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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 梧州城下,连续几日的大雨转为绵绵细雨,即便是在南方,这般潮湿阴冷,也让人难以忍受。
城东十里外,西江北岸马头岭上营家密布,中军大帐前,两杆并列大旗被雨水打湿,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只能见到旗幅内侧“羽林军统制,左都尉,贾”、“龙骡军统制,右都尉,张”两列文字。
“我不服!”
大帐里,因林军左营指挥使林堂杰抚声说着。
“下达撤退命令的时候,我就有了被撤职的觉悟,没守住金鸡岭,这就是失职,统制撤我的职,关我禁闭,抽我军鞭,我都认了!可要把我从天刑社里除籍,我就是不服!我可是本着总司……,不,天王的教导,才决定提前撤退的!。”
林堂杰一身泥泞,两肩衔章上的银星已经被摘掉,他一边说话,一边还死死捂住左肩上的血线太极图章,不让军司马来摘。
“被清狗打得落花流水,丢了金鸡岭,还有脸保自己的天刑社身份?我说你……,。”
“这不是在‘练营里!你坐下!”
张汉皖气得起身‘斥,贾昊沉声打断了他。
虽然事情内里远非张汉皖说的那般狼狈,但从结果来看,林堂杰确实被清兵打退了,西面六里处的金鸡岭也丢了。加上右营丁堂瑞在本溪县遭受的挫折,羽林军在广西可真是撞得头破血流,贾昊面上没露什么表情,心中的怒火却是一天天高涨。
但他不得不承认,林堂杰下令从金鸡岭撤退,并非是怯战,也不是真顶不住清兵攻击。前几日大雨滂沱,双方都不能战。昨日雨势减缓,清兵出动数千肉搏兵轮番攻击金鸡岭,但都被林堂杰带着左营击退。
因为还在下雨,即便有雨棚遮掩,枪炮依旧大半失效,林堂杰甚至带着侍卫亲上战场,他的佩剑都染足了清兵的血。
到今日上午,雨棚损毁殆尽,火药尽数受潮,地面泥泞不堪,之前掘出的壕沟都成了河沟。清兵继续发动进攻,林堂杰的左营完全是以刺刀和枪托在跟清兵的腰刀长矛作战。靠着老司卫的娴熟战技和默契配合,清兵依旧没占什么便宜,可林堂杰却觉得这般硬拼实在不划算,清兵固然是死伤惨重,在金鸡岭遗尸上千,可他手下的四个翼长也是一死三伤,士兵伤亡三百多人,不少都是老司卫,这让他无比心痛。
林堂杰认为,金鸡岭丢了没什么,只要天气转晴,用飞天炮轰一顿就夺回来了,将士的鲜血不该为这么个小地方而流。为此他请示了贾昊,希望撤退。可没等贾昊许可撤退的命令到达”他见大队清兵正在集结”自作主张先撤了下来。
回到马头岭大营,贾昊就撤了他的职,天刑社羽林军导师会还要把林堂杰从天刑社里开除。
林堂杰认了录夺自己军职的处罚,但对天刑社的处罚绝难接受。
“开除你军职,是因为你未得军令,擅自行动”丢弃阵地,扰乱军心。而开除你天刑社员的原因,是因为你知错行错,毫不反省!”
贾昊一边平静地说着,一边在心中提醒自己,千万不能生气,自己现在是两军万人的主将,绝不能让情绪溢于言表。
理解归理解,原本他也认可了林堂杰的撤退请求,但林堂杰擅自行动不说,还觉得自己做得很有道理,一副慷慨担责的态度,贾昊很不认可他这种心态。天刑社导师会要开除他,就是要让他能有所触动。
果不其然,林堂杰不仅触动了,还当面争执起来。
“怎么都是错,两害相权取其轻!我相信天王在这,也会认可我的决定!你不是也认了我的撤退请示吗?”
林堂杰依旧硬着脖子,他本是老凤田村的矿工,跟贾昊吴崖张汉皖等人熟得不能再熟,尽管在军中得听令行事,但心态上却并不将贾昊完全当作上司,说起话来也没太多顾忌。
“你不是天王,不必对一国担责,你也不是我,不必对羽林军担责。林堂杰,你是羽林军左营指挥使!你要担的,就是左营的责!”
贾昊声调高了几分,翻过年头,他才刚满二十岁,比林堂杰还小一岁,听着对方说话那大刺刺的语气,心中总是很不舒服,下意识地斥责出声。
“天刑社对你的处罚,是羽林军导师会决定的,处罚的不是你擅自撤退,而是你撤下来后,完全没反省自己的行为!”
羽林军右营指挥使丁堂瑞忍不住开口了,林堂杰撤回来时,一副很有担当的模样对贾昊说:“撤我的职吧”这让他很生气,是他先在导师会上提议开除林堂杰。
“我认错了,这还不够?难道我该痛哭流涕才行?我就这脾气,要我演戏可是演不来的,再说了,你们这般处置,不是鼓励大家都去演戏吗?”
林堂杰很不解。
“你认什么错了?是认擅自行动的错,还是认打仗怕死人的错?”
连瑶营指挥使盘石玉刚从北面湘粤边境回来,见着林堂杰这态度,忍不住跳脚了。
“打仗当然要死人,可要看死得值不值!”
林堂杰也恼了,盘石玉可是在诛他的心,他绝不是怯敌!
“堂杰啊,你真是错了,你就错在,死得值不值,不是你来评断的,而是贾统制来评断的。”
参军向善轩见大帐里火药味冒了起来,赶紧出声,除开他这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其他将领全都是二十上下的毛头小子。现在初遇挫折,这帮小子就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满心调和,却为效甚微,自觉也是压力奇大,就盼着李肆能赶紧来镇住场子。
向善轩终究是有历练的,这话震住了林堂杰,他开始皱眉深思,可接着还是摇头。
“不,天王很早的时候就说过,我们要遵从自己的本心行事,在危急时刻,坚持自己认为是对的事情,当时我就是那么想的,我也决定担起这个选择的后果,我的态度没错!”
贾昊点头,林堂杰开始想得深了,这很好,只是在他看来,方向偏子而已。
“天王也反复强调过,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下令撤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的决定,影响的不止是你的左营,而是整个羽林军,甚至我们所有英华军人,尤其是天刑社!?我们天刑社的口号是什么!?心在天!血在地!我们本就要以死人的心态自待!天王带着我们断发宣誓的时候,难道还没把这话说清楚?”
贾昊终于压不住自己翻腾的心绪,开始激动了。
“向参军说得再精当不过,评断将士们死得值不值,不在你,甚至都不在我,而是在天王!你凭什么来评断?你认为自己是为大局着想”可先要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不要头脑发昏!你要对左营将士们的生命负责,可那负责,不是带着他们在敌人的刀刃下撤退保命!而是该死的时候,让他们死得更值!你身为天刑社一员”更该负责的是天刑社和将士们的荣誉!”
他喘了一口气,开始说到实务。
“我是许可你撤退了,却是在右营跟你换防之后!金鸡岭确实不是什么战略要地,只要天晴,几炮就夺回来了,可天要一直不晴呢?老天不会平白给谁机会,都要靠我们人自己去把握!。”
他扫了一眼帐内两军的将领,开始评断自己。
“梧州久攻不下,勿论缘由”罪责在我,天王要怎么处罚,我都甘愿领受。但我自问排兵布阵没有过错,靠着诸位的努力,吸聚清兵汇于一处的目标也实现了,到今日为止,不算金鸡岭之战,我羽林军已经死伤五百多人”他们的死,我认为值得。我贾昊,起码在这一事上没有失职!”
接着他看向林堂杰。
“而你所谓的值不值得,到底是为了哪一刻?天王也说过,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而高喊口号,让他人死,让自己活,那多半都是别有居心。我相信你不是这样,可如果是为了难见实处的未来,而对眼前的事情不管不顾,就别怪他人要朝那个方向去想!”
张汉皖怒声道:“没错!做人,勿以善小而不为,当兵,就不能觉着不值而不敢拼命!”
林堂杰额头隐隐出了一层细汗,他隐约明白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他越界了。他没有资格担下部属该在什么时候战死,该在什么时候活命的责任,他的责任,就是让他们死得其所。
盘石玉插嘴道:“这下清狗该气焰嚣张了,觉得咱们肉搏拼不过他们,瞧着吧,他们还要借这雨势继续进逼!”
贾昊冷哼了一声:“一直以来,清兵都只当我们枪炮犀利,现在金鸡岭一战,又告诉了他们,我们肉搏确实乏力,可大家觉得,事实真是如此吗?”
所有人都同时出声:“当然不是!。”
从青田司卫开始,李肆手下的兵就是火枪肉搏一起练,甚至肉搏练得更多。只是之前光靠枪炮,就足以收拾清兵,肉搏之能还没完全显现而已。
张汉皖道:“清兵虽说已经聚了四五万,可其中的肉搏兵不到三分之一!咱们全员都是肉搏兵,真要拼起来,兵力不比他们少太多!”
贾昊沉声道:“梧州两面临江,北面又是绵延山地,就东面这江边矮地,还勉强能摆开兵,城外地势起伏,也难用上火炮。这就是一各狭路,狭路相逢勇者胜!广西兵也是靠着一股心气在撑着,咱们就在这雨天,就靠着肉搏,堂堂正正打败他们,才能断了他们的心气,广西一省才能真正被撼动。”
听到贾昊这话”已经有在雨天跟清兵硬拼的意思,向善轩下意识地劝道:“天王应该在这几日内就会到,是不是先稳一下,等天王来了,再作定夺?”
贾昊眼中闪着决然的光芒:“当初天王在观音山,以千人之众对阵五倍之敌,在韶州,以四千对阵三万,那都是抱着决死之心而战!如今我们坐拥万人战兵,雨天里能跟我们对战的不到两万清兵,这样都还不敢正面而战,天王要我们何用!?”
这一句“要我们何用?”,不仅说得张汉皖等人热血沸腾,林堂杰也几乎咬破了嘴唇,恨自己心思飘浮,杂念太多。他丢掉了金鸡岭,整个羽井军和龙攘军,就得付出血的代价,把这场子找回来,以他之前那值不值的算法来看,他这一撤,真是太不值了。
见向善轩也只是微微低叹,再无异议,贾昊起身下令。
“没了犀利枪炮,我们还有枪托和刺刀,我们还是一个整体,从来都习惯携手而战,对上清兵,我们有太多优势,雨天该是我们的主场!而不是清兵以为的,我们在雨天成了虚弱之兵。现在,堂堂正正打败他们,让他们不管白天黑夜,不管阴晴风雨,见着我们都要害怕!”
他压低声调,命令似乎从胸腔里轰鸣而出。
“就在这雨天,把清兵打得再不敢冒头!”
众将轰然应诺,脸上兴冇奋之色满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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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血雨肉浆岭
() 第二百九十章血雨肉浆岭
多年以后,有人问贾昊,你在梧州城下冒雨发动刺刀冲锋,真正原因是什么?是不是想抢在李肆赶来前取到一些成绩,挽回自己之前丢掉的面子?
贾昊没有生气,对着自己的孙子,也没什么好气的,他认真思索起来。
一息间,千万念,那个时候,他什么想法都有,唯独没有为了自己面子而战的念头,就像是林堂杰擅自撤退一事,他也知林堂杰绝非怯懦,他们当时的思索,远远超出一般人面对死亡和挫败时的心绪。
可这个决定,在某种程度上也确实基于面子问题,但不是贾昊他个人的面子,而是羽林军的面子,乃至羽林军龙骧军所有人的面子。因为李肆正急急赶来,就像是父母担忧儿女的安危,必须要挡在他们身前,担下所有压力一般。
贾昊那一声“要我们何用?”的反问,激起了所有人的共鸣。再过几天,他们受李肆教导就要满四年,从懵懂少年成长为执掌百人、千人甚至万人的军将,一路走来,李肆是他们的导师,更是他们的心灵依赖。在某种程度上,还被他们视为严父和慈父,当他们在青浦喊出自己的心声,逼得李肆红袍加身之后,那股“我已经长大了”的心气越发茁壮,他们总想向李肆证明这一点,哪怕代价是鲜血和生命。
“审视你的内心,问问自己,当你鼓足勇气,向我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揣着向我证明你已经长大的念头,如果你找到了它,那也就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贾昊是这样回答的,但他的脸色却有些黯淡,如果上天让他此刻回到几十年前的梧州城下,他却不会再有同样的选择。
“不……我不后悔!他们也不会后悔!”
接着他在心中坚决地自语着。
时光回溯,梧州城东,金鸡岭东坡下,羽林军左营的将士们在泥泞中向山坡冲击,清兵从坡顶投下梭镖石块,眼见不少将士从山坡滚落而下,贾昊也在心里说着:“我不后悔……”
“羽林军统制,左都尉,贾”,这面将旗就立在金鸡岭下。咚咚闷声连响,厚实木板砸在泥水中,大群套着青黑雨披的羽林军将士踏着木板,跨过已如小河的岭下小道,列成又宽又密的人浪,从一身大红制囘服已沾满泥水的贾昊身边越过,朝着金鸡岭坡顶潮涌而上。
这是羽林军左营乙翼人马,甲翼已经在林堂杰的带领下冲到了坡顶,而等待他们的,是足有四五倍数目的清兵。紧靠着这道人浪的北面,丁堂瑞的右营也在向坡顶冲击,更北面的白云山,张汉皖也带着龙骧军,要将刚刚占领山头的清兵打下去。
雨水不仅浸囘湿了火囘药,弓弦也失去了弹囘性,向坡顶冲击的过程里,清兵还有石块和梭镖,他们却只有戴着头盔,套着胸甲的人体。
一块石头凌空飞下,林堂杰没有躲闪,只是下巴一低,珰的一声,头盔被石头砸落,身形一晃,差点摔了下去。
“指挥!你怎么不躲啊?”
背后有人扶住了他,关心地唤着。
“我不是指挥了,是要替你们挡枪挡箭的兄弟!”
额头血丝流下,被雨水冲刷着,林堂杰毫不在意,一脚踩上了坡顶,挥动枪身,将两柄扎过来的长矛荡开,嘴里依旧如之前还是指挥那般呼喊出声。
“刺刀——就是那般长!”
大跨步冲前,连枪带刀加上人就撞进了清兵群聚而起的防线,刺刀结结实实捅囘进了一个清兵的胸口,他不担心左右,自有同伴来填上,而他也要替他们遮护身侧。
“长得鞑囘子直喊娘!”
呼喝声驱散了绵绵细雨声,再将一片低沉轰鸣拉起,不大的金鸡岭坡顶上,聚起的两千多清兵竟然被这三四百人撞得连连后退,就是这一撞,至少上百清兵的身体被接近三尺长的窄刃刺刀捅穿。
一个把总软软囘瘫倒,双手还不甘心地把住插在咽喉下方的刺刀,两眼直直看着眼前的羽林军士兵。这士兵戴着有檐铁盔,身穿似藤似竹的胸甲,脚上的靴子厚实沉重,踩在泥里却不怎么打滑,身上还披着油布斗篷。而自己透水绵甲又冷又湿,不仅挡不住那长长刺刀分毫,腰刀挥舞起来也格外艰涩,脚下的官靴更是用不上力,一个照面,自己的命就这么送掉了。
“早知道就不该顾着官威,换上草鞋,至少还能退得灵便……”
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这把总顺着对方抽刀的势头仆倒在泥水里,一只军靴踩在他的头上,将已经失去意识的脑袋沉沉踏入泥中,军靴的主人跟着战友一道,继续向前迈进,逼向下一个目标。
细节决定成败,之前众人都还体会不深,如今在雨中泥泞之地跟清兵肉搏,羽林军将士装备和训练的优越之处顿时显露无遗。有檐铁盔保证了视线清晰,而清兵的斗笠淋了几天大雨,早已破损不堪,雨水就一直刷着眼皮。羽林军将士的胸甲虽然还是藤竹制品,可鸡胸外形,外加雨水浸囘湿,表面极滑,不是大力的砍劈,类似捅刺等攻击都很难奏效。而清兵则基本没有防护,军将穿的绵甲反而成了累赘。羽林军的雨披是连袖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