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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1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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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山西南,被称为铁塘的所在,对着自己的未来丈人关凤生,李肆难掩自己的失望。

    “怎么连工匠都没选齐?”

    这里新立起来的产业就是佛山制造局,由青田公司将作部的钢铁所分出,以后李肆的枪炮都要从这里产出。按照计划,眼下应该开始试产了,可总管制造局的关凤生却说,工匠还不足员,英德那边的工艺都还没复制到位,更别提什么试产。

    这可不是好事,胡汉山带着金银鳌号回来的消息,李肆已经收到,再加上金银鲤号,他这支小舰队正肩负着重任。可金银鳌号还没装炮,完全没有战斗力,进度大大落后于李肆的预期。

    “佛山这里的铁工技术活都不错,稍稍点拨就能上咱们的轨道,只是选徒弟这事再要紧不过,绝不能把咱们青田手艺,教给不可靠的人。”

    关凤生似乎有些不理解李肆的责问,哪能那么快呢?为了扩大产能,钢铁所的枪炮产业从英德搬到佛山,跟着过来的就一些核心人员,必须招收佛山本地铁工。而收他们,就得如收徒弟一般严加考较。

    李肆拍额,他明白了进度为什么这么慢,原来是关凤生还将工业技术当作之前的家传手艺,总不希望大规模扩散。

    “看来我得在这里呆上一阵子了。”

    李肆叹气,可这也是传统手工向真正工业转型的必经阶段,他必须亲手扶持着送上一程。

    “还好这是安全期,康熙老儿要是径直打过来,事情可真是麻烦。”

    想着那意外的“红茶事件”,李肆心说,自己运气还真是不错。

第二百二十六章 匠之大者为天下

    ()    “当初为什么要在佛山招兵?就是为我们青田公司在佛山扎下根基,早前不都说了吗?从那些佛山兵的亲族里选工匠,他们至少比其他人可靠。”

    召集起了佛山制造局的干员们,李肆开始训人。在座的除了米德正,其他都是关米二人的弟子,听着李肆这个nv婿教育丈人,低着头想笑又不敢笑。

    “四哥儿,这些东西,可是你指点着大家,费了好几年夫琢磨出来的。虽然不指望进来的人能跟咱们老凤田村,甚至李庄人那般齐心,可怎么也得把弟子礼行全了,保定他不会叛师反mén才行”

    关凤生情绪很大,拍着一部厚厚的书顶着嘴,那书的封皮上写着《钢铁辨要》四个字。

    这本书确实是李肆指点,钢铁所的工匠们huā了两三年夫整理出来的,关凤生出了大力,他自是舍不得随意外传。

    这书很基础,就是讲解各种生熟铁和粗钢的区分、特点、用途,讲解如何冶炼的《钢铁秘要》正在撰写中。

    主题虽然基础,可内容却是划时代的,即便这时候的老外都要乍舌。这书的最大价值,是确立了区分钢铁类别的xìng能计量标准,就如同后世的HY…80、HY…100特种钢的划分一般。

    从白口生铁、灰口生铁、熟铁到炉钢、堕子钢,数十种钢铁,每种都附有炉窑特征、显微镜下的剖面构造图样、质量密度、抗压承载、抗拉负荷、耐腐蚀度和耐磨度等等数据。同时还讲解了每种钢铁的xìng能特点、加工特点,适合的应用范围。

    李肆对钢铁工业的了解,也就仅止于小说级别,这些东西也非他亲手而为,甚至跟后世的钢铁工业标准差得老鼻子远,但他深知,不管是什么标准,总得先有标准,以实际需求为标准来粗略度量,至少能将近现代钢铁工业的底层骨架搭起来。

    在这个时代的铁工,要学会辨认钢铁,比如最简单的冶铁工,至少得有好几年的经验,才能对出炉的生铁是否可用心里有数,如果有这书在手,对照实际生产过程,个把月就能出徒。而制铁工也要打好几年铁,才能拥有短时间内分辨材质的能力,有了这书在手,检验材质的环节就便利得太多,虽然内容只是入mén,却是建基的绝世秘笈。

    佛山制造局的生产流程,大多都是水力机械,为此铁塘建有好几处水堤,专mén驱动水车。可这不意味着完全的机械化,从备料到加工,诸多环节还是得靠工匠自己的判断。比如说最简单的枪管制造,虽然有水锤若干锻的标准,但产品是否达标,还得靠经验判断,否则难以保证成品率,制造局监事米德正负责的就是这一类工作。

    有了《钢铁辨要》这本书,乃至相关的一系列基础知识,才能保证制造局的工匠有起码的职业学识。

    正因为这本书的内容太宝贵,关凤生才舍不得大规模传播,他不仅亲自挑选每一个工匠,还要查对方祖宗三代,丢一些小活考较人家心xìng,原本计划两个月招募三百名工匠,他以收徒的方式折腾,到现在才收了三十多个“徒弟”。之前也有人提醒说进度太慢,可他是李肆的丈人,又是青田公司司董,元老级人物,被他训了一番后,再没人敢多嘴。

    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关凤生被李肆训斥。

    “关叔,这不是收徒弟,如果不是现在局势还没完全明朗,我都想把这本书刊印出来,广发天下。”

    李肆这话出口,不仅关凤生一把将书抱回了怀里,其他人也都是两眼圆瞪,他们这总司,头壳坏掉了?

    “这只是基础的东西,就跟字典和本草书一般,懂的人越多,工匠越好找,咱们的钢铁产业也才越兴旺。”

    李肆的解释很简单,大家都没怎么明白,可说到本草,神农尝百草的传说在众人脑子里浮现,又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但是……

    “咱们跟朝廷终究不是一个路数,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总要大干的。这书传出去,被朝廷拿来用了,难不成还是好事?”

    很早以前,关凤生还是一听官府就心惊ròu跳的主,可现在已经大不一样,不仅有李肆在给大家不断展示力量,他自己所拥有的学识技能,也推着他的心气,跨上了睨视“落后社会”的阶层,对清廷的忌惮早已浅了。

    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想让自己所掌握的力量,被清廷也拿去用了。

    “这个,基本是没可能的,朝廷封禁还来不及,呵呵……”

    这点李肆很有信心,没被bī到墙角,满清不可能转变思维,只能朝着越来越僵化的方向演进。对这种迥然于传统的工业思维,他们可是避之不及。

    当然,这时候的满清,实用主义还是有一定空间。康熙老儿很了解科技的力量,真觉得危险了,也保不定来搞个洋务运动,指望以器对器扳回局势。可这终究是损其统治根基的事,李肆前世的满清,洋务运动的后果是西学的涌入,思想的开放,民智的启发,满清最终覆灭,洋务运动可说是一个重要的节点,康熙以愚化汉人为己任,这一点不可能看不到。

    话又说回来,就算清廷要干这事了,那也是被bī得无奈了,到那时,他也该站稳了脚跟,可没什么好怕的。

    所以李肆不担心,这类知识散播出去,在广东之外,绝对属于清廷查禁的对象,很简单,钢铁属于朝廷管制要物,怎么能让人随便就懂了钢铁呢?

    “关叔,你想啊,咱们匠人如果能跳开师徒的圈子,就跟教书先生一样,把各类学问播传天下,那就等于是开宗立派嘛。徒弟,不一样非要手把手才能教出来。如果写书讲课就能教出弟子,那不等于满天下都是弟子吗?”

    李肆描述着关凤生米德正等人浮想翩翩的场景。

    “很早我就在李庄开了工学,你们都只当是收弟子的一个环节,就没想过,从那时起,我就在希望你们走上这条匠学之路吗?”

    李肆不指望几句话就说服他们,但把想通这个问题的思路指给了他们。

    “再想想商学,为什么这几年公司的商关部做了那么多事?就因为咱们公司的商学办得兴旺,懂商学的人多,人多才好办事。商学主要就是算术和帐目,不像工匠有那么多难以言明的手艺,都是数字和公式,一目了然,所以没那么重的mén派师徒说。”

    李肆说到商学,关凤生米德正等人都点头,这是清晰可见的事实。

    “如今咱们要拉开局面,什么样的人才都需要,工匠更是缺乏。除了招募有基础的工匠,还得靠咱们自己培养。可靠原本的师徒传授,结果如何,关叔你也有体会,速度太慢,所以我们得破开mén派师徒的路子。要破开老路,就得靠著书讲课,而且内容还得是浅显易懂,一目了然。最初写这本书的目的就是如此,不然为什么要确立常人都能明白的度量标准?这就是要让尽可能多的人明白钢铁。”

    听到李肆这话,关凤生的老脸终于红了,搞半天自己还没明白当初为什么要写这书,他恩咳一声,不好意思地将书又搁回了桌子。

    “关叔担心的事情,确实也是个问题,这书现在当然不能刊印,但是在制造局开个钢铁学堂,广收学徒,这也是个办嘛。”

    训完了人,李肆不忘再安抚一下,关凤生连连点头,承认自己心思太陈旧。

    “你们其他人也是,有什么独到的见解知识,琢磨透了,就尽量都写成书,去学堂传授给更多的人。别总是藏着掖着,怕坏了自己的财路。咱们再不是以前铁匠铺里做工,只挣那份体力钱。”

    李肆鼓励着大家,工匠致力于知识传播,可是将传统社会带入工业社会的一项重要元素,他必须全力推动。

    “书会标注你们的名字,讲课也有束修,未来咱们局面打开了,还会设立专项的奖励,凡是研究出来的东西,别人要拿去用了,都得给钱。咱们这些带路的工匠,以后都靠作学问挣钱,先做匠,然后成师,就如鲁班一样,后人可都会顶礼膜拜呢。”

    李肆忽悠起来,认真说,这也不算是忽悠,至少话里说到的“专利”一项,他已经开始在琢磨了。

    关凤生和米德正等人心弦震动,点头不止。

    就在李肆调理佛山制造局,发表了后世称呼为“匠学论”的演说时,广州英慈院,神医叶天士也在受着类似思维的洗礼。

    “这些东西……你们英慈院就随意向人讲述?”

    叶天士手里拿着几本书,神sè颇为jī动,《育婴常知》、《百日小儿注》、《养胎纪要》、《急伤论》。

    只是他jī动的方向不太一样,“你们对着毫无医知的常人,讲述这些紧要之术,就不怕坏了人命,伤到你们的名声?”

    除了这项疑问,他更看不惯的是英慈院广开课堂,每天都有课,向常人讲解这些内容,还印成册子,四下散发。一方面是可能会出问题,一方面是可能伤了医生的财路。

    盘金铃微微笑道:“这些书都是极为浅显的内容,也不说理,只是讲解基本常识,简单比对着做就好。就像是常人伤了条小口子,用上医者四处售卖的止血膏yào即可,不必非要到诊所医堂去看。”

    她叹了口气,眼神开始mí离:“就如授我医道那高人说的那样,医者除了治病救人,还应将心力更多用在教人怎么自救上面。让医理浅显明白,让yào方随手可得,让懂医的医者千百倍于今,天下再无苦于医yào之难。”

    叶天士还是不服:“这……不就是把医者变成医匠了么?”

    盘金铃展颜笑了:“学医是为救人,又不是为做学问,这才是见于大处的医者仁心。”

    叶天士愣住,思绪也悠悠飘浮,见于大处的医者仁心……相比而言,自己一人,医术再高超,也显得渺小起来。

第二百二十七章 好奇心改变命运

    ()    “让天下再无苦于医yào之难,这医者仁心之大,叶某也是……”

    叶天士心弦震颤,他三十来岁就已名声斐然,十多年下来,已养出一分目中无医的傲气。之前听说广州英慈院似乎另有一套医理,从江南来了广州,想学点什么的心思不重,更多还是想踩上一脚。

    却不曾想,就在这英慈院,他居然一脚踩进了新的世界,觉出了自己的渺小。虽然这英慈院没什么医理,但至少这医者仁心,让他震撼难平。除了治病救人,原来医者还能做更多的事……

    “就不知授盘大姑此道的那位高人,究竟是何方神仙?叶某恨不能亲见。”

    叶天士慨叹不已,盘金铃捂嘴轻笑。

    “那位高人,叶先生已替他号过脉,亲口许过高寿了。”

    叶天士再度愣住,李肆?

    李天王,果然不是非凡人物啊,叶天士无比感慨。

    “英慈院只诊外科,常有内外相杂的病人慕名而来,我们却无能为力,想延请内科医家,先生们却不屑与我们为伍,还真是个难事。”

    盘金铃像是无心诉苦,叶天士点头敷衍,听起来似乎想请他?虽然他已被英慈院和盘金铃的医者之心感动,但一来他依旧不想走上英慈院这路子,二来他也不可能呆在广州。

    “英慈院正在筹备yào堂,我那东主跟我说,想在英慈院附近开一家内科诊堂,广请各家先生坐堂,不仅是治病,还可教授学徒,这盘算,叶先生觉得可行么?”

    盘金铃话里有话地问着,叶天士还真动了心。

    既然不是跟英慈院一个名号,就没了不守医理的顾忌,而且还能让各路医者汇聚,相互切磋jiāo流,播传名声,好处多多。更有利的是,英慈院这规模,他一辈子都没见过。病人络绎不绝,就是只为作学问,有这么多医例在,也是更多的实证机会。

    可再想到这是广州,叶天士心中低叹,终究不是他能久呆之地。

    “若是要办此诊堂,叶某愿在此盘恒一段时间,尽上微薄之力。”

    舍不得这个机会,叶天士还是答应参与此事,盘金铃兴奋地一拍巴掌,好只要肯呆上一段时间就好,之后再怎么留人,到时李肆该能给子,这似乎是他最擅长的事……

    叶天士为在医道上更进一步,暂时留在广州,而另一个人却是不知道自己该走什么方向,为此也想留在广州。

    “大椿啊,你不是想学医么?就连那叶神医都在,怎的反没了心思?”

    英慈院的病房里,一个老者这么说着。

    “原本觉得老辈的医学,也如那易经水利一般,能轻易学穿。可见了这英慈院的路数,竟然是一人不能穷尽的本事。若是自我开派,倒还有兴趣,可人家已经在前,我再当这医匠也没意思。再说本是小弟们病难,想着能学医搭手,现在病情转好,再没必要啊。”

    那个年轻人嘀嘀咕咕地说着,一双眼睛转得贼快。盘金铃要在这,定能认出他来,正是之前招收学徒的公开课上,问她是不是能一个人研究完细菌的年轻人。

    “那还是静心读书吧,总得有个前程。”

    老者说的还是老话,年轻人耸肩不屑。

    “几本书就出一个前程,这前程也太没意思。阿爷不愿当官,爹你也只愿办那水利实事,何苦推着孩儿进火坑?”

    这年轻人满嘴的没意思,就是想找点有意思的东西学。

    “这广州新奇处不少,你自去转转看。”

    老者似乎也对自己儿子放任惯了,由得他折腾。

    出了病房,这年轻人四下张望不定,跟一个什么东西撞在一起,两个哀声同时响起。

    年轻人呲牙咧嘴地爬起来,然后扶起另一人,见他年纪也不大,腿上还裹着石膏,一部怪怪的车子翻在地上,木轮还呼呼转着,像是这个人的“坐骑”。

    年轻人赶紧道歉,又将这车子扶起来,却是前一后二共三个轮子,撑着一个座椅,座椅前方有一个摇柄,似乎两手转柄,这车子就能自走。

    “小弟徐大椿,未知兄台……”【1】

    扶着那人上了“车”,年轻人一边自我介绍,一边好奇地看着这车子。

    “在下黄卓……”

    那人也报上姓名,见这徐大椿的目光停在车子上,就跟他介绍起来。

    “两轮……一轮就能自走?”

    “带人上天的风车?”

    “跟真人一样的机关人?”

    两人攀谈起来,那黄卓越说越来劲,徐大椿原本还兴致盎然,后来眼神却渐渐不对劲,看这黄卓就像是看疯子一般。

    好不容易找着机会告了辞,徐大椿出了英慈院,抹了抹额头的汗水,摇头道:“那家伙该不止伤在腿上……”

    就在mén口,正见到跟叶天士在jiāo谈的盘金铃,素青长裙,同sè的头巾,衬得高挑身材更显婀娜,不见一丝yàn丽,徐大椿却像是被闪着了一般,不迭地眨眼。

    抚着xing口低着头,徐大椿仓皇而行,不敢让盘金铃看见。一边走还一边喘气,自惭形秽地想着,自己这么个小秀才,居然还对盘大姑有了非分之想,真是罪过罪过……

    正心神散luàn,一阵飘渺的歌声就入了耳,这歌声似男非男,似nv非nv,音sè像是只在喉间高扩,幽深远旷,径直渗人心扉,徐大椿听得连头皮都麻了起来,顿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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