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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4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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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啊,你们跟陛下是得了富贵病,容不得尘埃入眼,些许乱相,也要大惊小怪!”

    汤老头气势十足,难得一见,大家都被镇住了,不过这老头也许是埋怨皇帝,大过年的也要这般折腾。

    “居安思危也是必须的,陛下重视,我们臣下也要尽力而为,依老夫看嘛……”

    官腔和闲言相互混杂,原本满清时代言行举止绷得如木偶的汤右曾,现在也放开了心性,显出神叨叨的一面。

    “无非就是人心……昔日儒法一体所行的皮面事,满清所行的皮面事,为什么不能拿来用?江南不是岭南,江南人的人心还习惯满清那一套皮面,就得在这上面多花力气。”

    汤右曾也不知道是埋怨还是赞叹,语气复杂地再道:“陛下习惯了埋头办扎实事,对皮面功夫总有几分顾忌,太爱惜羽毛!现在江南事需要,也由不得陛下忸怩。趁着陛下在江南,就得多用陛下,多让陛下出面。”

    龙门銮驾,李肆感觉后背发寒,打了个哆嗦。

    “你们都跑来了啊……儿子女儿们都不管了?”

    萧拂眉、严三娘、关蒄、安九秀、朱雨悠还有宝音,一帮婆娘们居然都来了龙门。

    “我们都还是第一次来江南呢,可得好好看看,阿肆你呢……”

    严三娘兴奋地道,再咬着李肆的耳朵说起了情话。

    “既然整个朝廷都搬来了,也该跟着我们休休假了。”

    被三娘的呼吸里的热气灼着,李肆身体也开始发热。

    “不必考虑我了……就怕把官家给……”

    四娘安排着李肆的“日程”,看着姐姐们那亮晶晶水盈盈的眼瞳,也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心中暗道:“就怕把官家给用坏了。”

    李肆没能休成假,但也不能冷落了娇妻们,只好公私两面齐操劳。

    巡行江南八府,这事必不可少。接着主持迎回礼,接下当年因文祸而流遣塞外的士子家眷。再接见本地官员,既是勉励,又是告诫。收拢江南人心之余,也亲自押阵,推动官府下乡。

    加上在江南开恩科制举,以及研究江南的经济转型之路,预计李肆要在江南呆至少三个月。对李肆来说,这将是既苦累又甜蜜的三个月。

    这一摊事务的架子摊开,李肆对抚平江南乱相也就信心十足,但依稀间他又觉得漏掉了什么事。

    可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想,白日被臣下们用,晚上还得被娇妻们用。

    漏掉了什么呢?

    有时候他也有所感应,但接着这心思又被四娘和宝音含羞带怯的娇颜按了下去

    “官家/陛下,给我/奴婢赐下儿女吧……”

    嘉定罗店黄家村,许三家中,许三妻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儿啊,家里就你一根独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夯土屋子里,三四岁的小男孩躺在破烂床板上,脸色蜡黄,气息微弱。

    许三脚步沉重地进了屋,面对妻子,无奈而又羞愧地摇头:“杨郎中被叫去城里,说是官府讲训,只能等到明天,我带虎子进城……”

    许三妻子哭道:“明天?还能拖到明天吗?”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怯怯地进屋,将装着蚕叶的篮子搁好,再去扶住许三妻子,凄声道:“娘别哭了,弟弟一定没事的。”

    见弟弟被盖散了,小姑娘伸手去扯,她娘一把推开了她:“别碰你弟弟!谁知道你身上带着什么晦气!”

    小姑娘该是习惯了,就噢了一声,乖顺地退开,径直去屋后张罗蚕事了。

    哀戚的沉默很快被打破,是那个让许三心头发慌的脆声:“许大嫂,听说虎子病得重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带起淡淡香气,黯淡的屋子也亮堂起来,正是那山东女子米五娘。

    米五娘和她的乡人在黄家村已经呆了一阵子,村里冬田翻耕,正缺短工,而米五娘等人也想等候失散乡人,就以工换粮留了下来。

    许三妻子只是抽泣,许三叹道:“前几日也就是发点热,用了点草药,以为能好了,可今天突然就……”

    米五娘道:“早前俺也说过,也懂一些驱邪治病的法子,让俺看看可好?”

    许三夫妻对视,郎中找不到,张九麻子虽然不怎么可靠,却也是唯一懂画符治病的人,他也跟那郎中一样,去了城里学什么天主教。村里,镇子里没人帮得上忙,他又不能带着儿子走野路,只能明天进城,而明天……谁知道还有没有救呢。

    死马当活马医吧,许三点头:“那就辛苦米姑娘了。”

    米五娘进了屋子,后面又出现一大群人,显然是想看看这米五娘有什么能耐。之前村里人也说过让张九麻子跟米五娘比比谁更有神通,可那也就是随口戏言,大家都觉得,这么年轻这么漂亮的一个大姑娘,不太可能是巫婆。

    点上一柱香,套上缀着铜铃铛的手环,米五娘双手悬在男孩额头上方,先是微微晃动,接着以怪异的节奏剧烈抖动,叮铃铃响声回荡,许三带着妻子退到屋外,跟其他村人一同屏住了呼吸,心中渐渐升起敬畏。

    烟雾缭绕,铃声时断时续,米五娘和虎子的身影都已看不清了,好半天后,米五娘起身道:“村中有妖孽,大概是地藏火鬼,虎子被妖气染了!”

    许三夫妻和村人里大惊失色,什么地藏火鬼不清楚,但火跟发热联系在一起,听起来确实是这么回事。乡间农人视小儿病多为妖鬼作祟,这个结论本就有心理准备。

    “仙姑大慈大悲,救救我儿子吧!”

    许三心切,赶紧满嘴好话求上了,就算这米五娘法力不高,总还能有点指望。

    米五娘道:“许大哥别急,不是什么大妖,只是俺要行法的话,还缺一些引药和法器。”

    她列出的东西不仅有衣物、黄纸、香烛,还有贵重的金粉,东西倒不稀奇,镇上生死店里都有,可许三却犯了难,家徒四壁,哪来这么多银钱?

    见他为难,米五娘咬牙道:“许大哥一心照顾俺们,这恩情不能不报……”

    她掏出了一只银灿灿的手镯,顿时吓住了许三。人家从山东一路逃难过来,都没舍得拿这东西换衣食,肯定是极为珍视之物,他怎么敢承这情分。

    许三一个劲地推辞,米五娘一句“虎子的命要紧”说服了他,流着热泪,许三揣上手镯,急急奔去镇子置办。

    风风火火准备完毕,已是黄昏,米五娘换了一身洁白衣裙,头扎白带,绘着奇奇怪怪的符文,手持木如意,夕阳下真如仙姑一般。

    “妙湛总持不动尊,首楞严王世希有;销我亿劫颠倒想,不历僧祗获法身;愿今得果成宝王,还度如是恒沙众;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

    米五娘的咒言如歌咏一般,身姿舞动不停,看得村人们大开眼界。寻常巫婆不过是抽筋般地一顿乱蹦,可这米五娘的施法却这么有章法。

    “肯定是法力高强的仙姑……”

    “虎子看来是有救了。”

    村人们已对米五娘信了大半,可还是有人质疑,真有这般高强法力,为什么还要逃荒呢。

    “老天爷管着米仙姑这种人,不准他们用法术变金银吃食,只能降妖除魔,不然就要遭天谴。”

    米五娘的乡人这么解释,村人都纷纷点头,是这个道理啊,要是高人们随便就能用法术,这天下还不得被他们坐了?

    叮当声骤止,米五娘厉声喝道:“妖孽!竟敢设下生死门!”

    施法中断,米五娘扫视人群,找着什么人。她对惶恐不安的许三道,虎子是被很强大的火鬼看中了,准备吞吃魂魄。还安下了小鬼附身在人群里,盯着虎子的情况。她必须先除掉这个小鬼,才能驱走虎子身上的邪气。

    “谁?会是谁?”

    许三跟村人里一身是汗,互相扫视着,生怕自己被小鬼上了身。

    米五娘扫了一圈,正看到许三妻子带着些憎恶地将女儿推开,眉头舒展开来。

    “妖孽!休逃!”

    米五娘撒出“捆妖索”,也就是浸了各种药乃至黑狗血女人经血的麻绳,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小姑娘套住。

    “大丫头!?”

    “果然是你!就知道是你!”

    许三是震惊,许三妻子则是恍然,都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没多久,尖尖的惨呼声在村子空地里响起,小姑娘被五花大绑,剥了上身衣衫,烧得发红的铁线狠狠抽在她白得没有血色的细嫩皮肤上。

    许三和村人们惊恐中还带着疑问,一向都很乖顺的女儿,怎么可能被小鬼附了身呢?

    米五娘扫视神色惊慌哀戚的村人,再冷冷看向小姑娘,丢开铁线,以旁人难以察觉的动作,在小姑娘身上动了一番。

    当小姑娘在地上如鱼儿一般抽搐挣扎,翻着白眼,吐着白沫时,许三和村人再无半分怀疑。

    “还好,小鬼法力不强,我还能保住你女儿的命……”

    米五娘处置完小姑娘,说话的语气也有些不同了,再不是之前那个淳朴的乡下姑娘,可许三和村人们却觉再正常不过,更对这米五娘的菩萨心肠感激不已。

    “按理说,地藏火鬼没这么高的法力,能驱使小鬼附身,除非是另有妖孽在帮它……最近村子里有什么奇怪的事,或者异样的大变化吗?”

    米五娘道出了怀疑,许三等人皱眉苦思,都纷纷摇头。

    奇怪的事倒没见,大变化不少,换了朝廷不就是一桩?

    “那张九麻子,入了什么天主教,听以前大清的官老爷和读书人说,那可是个邪魔之教……”

    有村人提了这么一句,众人都连连点头。

    “想来问题就在这个张九麻子身上了,他人呢?”

    米五娘眼瞳发亮,淡淡地说出似乎已准备了很久的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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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八章 上天、无生老母与官府

    ()    第七百二十八章 上天、无生老母与官府

    “那小孩不过是毒热,我已用药暂时安顿住了,是生是死,还看那张九麻子能不能用。如不能用,就让那小孩死掉,栽到张九麻子身上。如果能用,就活了那小孩,裹挟张九麻子,传出咱们的善名。总之以张九麻子为桥,咱们先在这里站稳脚跟。”

    “圣姑英明!只是那张九麻子背后还有天主教,听说在南蛮那边几乎就是官教,咱们跟这个教门对上,会不会出大麻烦?”

    “有什么麻烦,圣姑在这还怕什么?没圣姑咱们全都得遭了那年屠夫的毒手,也只有圣姑才能带着咱们继续光大教业。”

    夜里,村中磨坊角落里,几个男女护住米五娘,正低声商议着。

    “天主教算什么教门!?他们拜什么神?老天爷!老天爷是老百姓能拜的,能请下神通的?只有皇帝才能请下神通,这天主教就是个夺佛道人法事生意的营生……”

    说到天主教,米五娘一脸鄙夷。

    “老天爷也就没什么神通,就只管这天下谁来坐龙椅。老天爷看顾过咱们老百姓了么?咱们被狗官恶霸欺压的时候,老天爷在哪?家里人被军爷祸害的时候,老天爷在哪!?”

    脸上再升起浓浓的愤慨,泪水也在眼瞳里流转。

    接着那光亮又化为一股炽热:“咱们龙门教出自白莲正脉,奉的无生老母,穷尽生死,神通比老天爷还大!真空家乡,没有欺压,不用劳作,日日食蜜,人人皆亲,只有无生老母才能给咱们穷苦人建起真空家乡!”

    众人不再多问,都虔诚地合掌默念。

    嘉定城外,竹架搭出一座穹顶建筑的轮廓,建筑边的竹棚里,烛光明亮,一群麻袍人也在低声诵念着经文。

    这经文非佛非道,如果不是这念经似的节奏,外人多半还以为是一群士子在诵读圣贤书,内容既有道家的德说,还有儒家的仁说,都是在劝诫民人如何修身齐家,与邻相善。

    经文诵毕,一个麻袍老者开始训导众人:“我天主教修持唯求功德,尊奉冥冥上天,立于生死之道。以抚恤、劝善、洁身、正气为生业,以祭奠、公坟、渡灵为死业,根结汇宗括生死两业,《圣经》所载之华夏血脉括贫富贵贱。”

    “画符行巫,愚人弄邪,非上天正道。尔等既入教,也须以正道修持,弃绝昔日歧途。”

    下方众人纷纷点头,眼中还多有憧憬之色。

    待这些人散了,棚中只剩老者和一个书卷气十足的年轻人,年轻人道:“老师,这些人虽识字可教,却多是神汉,让他们巡行乡村,会不会念歪了经,坏了我教名声?”

    老者叹道:“无人可用啊,如今这江南,识字之人,不是入商逐利,就是热心仕途,就没多少人愿潜心索道。这些神汉在乡村本就得人心,不仅识字,还懂一些粗浅医理,教化他们,布下人心之网,才能让更多人正视我教。”

    年轻人带着丝鄙夷地道:“江南士子个个口称道德仁义,圣贤在心。可换了朝廷,却都想着求利,却不知在我英华,圣贤之道已归我教。要守圣贤道,要教化天下人心,入我天主教才是正途。”

    老者呵呵笑了:“圣贤不语鬼神事,能过这一槛之人并不多,自然不知在我英华,道统不止世俗事,已论及生死事,再说了……”

    他脸上又浮起忧虑:“我教也非一心一言,有灵宗、圣宗、理宗、气宗,还混了道宗佛宗,我们仁宗还只是圣宗支派,纷争芸芸,根骨未凝,江南士子辨识不清,视为拜佛礼神的寻常道门,自然不愿沾染。”

    年轻人却振奋道:“教中诸派纷杂,学说未统,正是我仁宗得大道的良机……”

    老者摇头,训诫道:“我教创立不过十余年,立教之意是自生死事追索天道,凝我华夏血脉。教义也出自圣贤、道佛各家,这是融,而非夺。就如圣道皇帝建业天下一样,不是以此一代彼一。大道三千,我教求的是能容三千并存的那个一。以孤一代群彼,那是魔道。”

    年轻人愧道:“老师说得是,弟子魔心未尽……”

    老者再道:“也不必气馁,我们圣宗化孔孟之道入生死事,岭南诸多浸心儒学的士子已入我们仁宗,据说徐总祭还在劝说孔兴聿入天主教……

    年轻人大喜:“孔先生若入教,我们仁宗必脱圣宗,独成一宗。”

    老者点头:“你刚才所忧也是大事,这些新入的乡巡祭祀就得盯好了,绝不能让他们败坏了我仁宗之名。不仅要跟各天庙通气,还得禀报官府,托请他们也多加注意。”

    师徒在棚中相谈时,之前那帮乡巡祭祀也两三为伴聊着。

    一个精瘦汉子抱怨道:“既然咱们能行医救人,为什么不把乡里那些郎中赶走,独占了这生意多好?”

    另一人皱眉道:“咱们修持天道,怎能当生意来弄呢?”

    精瘦汉子切了一声:“庞二,你是什么人,我张九还不清楚?咱们有了新靠山,还能不在那些呆傻乡人身上多捞点?”

    那人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呸道:“张九麻子,说话小心些,胡乱咋呼,手脚太粗,多大的福分也要丢掉。”

    张九麻子低哼一声,脸上满是自得:“罗店那边就我一个人,要怎么搞还不是我说了算。”

    江南行营,刘兴纯一件件批着公文,江南还是军管,他这个江南行营总管,实质就是安慧、江宿、江南省三省军政并管的总督。

    “闪东、和南难民安置诸事,汤相既就在龙门,就别只交一季费用呈请,直接交全年的,我交汤相批复。”

    “黄河的河工衙门,我们行营还只是代管,具体管到什么事,还需要通事馆找满清弄清楚上游河工诸事,你可趁此机会多招些人,反正到时候银子得让满清出。”

    “年羹尧的探子在江北这般猖獗,光天化日,也敢威逼旧清官员?催催韩都督,让他的人马尽快在北面布防就位,再转文禁卫署……不,军情司,这事是军事,归他们管,让他们的猫儿好好赶赶耗子。”

    堂下还坐着大批官员,这是刘兴纯在现场办公,每谈到一件事,一个官员就接下批复后的公文。江南官府初立,还没办法像岭南那样流畅运转,刘兴纯也只能强力介入,以个人手腕推转政务。

    “闪东和南教匪之事,规模既然不大,也无须大张旗鼓。伤人害命的,直接以民事案处置,传教惑民的,依《宗教令》行事即可。”

    翻开一份文报,是说江宁、镇江和常州几地有白莲、弥勒教徒活动的迹象,刘兴纯没太注意,随口吩咐着堂下一帮知府。

    早前北方白莲教作乱,但满清地方官府未遭破坏,还能应付,李卫在直隶总督任上时也留下了一整套处置措施,各地乱相渐渐平复。闪东倒是大乱,两处教匪聚众数万,占了好几个县,可年羹尧入闪东,很利索地就镇压了匪乱。

    相对而言,白莲教在北方搞出的乱子,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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