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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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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才要你用这粉笔黑板。”

    将范晋的脸色收在眼底,李肆也大略看出了他的心思,又啪啪拍起了黑板。

    将范晋赶下了教室正前方的“讲台”,李肆站了过去。

    “该怎么教书,我来教你。”

    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划动,缕缕白尘飘落。

    “我叫李肆,李……肆……”

    李肆恍惚回到了穿越前的少年时代,同桌妹子的铅笔尖,还有老师的粉笔头,都很痛……

    站在侧边的范晋,看着黑板上的大字,强自按捺住摇头的举动,李肆这字,实在是……惨不忍睹。先不说李肆本人书法如何,就说这粉笔,下笔硬邦邦的,撇捺弯钩也是轻重不分,只见骨不见肉,真用了这东西,自己苦练多年的书法也就毁了。

    “李,老子李耳的李,老子是谁呢?太上老君,对的,太上老君,和我一个姓!”

    李肆说到这,下面的学生们同声哦了起来,老子李耳什么的,他们都不知道,可太上老君,很少人不知道。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李肆,再加上太上老君,就这么跟黑板上那个很是陌生的符号融在了一起,虽然一时还不会写,要认出来却是不难。

    范晋看着那字,还在皱眉,这话又牵走了他的心思,微微抽了口凉气,不管信不信,读书人都敬道佛,这么说话,怎么感觉很是有点……放肆?

    “肆,不是四,记清楚哦。”

    接着李肆强调了自己的“真名”。

    “肆是什么意思呢?用在名字上,就是坦坦荡荡,堂堂正正!”

    李肆可没学范晋坐着教书,就站在书案边,让自己全身上下都能被学生们看见。

    “这话不对吧……,肆是……”

    范晋继续犯嘀咕,哪有这种说法?接着又一想,这么解字也行。《说文》曰“肆,极陈也”,意思就是摆出来让大家看清楚,商肆这词就是这么出来的。李肆用在人身上,跟坦荡堂正拉在一起,并不算错。

    “恐怕是段夫子解的……”

    想到李肆原本是李“四”,这一字还是他老师改的,范晋暗自释然,他可不认为李肆有这学问,可他却不知道,李肆不方便说什么肆无忌惮,这才故意扯了过去。

    李肆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字,肆字太复杂,暂时没必要深入,他开始教三字经的内容。

    “人”,写完这字,李肆转身面对学生,捞起衣衫下摆扎在腰间,双腿大咧咧叉开,挺胸抬头,两手抱胸,姿态很是昂扬。

    “人,顶天立地,这就是人!记住了,站得直直的才是人!”

    四十个脑袋瓜点动不止,像是春风拂动小草一般,太简单太形象,这个字,他们马上就会了。而李肆话里的双关,他们自然还领会不了,可李肆要的先灌输,后理解,说得不好听,这叫……心理暗示。

    看到学生们如此鲜明的反应,范晋也有了琢磨。正经私塾里学生少,课程松,先生完全可以手把手教授,所以没这黑板粉笔的用武之地。可现在四十号学生,又要半年学会三百千,一对一的教法就不可用了,必须得有“公共教程”,将教学讲解展示给所有人,黑板和粉笔就用在这里。

    在这个时代,不管是华夏还是老外,教育都缺乏这么一个环节,要么落在老师的嘴里,要么落在书上,没有一个平台把老师的讲解、课本和问答融在一起展现给所有学生,教学效率低下,道理也跟手工精雕细琢和机械大批量制造之间的差别一样。

    老外在这方面也差不多,直到一百多年后,工业革命如火如荼,黑板粉笔才出现在大学课堂上。所以别看这黑板粉笔简单,李肆将它用在蒙学上,可是一桩颠覆传统的变革。

    此刻李肆这么一展示,范晋性子呆,不等于没头脑,一下就看清了这黑板和粉笔的好处。想到靠着这样的教法,可以将教学内容和讲解融为一体,同时传递给所有学生,范晋心中也是一动,推想下去,好像两个月学完三字经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可再想到粉笔字会毁了自己的书法,范晋眉头紧皱,心中那份抗拒还严严堵在胸口。

    【1:《三字经》版本太多,字数也差很多,主要差别在历史部分。现在熟知的《三字经》是民国版,清初顺治版《三字经》是这个字数。】

    【2:王士禛写诗的“神韵说”,至今还在影响华夏文学,年纪大一些的读者该知道朦胧诗,那也是沿袭了他的理论基础。这里多说几句,关于他的名字,还有一桩公案。他死后十多年,雍正上台,把他的名字改成了“王士正”,乾隆上台后,说这名字跟王士禛的兄弟不搭调,给人家改成了“王士祯”,所以后人很长时间只知道王士祯,不知道王士禛。虽说历代都有避讳的讲究,可像鞑子皇帝这样搞“死讳”的,还真少见。】

    【3:清代工场、商行,甚至绿营里都有字识这个职业,也有在大街上摆摊的。干的是帮他人认字、读写书信以及其他跟文字有关的事,算不得正经的读书人。】

第二十七章 春天里埋下异种

    ()    李肆又有了动作,他没照着三字经的顺序挨个教,而是在那个“人”上加了一横一点。

    “犬”……

    取过一根长板凳扛在肩上,李肆侧对学生,双腿迈开,再把脑后的辫子向外一抛。

    “犬,就是狗,你们看像不像?”

    学生们呵呵笑了起来,同声应着“像!”性子皮的学生还去揪身边小孩的辫子,有样学样,其他人也相互揪了起来,连吴石头都指着贾狗子的辫子,嘻笑着说“狗!”

    课堂眼见要成游乐场,贾狗子赶紧将戒尺啪嗒一声拍在板凳上,将这喧闹平息下去,然后他怒视吴石头,低低哼了一声:“咱们都是狗!”

    范晋暗翻白眼,“有辱斯文”四个字在脑子里来回转着,看看李肆,再看看黑板上那个字,眉头皱得更深,恍惚间,李肆肩上那根板凳就像是木枷,而原本那根再熟悉不过的辫子,此刻也变得无比刺眼。

    似乎感觉自己的思绪隐约碰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范晋警醒,将心神压在那个“犬”字上,这个字是李肆在原本的“人”字上改的,范晋忽然醒悟,要教写字的话,用这黑板粉笔,就能将每个字的肩架构造清清楚楚地展示给每个学生,举一反三,学会了一个字,就能学会更多的字,而不必像往常教写字那样,必须得手把手带着学生教。

    范晋心中豁然开朗,李肆像戏子似的教法没上没下,他不必学,但他要靠着这黑板粉笔,在两个月内教会学生们读写三字经,却不是什么难事了。

    十两……九两……

    白花花的银子在心中撞着,范晋咬牙,什么书法,舍了!

    范晋刚下定决心,就见到李肆擦去“犬”字,又写下了“人之初,性本善”六字,这是要教句子了。

    范晋眨巴眨巴眼睛,哎呀低叫出声,之前看李肆写自己名字时就觉得奇怪,现在这六个字写出来,他才醒悟问题出在哪里。

    “李小哥,你怎么反着写字啊?”

    范晋压低声音问,这六个字,不仅左右反了,还从竖的变成横的,太别扭了。

    “没办法啊,照原本的写法,写到后面,前面的就抹花了。。”

    李肆一摊手,脸上也是无奈。

    范晋打量着这块长六尺高二尺半的黑板,也不得不点头。按老习惯写,他那儒衫的马蹄袖头就直接成了擦黑板的抹布,如果卷高袖子呢……

    李肆阻击了他的念头:“不仅是大黑板,学生们手里的黑板小,不这么写,他们根本就学不了字。”

    千百年的传统,力量自然强大,范晋皱眉摇头:“如此写法,成何体统。为何不买笔墨纸砚?少银子,可扣我的束修。”

    李肆正等着他这问题呢,“就算全用最便宜的笔墨纸砚,每人每月也得三四十文钱,四十个人……”

    范晋脸色发白了,算下来这可要去掉他一半收入,可接着又觉不对,李肆答应之后给的银子,又从哪里来?

    李肆拍拍范晋的肩膀,将他的疑惑也拍散了:“正有桩生意起步,教这些小子,为的就是帮衬生意,会认会写就好,没想能挥毫泼墨。真有读书苗子,秀才你可以继续领着教,到那时用毛笔写字,自然就会照着原本的写法来。”

    想想这粉笔和毛笔确实不同,而大多数学生也没必要去学毛笔,练书法,范晋终于释怀。见他被忽悠住了,李肆肚子里直笑不已,书写和阅读习惯能有那么容易改的?看来这第一桩造反已经能起步了。

    华夏古时的书写阅读习惯源自竹编,即使有了布帛,发明了纸张,这习惯还没改。和后世的习惯相比,不能说是落后,只是不再适应快速阅读的需求。

    古书普通一页不过二三百字,上了三百字,读起来就很累人,可现代书一页怎么也得有七八百字。古书读起来需要视线频繁上下运动,还得排除左右邻行的干扰,用眼很不科学,而现代书由上往下的版式,让视线运动更顺畅轻松。

    先造古书的反,把书写和阅读习惯改过来,从这个山寨蒙学里出来的学生“别具一格”,从基础上就归属于他李肆的圈子。要求范晋用黑板粉笔教学,就是一石二鸟,而不给学生们用笔墨纸砚,用心也在这里。

    只是现在他还顾不上去鼓捣硬笔,只能让学生们将就着用粉笔,粉笔和硬笔的用法差得不是太离谱,到时候转移起来也很容易。

    “片刻工夫,我就教会他们好几个字,以你范秀才的学问,每天十个字,应该只是小事一桩吧。来,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李肆随口拍了范晋一记马屁,范晋强自一笑,神色变幻片刻,终于咬着牙,像是上刑场一般,抖着手取过了一枝粉笔。

    “之,之乎者也的之……”

    走出教室,听着课堂里的声音,李肆正要松口气,却听啪一声细响,是那范晋还不会用粉笔,用力过猛,把粉笔折断了。

    “等等啊,还用不习惯……”

    依稀听到范晋语气慌乱地说着,李肆叹气,范晋要在这个蒙学成为合格的先生,看来也还得适应。接着他又展眉开颜,银弹加圈套,能把一个迂腐抵达下限的满清秀才拐到他的轨道上,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开端。

    屋外春风微荡,村人正忙着播种庄稼,李肆也埋下了异样的种子。

    “四哥儿才是真正的先生,那范秀才一嘴的酸气,不是四哥儿调理他,他还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教咱们。”

    下学之后,贾狗子和吴石头找了过来,他们是李肆的耳目,不管是学生的学习表现,还是范秀才的教学动向,他们都要汇报给李肆。而说起今天李肆走后的情况,吴石头满脸的不服。

    “范秀才总是先生,你再在课堂上捣乱,我可真要抽你了。”

    贾狗子说得吴石头挠头傻笑,他怕的当然不是贾狗子,而是李肆的责备。

    “范秀才教你们认字写字,你们就得尊敬他,至于他讲什么大道理,你们听着就好……”

    李肆很满意这两个小子的心态,但也提醒了一句,他可不希望蒙学里出一堆酸人,不过范秀才身上背着半年教会三本书的重任,估计也无心教什么三纲五常,圣人大道。

    “以后晚饭过了,把你们在矿上那些伙伴也都叫来,我再给你们开课。”

    蒙学是长期战略,基础工作,只注重认字写字,而晚上由自己给这些半大小子开课,是他的中期战略,教的就是“真家伙”了。

    贾狗子和吴石头面露喜色,都是重重点头,贾狗子随口问道:“二姐也还跟着一起学吗?”

    李肆微笑:“当然,晚上的课,她就是你们的风纪学长!”

    两个少年同时吐舌头,要被一个小自己三四岁的丫头抽板子,还真是没面子。

    “四哥哥!蔡郎中来了!”

    说到关二姐,银铃般的脆声就响了起来。片刻后,小姑娘跟着一个中年人到了李肆屋外。

    蔡郎中?

    李肆楞了一下,接着才想起,自己穿越来时,脑袋被砸伤了,就是这蔡郎中医治的。这十来天过去了,现在来这一趟,估计是查验伤势的。

    “真的全好了!听关炉头说起时俺还不相信,你这身子骨真不是一般的硬。”

    蔡郎中三四十岁,面目朴实,一身短打扮,说话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如果没背着药箱,看上去也就跟农夫没什么差别。他一边查看着李肆的脑袋,一边这么感慨着。

    蔡郎中是本地人,在这方圆百里内还小有名气,擅治跌打损伤外带正骨,也就是个外科大夫,只是在这年月,外科大夫的地位远不如内科,这蔡郎中的境况也只比游医好一些。

    “怕不是身子骨硬,而是脑袋硬。”

    李肆随口应道,然后掏出了一小串制钱,没记错的话,医药费还没付呢。

    “也就用了点田七膏,还是百头劣田七制的,一点小钱,就别上心了。”

    蔡郎中推却道。

    “没郎中的手艺,有座药山也无用啊,这不止是药钱,还有诊金呢。就不知道郎中你是怎么收诊金的,现在也不富余,少的以后补上。”

    李肆坚持给郎中付钱,就和之前推却村人馈赠、坚持付教室房租的心思一样,都源自他这个来自三百年后的灵魂,在那个商业至上的时代,人情也都成为商业工具,人们反而不习惯让自己的生活细节被琐碎人情包裹。难听点说是冷漠,好听点说是独立,不管怎么说,在李肆看来,“小便宜不能随便占”可是处世名言。

    “嗨……俺一个乡下治跌打的,还说什么诊金,可别磕碜俺了。”

    蔡郎中自嘲地继续摆着手,这话李肆可不认同。

    “卖油都能卖出一番大学问,治跌打损伤的学问就更多了。再说这‘治病救人’,治病是内,救人是外,这不都一样吗?”

    李肆板着脸,语气沉凝,其实嘴里跑的是火车。

    “内科的病,再急也能等等大夫,可外科的伤,缓上片刻就要出人命。在我看来,蔡郎中你们这些外科大夫,可比内科重要多了,诊金该更多才对,拿着!”

    他扯过蔡郎中的手,径直将这十多文制钱塞给了他,心中却有些肉痛,这可是小半斤猪肉啊,这几天只能斋戒了……

    “这……这怎么使得?”

    这话让蔡郎中有些受不住了,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不会把脉就不是大夫。他这个外科大夫,基本只被当成手艺人看,更极端一点的还只当他是个卖药人。正骨算是手艺活,可治外伤跌打还需要什么手艺?该抹的抹,改喝的喝,功夫都在药上呢,他可料不到自己能被如此礼敬。

    蔡郎中捧着钱呐呐无措,李肆连连挥手,旁边的关二姐、贾狗子和吴石头连声劝着,这才将制钱握住。

    “俺是相信了,赖大少那事,还真是四哥儿起的头。”

    一二十文钱算不了什么,可自己的职业头一次被人这么肯定,蔡郎中心中只觉暖烘烘的,称呼顿时熟络起来,看向李肆的目光也多了一分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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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钟老爷的决心

    ()    听到蔡郎中这话,李肆心中一动,事情传开了?

    “俺也是前几天去浛洸市【1】给杨夏治伤的时候,听杨家兄弟隐约说到的。”

    杨夏?那批惹祸的执照上,书办签名就是杨夏。之前李肆只关心赖一品,并没留心杨夏的处置,那可是李朱绶自己要揩的屎。听蔡郎中这么说,他有点好奇,李朱绶是怎么整治杨夏的?

    “杨夏的屁股都被打烂了,命都丢了半条,书办的差事自然是没了。他哥哥杨春是县里的典史,也被李知县寻了什么事给参革了,俺去的时候,兄弟俩一直在骂着人。”

    听到这话,李肆暗自冷笑,骂人?他们兄弟俩该磕头谢恩才对!李朱绶的手段已经够宽柔的了,换了是他,干脆比照赖一品的处置,书办杨夏砍了,典史杨春流了。这两兄弟的处境就跟钟老爷一样,李朱绶本该趁着这机会,将这世胥之家彻底拔了,想来其他胥吏也跟钟老爷的乡绅同党一样,都不敢在这事上掺和。

    “该是骂赖一品吧……”

    李肆随口接着话,蔡郎中握了握手中的制钱,乍着胆子多说了一句。

    “骂的多了,李知县,赖一品,还有……关炉头和四哥儿你。”

    身为郎中,自然不愿搬弄是非,而杨家兄弟更是得罪不起,草民被那种世胥之家惦记上了,遭起罪来,可比被官老爷整治难受得多,蔡郎中能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有心了。

    “哦?这样啊……”

    李肆微微眯眼,心中的黑名单顿时多出了两个人名。

    知道蔡郎中已经说得太多,李肆没再问下去,再闲聊了一会,蔡郎中非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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