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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文秉眼见要转任福建水师提督,忽然来了这么一出,估摸着想哭的心都有。可这也没办法呀,我是文官,制台也是跨着文武,这麻烦就只能他扛着。没落个好手脚,惹得圣上降罪,咱们也爱莫能助。”
满丕叹息不止,可眉毛连丝纹路都没皱起。
“西崖兄,这题本怎么个写法,可就得请教你了。”
赵弘灿看向汤右曾,目光里多出来的东西,汤右曾很熟悉,有功沾手,有过脱身。再看看满丕,也是一样的眼神。
“只要粤北没有糜烂,诸位当然是此间的赢家。”
汤右曾微微笑道。
英德县城北面三十里处,草草搭成的营寨里,施世骠端坐中军大帐,正听着自己的部下商议军情。
“白道隆的镇标中营到了西北六十里外的大布,连战带补有一千三百人左右,看来是出了全力。他的左营,依军门之令守在李屋,右营放在了县城,提防贼匪的偷袭。”
“南雄协副将顾安已抵沙口,正在渡江,可船不够,估计今天也渡不完。”
“督标后营参将李进邦和左营守备李顺正朝这里赶来,已经过了西南五十里的走马坪。军门的提调他们不敢不理会,可仗着是制台的兵,据说沿路糟践了不少村子。”
“韶州府、曲江县和乳源县的练勇乡兵正在封堵北面和东北的山口,最多也就是挡挡流民,可不指望他们能封住杨春本人。”
“阳山县的练勇汛兵也都封住了西面山口……军门,合围之势初成。只是……真不再等前营和右营赶到?”
中营参将罗怀恩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这么问着施世骠。
“等督标人马到了,加在一起,我们也就不到四千人,据说贼匪有数万之众……”
右营游击徐进才的话被施世骠一声冷哼给掐住。
“数万!?数万流民,一半人手上能有锄头就算不错了。把前营和右营调过来,不过是防着搜山人手不足,不是杨春这个人很有意思,非但这两个营我不动,督标的人我都懒得用!”
施世骠起身,粗壮身形带起的压迫感,似乎撑足了军帐,让空间也骤然变得狭小。
啪!
他挥手将马鞭拍在舆图上,宽脸上的细眼正闪着复杂难明的光亮。
“杨春这个人,连番用钓鱼之计暗算了练勇和白道隆那些无能的部下,真不是简单的贼匪!他聚齐了南连韶道的贼匪,蛊惑起无食的流民,在北面的山里兜来兜去。韶州城下没占到什么便宜,也该料到四周的网已经织好,必须要舍命一博!”
施世骠抱起胳膊,目光越出军帐,投向远方的山影。
“他既然有胆一拼,我施世骠怎能让他失望?可他手下不过两三千敢战的贼匪,其他人根本就是裹挟而来,算不得兵,十万都顶不住一千官兵的驱赶。他之前既然当过典史,这点自知应该是有的。”
“所以……他必定还会故伎重施!”
说到这,施世骠挥手:“升起我的旗号!让杨春知道,我来了!我施世骠就在这等着他!”
中军罗怀恩作着最后的努力:“军门,您千金之躯,怎么能跟贼匪相提并论?是不是有些行险了?”
施世骠面容冷肃地摇头道:“单只杨春,当然不值得我行险,可我的敌人,不在前方,而在背后!”
这话出口,军帐里的将官们都默然低头,施世骠说的自然是正聚在三水县的那些文官老爷。
“蓝理!当年跟着我父亲征平台湾的骁将,他为什么遭罪?”
施世骠脸上满是讥讽。
“屠戮良民!?屁!他不过是没逮住贼首陈五显,让事情继续烂着!这才给那些文官老爷丢下了把柄。”
“现在是太平年月,我们武人做事,讲究比乱世多得多!稍不留神,就要被那些文官吃得骨头都不剩!今次的匪乱,就算有百万之众都不可怕,只要逮住杨春,不论死活,我们武人也就算尽职了。剩下的麻烦,那都是地方安顿不力,跟武人可无关!”
他指向部下,言语如金铁般有力:“不要去想着割多少人头!要的就是匪首!我施世骠就是拿自己做饵,将那杨春引到刀下,靠你们一举斩获!”
哗啦一声,将官们全都打千半跪,齐声相应:“愿为军门效死!”
施世骠满意地点头,畅快笑道:“那杨春也不过是小小典史,兵家的东西,他那点微末道行,别想逃脱我的眼睛!真没想到哇,要离开这广东之前,还能收下这么一份战功。”
目光转向舆图,他嘴里嘀咕道:“我才是真正的赢家。”
数十里外的山林,鸟兽之声里夹杂着无数碎响汇聚起来的空气溪流。一块山石上,一群人正低声商议着,下方的山谷里数千人屏息以待,虽然装束兵刃杂乱不堪,却隐隐有了令行禁止的精兵气息。
“北面十里是鸟北道,流民会从那里南下。有孟奎孟副将军统帅,怎么也能撼动官兵,让他们上钩!”
杨春用长剑的剑尖在石头上划着,周围是一圈面目凶悍的精壮汉子,正认真地聆听着。
“施世骠的旗号升起来了,就在东南四十里外!瞧他的营寨,估计也就两千人不到!原本我还盯着白道隆和周宁,可他们却在大布缩得很紧。没想到啊,施世骠可真是骄横。就这么大张旗鼓地等着,他想要的就是一场阵战!”
“加上后面跟上来的督标营兵,他手下也就三千多人。孟副将军能冲乱他们最好,冲不乱的话,按照我的布置朝北退却,官兵肯定要追击,咱们就从这横石塘冲出去,兜到官兵的后腰上,一举粉碎!”
铿的一声,杨春的剑尖猛然插入石缝里,溅起几点火星。
“击败了督标提标,整个广东再无可用的官兵,到那时候,广东就是咱们的天下!”
杨春的话,激得众人面色发红,辉煌的前景就在他们眼前飘荡。
“听将军说,施世骠是个很厉害的提督,他应该不会连身后都不防备吧?”
一个少年挠头问道,另一个比他小一些,面容却颇为相似的少年点头。
“哟,你们两小子还真机灵,孟副将军听到你们这话,绝对会笑得合不上嘴。”
杨春拍拍这两少年的脑袋。
“施世骠是老将,他当然会防备身后,可他没那么多兵,再说又瞧不上咱们贼匪,也不会太在意。所以帮他看着身后的,只会是一些废物总爷,或者乡下泥腿子……”
杨春目光抬高,眼神悠悠。
“这一战,我一定赢!”
施世骠的旗号立起,西面十里外,一片绵延丘陵处,李肆站在丘陵中心最高处的山坡上,脸上还带着一丝怔忪。
“这里真叫李屋!?”
一边的萧胜有气没力地答道:“是啊,就叫李屋,以前有个村子,后来……”
他指了指前方左右两道淤成池塘的河沟:“山雨冲垮了前面的河道,村子也被毁了,但这李屋村的名字却留下来了。”
李肆嘴角翘起,两眼闪亮:“好名字……”
第八十五章 民科与名将
() “好什么啊?总不成在这里养老吧……”
萧胜的话里渗着浓烈的愤懑。
当然不是对李肆,而是对施世骠。施世骠要白道隆调一个营给他直接指挥,而且点名要他这个左营,萧胜最初听到时还格外兴奋,满心以为自己有了一展拳脚的绝佳机会。却没料到施世骠一脚将他踹到战场外,让他在这李屋戒备侧翼。
“戒备侧翼!?他还以为对手是八旗骑兵呢……”
萧胜满肚子牢骚。
李肆也有些遗憾,原本他是奔着打顺风仗捞取大战经验而来的,以他的推断,即便这个杨春是被自己这只蝴蝶给扇起来造的反,也不足以掀起什么大的波澜,能打败一省提督这种事,得到白莲教起义那时代去了。
环视高丘下这支五六百人的队伍,其中二百人是他的人,六十名少年司卫,一百五十来个以前矿场的矿丁。李肆心想,这样也好,至少不必担心自己人有什么损失,感受一下大战的气氛也算是收获吧。
李肆记起了出动前的情形,关田等人坚决反对他只带少年司卫出战,一定要让他带上这一百五十个矿丁。当时他很诧异,他是主动要跟着萧胜出战,这可跟保卫庄子的性质不同,以关田等人过去的心性,不反对就算是好事了,怎么还主动要村人参战呢?
“杨春不料理掉,总得担心还要出现那晚的祸事,大家都盼着过好日子,可也不能就等着四哥儿把什么都料理好,自个连点力气都不出吧?”
关凤生的心态变了过来,李肆很欣慰。
“他们都是矿场的汉子,那晚抗贼没半点犹豫,跟着四哥儿再去走一遭,可就绝对信得住,回来就能入咱们的会了。”
田大由的考虑更为现实,已经有了替团队作通盘考虑的心态。
回想早前在凤田村时,造些长矛让矿丁们训练,都被他们反对,如此变化让李肆慨叹不已,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一百五十个矿丁虽然没接受过什么训练,胆气却是足的,至少不会临阵而逃,而且还有了结长矛阵的经验,不比萧胜手下的精锐本哨差。可李肆没想着让他们当长矛护卫,而是让他们练起了鸟枪装弹,既然呕心沥血造出了非同一般的鸟枪,那就得发挥它最大的效力。
“可惜啊,你这些小子,还有你这鸟枪,今番可派不上用场了。”
萧胜还在发着牢骚,手里还握着李肆新造的一枝鸟枪。
新的鸟枪从外形上看,只是枪托近于现代步枪,其他方面没有变化,份量更沉,足有七八斤。不是少年司卫们这段时间靠着训练和伙食,体力有了明显增长,端着这玩意射击,还真有些费劲。
这枪多出的重量全在枪管上,两层枪管间多裹了一层铁线,加上人力锻锤的大出力锻打,枪管隐隐带着一股粗钢的沉硬色泽。萧胜对这枪眼馋不已,特意要去了三十枝,此刻他手里那枝,还是昨天才新鲜出炉的。因为出动又晚了两天,李肆现在手里有了一百五十枝新鸟枪,分给萧胜三十枝不算什么。现在造枪流程理顺了,不考虑备料问题的话,铁匠铺加班加点,一天能给他造六七十枝。
这产量当然只是理论上的,造这批鸟枪已经耗尽了熟铁存量,钻头和钢骨也是消耗品,还得重新打造。加之有这数量的鸟枪已经够用,继续造下去不仅没必要,还会招来官府的忌惮,所以李肆就把铁匠铺的鸟枪作坊停了下来。
“那也不一定吧,眼下官兵这么少,施军门总不成把这一个整营丢在一边不用,这里……也许正好挡着杨春的侧击之路。”
李肆提了提腰带随口说着,腰上挂的两个家伙着实有些沉,可这东西被他披着的对襟马甲挡住,连萧胜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不过是个军迷,对这个时代的战争只了解微观上的东西,宏观上的战略战术也就懂得最面上的理论。什么集中优势兵力,什么背弧击虚,套在眼下这实际的战场上,他能做出的判断带着浓烈的“民科”味道。自己也知道不专业,所以李肆的语气很不肯定。
“这里?这里的西北面是横石塘,白总戎的中营在西北的大布集,就算杨春会蠢到把后背丢出来,冒险在横石塘埋下伏兵,白总戎的眼睛总不是瞎的吧?”
果然,他这判断马上就被专业人士喷了。
“东北面是宽敞的鸟北道,杨春手下裹挟着数万流民,只能走那里,要设伏也是在鸟北道的谷地里。他要埋伏在横石塘,离着鸟北道快十里山地,流民不管是真败还是诈败,他都没办法及时掌握情况,什么伏击根本无从谈起,最多不过是侧击而已,五六里地就被发现了,有什么意义?”
“要在横石塘设伏,那根本就是纸上谈兵……”
萧胜果然是经历过实战,分析头头是道,李肆只有洗耳恭听的份,谁让自己不专业呢。
这也是学习吧……
李肆这么安慰着自己。
“施军门……是要让自己的标营独占功劳,军功可是咱们武人的前途,他手里能握住尽可能多的功,才能得到尽可能多的利。”
萧胜也有了点愤世嫉俗的感慨。
“杨春肯定在鸟北道里设下了伏兵!李世邦泡在广州府里,脑子也泡成了豆渣,对这杨春太轻视,连这点兵理都忘了。他心急想要立功,就让着他去!”
军队正在开拔,提督大旗前方几里处,督标号旗也在迎风招展。对着手下憋红了脸求战的参将游击守备们,施世骠正沉声训斥着。
“再说兵家之事,多算多胜,我把白道隆的一个营放在西边,也是防备杨春自横石塘侧击,虽然说稍通兵理就不会这么做,可越是大战,越要谨慎持重!”
说到这,中军提醒着施世骠:“军门,那个营是之前被杨春败过的残部,还混着英德县的练勇,杨春真要从横石塘侧击,他们可挡不住。”
施世骠冷哼道:“那个营的代管是新拔起来的萧胜,杨春要真在横石塘,他到底是只会摆花架子,还是真有本事,正好可以看看。”
他勒马停步,周围的部下赶紧也拉住了马头。
“我也不指望他能挡住,能扛上一两个时辰足矣,要搏前程,那就得有被当作棋子牺牲的觉悟!”
说话间,北面号角悠扬,如潮的人声隐约响起。
“贼匪出现了!就在北面,遮山蔽岭的,足足有两三万!”
矮个子张应催着矮小的川马回到了李屋,气喘吁吁地报告着。
“督标后营和左营在前,施军门的中营和右营在后,正朝北面逼压而上。我在四五里外就被游骑给挡住了,不让过去,消息还是从他们那打探来的。”
张应的报告让李肆颇感新奇,他可不是那些回到古时就无师自通,摇身一变成了名将的宅男。虽然之前也有寨堡突袭和庄子保卫战的经验,可那都是小队规模,像眼下这场数万人的大战,他完全没有概念,每一个细节他都不愿放过。
“我入他娘的……”
萧胜气急攻心,跳脚骂着。憋了十几年,眼见着大战已起,他却被丢到一边凉拌了,让这个平素很沉稳的鸟枪把总也骂起娘来。
“让大家列阵吧,别想着北面,万一杨春真从西边横石塘出现了呢?”
李肆懒得管他,正好趁着这机会演练一下才好。这场大战就算没有实战机会,也要利用这实战气氛,尽快提升自己和手下的专业素养。
“但愿你的乌鸦嘴这次也能管用……”
萧胜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可也仅仅只是一点火星,他垂头丧气地发布了列阵的命令。
英德县城以北是大片丘陵,零星溪流小河将丘陵分割得零零碎碎。他们所在的李屋地形也很复杂,北面是光秃秃的横石塘山脊,过不了大队人马。南面是一片池塘汇聚而成的水乡。中间这两三里地还有走向乱七八糟的河道,就李屋这一带是舒缓丘陵。他们守在这里,就能掩护督标和提标的侧翼,杨春真要侧击的话,不击垮他们这个营,就必须向南绕道,或者向北翻越陡峭的横石山。施世骠这一随手布置,也绝不是随心而为。
“善借地利是名将必备的素质……”
李肆不是刘邦,可以有一堆名将等着自己去用,他必须先将自己培养成名将。光靠利器可赢不了战争,真要造反,这个时代的绿营兵也不是遇敌即溃的豆腐渣,至少不全是。瞧着广东提督施世骠这老练手段,现在给他塞两千燧发枪兵,他可不敢拍胸脯说绝对能打败施世骠。
阵势以李肆和萧胜所在的高丘之下展开,分为四部分,左右两翼是以各一门劈山炮为中心聚起的刀牌弓手阵。中间是一个六排鸟枪阵,每排二十人,正面有六七十米宽。虽然都是绿营兵装束,可能明显看出是两个小阵拼起来的。中左的鸟枪兵个头明显矮了一截,但身形挺拔,举止俐落,这正是李肆的少年司卫。另一部分则相形见拙,那是萧胜左营的鸟枪兵。在少年司卫的鸟枪阵后,是一百多名套着“勇”字号衣的矿丁,他们是鸟枪阵的辅兵。
这就是李肆和萧胜的“合作”,因为李肆是带“练勇”助战,手下全是鸟枪兵,很容易招来疑忌,所以就换上兵丁服色冒充营兵。
两人合兵五六百人,前排横阵就几乎全摆完了,剩下的五六十人围在高坡下,成了最后的预备队。
“真是不伦不类啊……”
萧胜叹气,这样的阵势可不符合传统,一般都是炮在前,鸟枪弓手在中间,冷兵在后,有骑兵的话放两翼。
可为了充分发扬鸟枪兵的力量,就只能摆出这么个阵势,虽然他这个鸟枪把总也想着靠鸟枪制胜,但眼下这个阵势还是让他觉着很刺眼。这是李肆的安排,在这种冷热混合,武器乱七八糟的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