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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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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遮遮掩掩的一句提醒,李肆当下就明白,她们背后还有人。就不知道该是何方神圣,恨他们恨得如此深沉,动用了麻风病人这么恐怖的生化武器。

    本想逼问下去,可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大,转头看去,就见村人一个个面无人色,东奔西窜,仿佛末日降临似的。

    麻风还没感染上,癔症先有了……

    再这么乱下去,铸炮的事情都要砸锅,李肆收摄心神,猛然喝了一句:“关叔、田叔、张应!把人都集中起来!不准谁乱窜!这事可关系着所有人的生死!”

    关田二人本只跟在后面看热闹,猛然见这乱景,一时还不知道怎么办,张应也还抱着脑袋跟无头苍蝇似的撞着,不知道该干什么,三人听李肆这么一喊,心神终于能动弹起来。

    将村人们汇集起来,慢慢缓过神来,众人都看着李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麻疯,很危险,很容易传染给别人。”

    李肆这么说着,身后那帮村人都拿衣袖捂着口鼻,不迭地点头,这不是废话么。

    “不过也别害怕,只要没有皮肉接触,基本不会染上。”【1】

    李肆依然踩着盘银铃的腰,将她压在地上。可她像是心神已经崩溃了,完全没了反抗的力气。在她身后,盘金铃也只能勉力撑着不让自己软倒。船上的瑶女们则都跪在了甲板上,没这姐妹二人,她们全无主见,就在低低哭着。

    有盘银铃在这,李肆也不担心瑶女们逃掉,现在重要的是处理村人,平复事态,顺便……狠狠踩上某个小混帐一脚。

    “所以我想知道,有谁碰过她们身子?”

    李肆这话,顿时让众人松了口气,一个个都摇头摆手,那些早上跑来买东西的村人,更是心中庆幸,还好没碰着,不然这辈子可就完了……

    “不——!”

    就在气氛刚刚松缓半分的时候,高亢凄厉的喊声冲上天空,一个身影冲出人群,朝着李肆这边急奔而来。

    “你为什么要害我!你这恶女人!该被挫骨扬灰!”

    那是田青,见他面目狰狞,惊骇欲绝,似乎是想找盘银铃算账。

    “田青!?”

    村人又呆了一片,看这动静,田青居然真的跟那瑶女……

    这时候贾狗子和吴石头终于缓过来了,两人拦住了田青,都是一脸要笑都笑不出来的古怪,昨晚的丑事,他们可看得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骗我!?我本想……本想对你道歉,想对你负责的!我能有大前程,能娶你为妾,没想到……”

    田青形若疯癫,把心里话全都吼了出来。早前他和盘银铃相见,虽然看不清楚相貌,但这瑶家少女的异样风情,着实撼动了他的心神。随口和盘银铃聊了起来,更觉着她善解人意,直言爽利,比爱犯扭拧的表妹还能敲人心。不知不觉,就将自家心事一一托出,盘银铃的安慰和应合,让田青如沐春风。昨晚鼓起勇气,搂住她的肩膀,而她没有拒绝,那一刻,田青直想放声歌唱。

    那时候他就定下了主意,他不可能娶个瑶女为正妻,而且对表妹的情意,也不会因这瑶女而少。只要许下承诺,等他去了佛山,挣了前程,这瑶家姑娘就是他的妾。瞧她对自己也这么有情意,自然是不会违逆的。

    接下来就更如梦幻一般,他扶着盘银铃上了船,灯光昏暗,隐约能见到面纱下那俏脸的轮廓,魂魄顿时一散,乍着胆子就亲了下去……

    虽然没能亲到姑娘的香唇,可下颌和脖颈的滑嫩也足以让他这个童子鸡血脉贲张,下意识地想索求更多,却没想到,盘银铃却猛然将他推下了船。

    回家之后,他就满脑子想着,多半是自己太急躁太无礼,吓坏了人家。白天想找她道歉,不料人多眼杂,就一直在后面转着圈。

    却不曾想,李肆一出现,手那么一挥,天翻地覆,他心中的美梦就那么破碎了,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狰狞的怪脸,田青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炸开,什么也不顾地冲了过来,想的是将这瑶女撕成碎片。

    “田青!”

    田大由闭上了眼睛,直想把脑袋插进地里去。

    “表哥……呵呵……真是有大前程啊,这时候就在想妾了……”

    更远之处,关云娘依在木屋边,眼中波光盈动,低低自语着。

    “问别人之前,先问问你自己吧,为什么就你一个人被人家勾搭上了。”

    李肆淡淡说着,这时候张应也带着汛兵跟了过来,拉住了田青。

    “把他绑起来,单独丢一个屋,屋子外洒好石灰,绝不能让他再在外面晃。”

    这还真不是借机报复,李肆可不敢确定田青是不是真被感染了。

    “关叔,找个人去唤蔡郎中,咱们这矿场得全面整治,否则大祸临头。”

    这才是假公济私。

    之前他一直对矿场的卫生状况看不过眼,小子们勤快点的,在偏僻河岸大小解,懒点的,就直接蹲山背面解决。再加上棚户区乱七八糟堆着,村人的习惯又不怎么好,就着河水,喝的、吃的、洗衣服、淘矿、大小解,垃圾,全都靠这河水解决。

    这还只是初春,天气还没热。到了夏天,再这么下去,别说麻风,什么霍乱、鼠疫,早晚得轮到祸事。原本没什么借口,现在趁着防范麻风,搂草打兔子,好好调教一下村人的卫生习惯,何乐而不为。

    把蔡郎中叫来,自然是借他外科大夫的招牌来行事。

    “其他人都不准乱动,更不准回村子。”

    不必李肆强调,关凤生和村人们都能明白,而一边的张应和汛兵们也是一脸苦色,他们也得困在这了。

    “要不了多长时间,只要确认了没事就好,在这之前乱动乱跑,自己心里揣着一陀铁旮瘩,那可怪不了别人。”

    李肆再来了句软话,将众人紧绷的情绪安抚下来。

    安定了后方,李肆终于能全心处理“敌情”了。

    “你们穿州越县,就盯住了我们凤田村,想在我们身上过癞,把村子变成麻疯村,说吧,是谁这么狠毒?”

    李肆脚下用力,盘银铃哀声叫着,涣散的神智也集中起来。

    【1:瘤型麻风会通过飞沫和体液传染。】

第四十二章 天涯断肠人

    ()    李肆是真的很愤怒,同时也很害怕。还真别小看古人,这种生化袭击的手段都能用得出来。

    不过想想也正常,古人早就深通这生化战的要义。当年蒙古西征,将染了鼠疫的尸体丢入守军城池,据说欧洲中世纪的黑鼠疫就源自于此。而将麻风病人当作生化武器这事,也不是绝无仅有。一百多年后的鸦片战争时期,湘军入粤,因为军纪败坏,劫掠地方,恨得当地人将染有麻风的女子送去“慰军”,结果湘军大多染病,安然回乡者十不存一。【1】

    “不说的话,我可有的是狠毒手段,收拾你们这些人,我不会有一点怜惜……”

    李肆带着杀心的淡淡话语,像是从地底吹出来一般,让盘银铃实实打了一个寒噤。

    “是……是劳……”

    盘银铃哆嗦着,眼见就要供出幕后主使。

    “妹妹!”

    后面的盘金铃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然喊了出声。

    “你一张嘴,可吊着姐妹们几十口家人的命!”

    盘银铃不仅闭了嘴,身子也不抖了。

    “没谁指着你怜惜!咱们姐妹都是老天舍了的人,早就不知什么叫怜惜了!不是为了家人,也不会出来走这一趟!”

    盘金铃哀怨地嘶声喊着。

    “只为了家人?难道不为了自己吗?记得没错的话,光亲个嘴,抱一抱,那可不叫过癞。”

    李肆这话,让盘金铃顿时语塞。

    伸手招呼着这个稍微高个一些的瑶女,李肆确定她才是这帮女子的主事人。盘金铃前后看看,盘银铃还在李肆脚下,她们这船也跑不快,李肆要通告了官府,怎么逃也逃不出去。

    咬着牙,盘金铃巍巍走了过来,顺着李肆的手势,将自己的遮面斗笠摘了下来。

    年纪二十出头,容貌清秀,眼眉端庄,如果不是脸颊上端那片麻子般的瘢痕,还真能感觉出几分大家闺秀的味道。

    “你是早过了癞,难怪无所谓了。”

    李肆有些意外,这盘金铃身上的麻风已经好了,只是留下了一些瘢痕而已,怎么还跟其他麻风病人混在一起?

    “不要臆测!我……我还是……清白女儿家!”

    盘金铃恼怒地低声说着。

    “好吧,那么,清白的汉家姑娘,你为什么跟我脚下这排瑶姑娘凑在了一起?”

    李肆一边说着,一边脚上又开始用力,盘银铃噢地再度呼痛。

    盘金铃也是低声一呼,像是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这李肆,居然看出自己不是瑶女,而盘银铃也不是过山瑶,而是排瑶。

    “不说口音,你的耳洞还在发炎……哦,发红,是新扩的吧?汉家姑娘的耳洞可没瑶女大,要戴她们的大耳环,还得吃吃苦头。至于我脚下这姑娘的来历,呵呵,排瑶是不会在外面乱晃的。怕露出排瑶身份,外人会更怀疑,不如装作熟瑶。想法是好,可为什么还要习惯性地戴着排瑶的头巾呢?”

    李肆平静地作了解说。

    “李……肆,你懂得还真是多……”

    好半天,盘金铃才收拾好心神,目光复杂地看住了眼前这个年纪应该比自己还小的少年郎。

    “你说说看,到底有着什么狠毒手段,也许我们真会怕了。”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盘金铃试探着问。

    “刚才那小子其实都说了嘛……”

    李肆像是在说午饭该吃什么般的轻松。

    “挫骨扬灰!这里就是矿场,炉子里铁都能化,更别说人!化成飞灰飘上天,再跟着雨水落下地。被猪狗牛羊吃了,被草木庄稼吸了,与天地同在,和日月共辉……”

    “闭嘴!”

    盘金铃的胸脯剧烈起伏着,眼瞳里也盈满了水汽,这可是再明显不过的威胁。不管瑶人汉人,都讲入土为安,要当着谁的面说,会在身后如此糟践他,没一个人能安稳得住。

    “把你们全塞进炉子里烧了,官老爷屁话都不会说一个,反而会感激我!”

    李肆压低了调门,逼视着盘金铃。他这话可不是虚言恫吓,直到民国,广东都还发生过争论,要不要直接将麻风病人集体用枪子“处理”掉。在这明清年代,杀了一群麻疯病人,可不会当作一般命案来处理,甚至……不会有案子。

    “家人是命,你们也是命,你们丢了命,你们家人未必能保住命!傻姑娘,只给你十秒……息时间考虑!”

    李肆没有兴趣跟她继续捉迷藏玩心眼,加重了语气,沉声说着。

    “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历!?是谁指使你们到这里来过癞!?”

    盘金铃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眼瞳中的那层防线,被李肆投射过来的凛冽目光给骤然穿透。

    “我们……就是一群天涯断肠人……”

    大滴泪珠滑出眼眶,她低声开口。

    英德之西,连江由西向东,有如缠蛟一般扭了一条蜿蜒河道,就在转头那最窄的蛟脖处,一排木栅横江而过,中间的木门刚被拉开,一溜儿大小不等的河船像是出洞的耗子。蜂拥着朝闸门漂去。大的沙船,小的赶缯,船前船后的橹手都憋足了劲地摇着,两侧船舷边的船工也用撑杆死命抵着左右靠近的船,防止对方撞了上来,各船的船工橹手们还用着各色方言高声来回叫骂。几叶舢板正离了那些大船,朝着岸边划去,舢板上不管是穿着“巡”字号褂的兵丁,还是夹着本单的书手,个个都一脸例行公事的饱饭揉肚神色。

    就在这木栅之北,一座小镇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这就是浛洸市,木栅是太平钞关英德分关设在浛洸的一座关口。小镇之外,木栅接岸处,一人负手观望着出关的木船,另一人正微躬着身子,小意地伺立在旁边。

    “杨太爷,今早我特意去瞅过,她们正勾搭着矿场那帮泥腿子呢。”

    侧边那人虽然刻意佝偻着身体,眼眉间的暴戾却怎么也遮掩不住,带得瘦小的身影也充盈着凶煞之气。

    “我现在只是钞关书吏【2】,不是什么太爷了。”

    杨春还穿着那一身黑绸铜钱暗纹袍褂,一边淡淡地说着,一遍用眼角侧瞟着那人。

    “瞧太爷这话,就是把我劳二当外人了,不是太爷的照应,我劳二还能活到今天吗?杨太爷就算是白身,别说英德,整个南连韶道的兄弟,也还得当您是话事人呢。”

    那劳二不迭地点头哈腰,杨春也满意地嗯了一声。

    “也亏你记恩,这事办得若好,我这边正缺门子和快手……”

    听到这,劳二的腰折得似乎都快断了。

    “太爷放心,此番一定稳稳看住了那帮疯女!”

    杨春的闲闲语调骤然转冷。

    “若是出了岔子,别说另外那三百两银子拿不到,你和你的兄弟,也别想在这粤北混了,劳两头……”

    劳二脑袋点得鸡啄米,一个劲地应着是,接着眉毛一皱,诉起苦来:“太爷,就是这落脚之地……凤田村周围也没什么破庙旧观。那矿场上还有汛兵守着,弟兄们风餐露宿的,吃些苦头倒没什么,就怕露了行藏,

    坏了太爷的大事。”

    杨春也皱起了眉头,沉吟片刻,两眼骤然一亮。

    “田心河向西转北处的西岸,有一处河湾,原本还是前明的戎所。废置之后,那里成了一片芦苇荡,离凤田村不过……三四十里地。七八年前,我还跟着汛兵去那清剿过红头贼余孽,现在应是没人了,汛兵巡河也早不理会那里,你们可以在那藏身。”

    劳二双眉也是悄然一飞。

    别了杨春,劳二匆匆奔向河岸,上了自己的舢板,一个山羊胡子壮汉凑上来问了声:“如何?”

    劳二哈哈一笑:“咱们兄弟,总算有了再起之地!”

    凤田村,矿场之北的河岸边,盘金铃像是解脱了一般,心如死灰地看住李肆。

    “事情就是这样了,我们姐妹就是这命,要怎么处置,也没话说,当初接下这事,抱的也是赌命的心思,既然命比纸薄,也没什么好怨的。”

    冒充过山瑶没犯什么王法,刻意传播麻风恶疾,在大清律上也找不到什么条文惩治。历代防疫措施都只以隔离为限,将不治之症源头“人道毁灭”的作法,从未见诸文字。可她们是让人闻之色变的麻风病人,只要李肆将这帮麻风女子报上去,她们这一船女子就成了囚徒。官府厚道一些,找处住所圈起来,送些粮食,计划着能尽早埋尸。腹黑一些,驱赶到荒野之处,任其自生自灭,最终报个病死就好。厚道还是腹黑,就看官老爷脾性心情,而此处的李朱绶,显然不是尊菩萨。

    李肆捏着下巴沉思,报官倒是稳妥的作法,但他却没什么收益……也撼动不了那缩在幕后的敌人。

    “山匪……”

    真没想到,李肆刚刚在书上看到的东西,这么快就在自己身边发生了。

    【1:湘军被麻疯女整得全军覆没,这只是传说,事情估计还是有,只是规模没那么大。】

    【2:钞关上设监督,分关及关口设委员,书吏是在他们之下的管理人员,就和州县胥吏一样,多是世袭。】

四十三章 天使与魔鬼

    ()    金银铃姐妹这群麻风女,来自连州清远等地,除开她们,还有几十号家眷也染有麻风。他们生计无着,长期受山匪控制。这些山匪以“都”、“斤“、“两”、“钱”立建制,十人为一钱,十钱为一两,依次推上。

    控制着她们的山匪是伙偏门小盗,“两头”劳二是英德人,几年前在英德犯了事,逃到了清远,组织起来一帮零碎山匪,结成了自己的势力。他们瞅上了盘金铃这群麻风病人,压着她们和家人充当讹诈和绑架行动的耳目和引子。幸好盘金铃在病人里名望高,能带着病人跟劳二讨价还价,还没彻底沦落到疯奴的地步,和劳二的关系,勉强还能算得上是“合作”。

    原本劳二的境况也不是很好,正压得她们很紧。前些天劳二忽然变了态度,和她们谈了这么一桩交易,让她们到英德凤田村的矿场上来过癞,事成之后,双方互不相欠,再不来往,另送银子三百两。

    之前她们不是没想过靠过癞传走麻疯,可她们还有染病家人,借着和山匪的“合作”,自己这病反而成了谋生的手段,不得不在两重夹磨下挣扎度日。劳二的交易两全其美,她们没多犹豫,也就咬牙同意了。

    既然是要过癞,那就得化解凤田村人的疑心。之前盘金铃收容了因为染病,被排寨赶出来的盘银铃几家排瑶,于是就让众女装扮成过山瑶女,就这么出现在凤田村。而她们的家人则被扣在清远,当作是这桩生意的“押金”。

    “那么你是不姓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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