛烈地晃动着,接着向一侧倾斜过去并且似乎在巨大的挤压下发出轰鸣,但船并没有下沉。康拉德把脸转向甲板,它在他们的头顶上被凌乱的脚步震得嘎吱作响。很快他们都听见了透过甲板传来的喊声和警钟声。
“他来了。”康拉德轻轻说道,他朝奥兰多靠过去,拉住了他的手,“快逃走!”他急迫地说,“听我的,奥兰多!快往考尔毛登走,快点儿,否则他会杀了你!”
奥兰多走上甲板的时候,缓慢滑动的船身已经停住了。他的同伴们在船尾围成一圈,若明若暗的风灯在他们头顶摇荡,使他们的影子宛如巨大的黑鸟。他们个个面无表情,脸上泛着恐惧的白光。
“怎么了?”奥兰多问。
“搁浅了。”有人简单地回答,“我们驶入了浅滩。”
“为什么要偏离航线?”
没有人再回答。奥兰多从他们身边走开,穿过风灯洒落下的光线,走到船栏杆边上。他的眼前是一片黎明前最寒冷的水色,黑漆漆的。
“你听那个。”有人低声说。
他听了听,起初似乎没有什么,除了浪花沉闷的沙沙声。然后他感觉到有些东西与它混合在一起。那动静先是被压得很深,但传得越来越近。他极力远望,浓雾弥漫的水面上空荡荡的。接着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十分清晰,几乎就在耳边。透过白色的薄雾,他第一眼看见的是隐约闪烁的火光,随后几面耀眼的金色徽纹冲破夜空,突如其来地暴露在空旷、广阔的湖面上,长长的旗帜在疾风中像巨大的火焰一样飘动着。
“卡尔?古斯塔夫。”有人阴郁地说道,“他逼着我们向右拐,在湖面上我们不够快,他就等这个机会。”
奥兰多听见他们发出的急促的吸气声,知道每个人都在盯着他,他用眼角的余光就可以瞥见他们朝向他的脸。
“杀了他。”那人严厉地说,“塞巴斯帝安?康拉德,他是个危险的诱饵。要么立刻杀了他,要么把他交出去。不能因为你的复仇而陷我们于危机之中。”
奥兰多转身背对着他们,不让他们看见他脸上的动摇,然后他再次走到他们面前。“不,现在不行。”他的语气冷漠坚定,听起来就像个结论,“去放小船,我带他上岸,国王一定会注意的。当他来追击我们的时候,你们就进森林去。”
康拉德一走出那个只有微光的下陷的囚室,夜晚的寒意和浪花激起的水雾就立刻裹住了他。他觉得眼前的一幕仿佛是某个遥远的梦境重现,人们在沉重地奔跑,这里或那里总会猝然发出一声喊叫,伴随着人们的嘶喊,整艘船似乎都吱吱嘎嘎地发出呻吟。他的手臂被奥兰多紧紧握住,“你打算把我怎么办?”他气喘吁吁,微弱地发问,“你要带我去哪儿?”奥兰多无暇回答,他们俩沿着缆绳向前跑,悬挂在缆绳上的风灯摇晃着,纷纷落下,在他们脚边摔得粉碎,火焰立刻窜了起来。奥兰多用斗篷罩着他的脸和肩膀,搂着他快速穿过一片骚乱的人群。
一个遥远的呼唤声超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