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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5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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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禵面上还稳得住,有些不着调地道:“皇上呢!?淳太妃,你以为在紫禁城里发号施令,大清就指使如臂了?”

    茹喜冷冷一笑:“皇上没事……但只有本宫照应着,皇上才能没事。”

    她嗓门拔高:“也只有本宫照应着大清,这大清江山才会没事。十四爷,你以为,除掉了我茹喜,大清就稳如泰山了?你真想灭了大清。就拔剑上来砍了本宫的脑袋!”

    金光闪烁的指套又尖又长,指向殿堂中的上百宗亲重臣,每个人都觉似乎在脸上划拉了一道,又热又痛。

    允禵无心跟这妖婆斗嘴,扫视众人,希望还能鼓起众人的斗志。眼下茹喜可是谋逆篡权啊!她能困得住皇帝。困得住众人,可她有胆子跟满朝文武为敌?就靠吴襄那帮人维持国政军务?想都不要想!

    当年弘时是怎么败的?弘时那般强厉,还坐上了龙椅,可还是只能靠手下一帮没头苍蝇胡搞,最后弄了个满清九旗,百日不到就败了。你茹喜不过一介女流之辈,还只是区区太妃,真当自己是武则天了?

    允禵翼望于宗亲重臣们能连通一气,共拒逆贼,可他一人人看去,心口却一寸寸冰凉。

    刘统勋、蔡世远等军机自是一脸恨不能生啖那茹喜血肉的愤恨,可也就仅仅他们几人,崇安、衍璜等宗亲偏头避着他的视线,更多人则是低头数蚂蚁,张廷玉如老僧入定……罢了,此人活脱脱就是个冯道第二。

    看了一圈,允禵凉意已从心口蔓到手足,怎么可能?茹喜如此大逆不道,篡权谋朝,而他也经营了大清十年,眼下竟然没多少人敢站出来,与他一起跟茹喜抗争?

    茹喜到底拿捏着什么?朝堂衮衮诸公,难道还以为能靠她消饵南北纷争,保下大清江山和自己的身家性命?

    这一刻,允禵还真有了暴然而起,拔剑杀人的心思。

    “大清这十年能过下来,是谁的功劳?十四爷你?不是,是银子!”

    茹喜再开口,允禵也是一呆。

    “大清只剩半壁江山,更少了江南漕运,元年时国入所计不过三百万两,连旗人的铁杆庄稼都得减半。可到了去年,国入已近两千万,这些银子是怎么来的!?”

    “是官老爷卖力从泥腿子身上剥来的?还是靠内务府专卖攒来的?”

    茹喜直指大清命脉,在场众人,包括允禵都隐有所觉,再难开口。

    茹喜话锋一转:“张廷玉,你说说,这些银子是怎么来的?”

    张廷玉依旧不悲不喜,恭谨地道:“回太妃的话,臣只分掌户部,不太明帐务内里,就知厘金和省关所入已是田丁钱粮的两倍之多,所以才有……”

    话题转到大清的钱粮根底,这就是允禵的弱项了,他十年来关注的都是军务和朝堂,当然,这两件事的根底还是钱粮,只是这方面他没觉得有太大困难,而原因也归结为南北商货大兴的缘故。

    受南蛮的影响,田丁钱粮在大清国入里所占份额也越来越低。有当年江南厘金局的运作经验,大清已在一国全面推开厘金制,不仅放开若干禁业,还夺去往日地方督抚手里的经办业权。过去流散于私人腰包的“陋规”,大多都被挤到明面上,由朝廷收税。

    江山只有半壁,也有好处,朝廷再不是睁眼瞎。以内务府和户部等部门直管各地工商和厘金局,收得准也收得狠,军机处更设了厘金总办局,管事的正是吴襄。

    除了厘金。大清还设了省关,商货越省即收过税,尽管繁重,可也是在南蛮便宜商货上一层层加码,商货来往之盛,并未受此阻滞。

    靠着这两项,大清才能将国入拔到接近两千万的数目。当然,这也是南北商货大兴的大势。不懂钱粮事的人还觉得大清国入跟南蛮比,还不算太过悬殊,南蛮去年也不过一亿五千万嘛,还不到八倍……

    可连允禵都知道,大清国入是地方朝堂一块算的,南蛮是只算国库的,如果加上地方的。南蛮年入怕是大清的十六倍。

    但允禵很疑惑,茹喜说这事有何用意?这是大势,又非她一人之力。

    吴襄插嘴道:“厘金和省关能收这么多。靠的是商货来往。商货来往得靠银钱周转,这些银钱是哪来的?是大清这十年来新起的银行和票行借贷,再追下去,银行和票行的银子又是谁给的本金?”

    吴襄扫视众人,眼里满是不屑:“乾隆二年时,我大清国库已经空了,不是保宁银行、大聚盛和魁星号那几家晋商借款,朝堂以厘金和省关抵押,那一关根本就过不去。保宁银行那几家晋商的银子又是哪来的?是太妃娘娘牵线,从江南银行借的……”

    一语出口。众人哗然,允禵都惊在当场,这可是惊天秘闻!

    吴襄扫视众人,不屑地道:“晋商的银行票号能兴盛起来,能托我大清钱粮的底,这都是太妃娘娘的功劳!没有太妃娘娘。大清早就土崩瓦解了。现在么……太妃娘娘跟晋商一体,晋商跟大清一体!”

    茹喜冷哼道:“大清要靠本宫这妇道人家才立得起来,可不是什么光鲜的事,本宫绝不愿提。可如今有人傻到以为砍了本宫的脑袋,大清就能国泰民安……”

    她目中暴起精光,尖厉的嗓音回荡在殿堂里:“没我茹喜,大清能养活四十万大军,百万旗人和百万官吏!?没我茹喜,就没这十年的大清——!”

    这话镇得众人更是不敢出一口大气,允禵也觉心口的凉意透穿脚底,将身体跟地板冻在了一起。

    茹喜这话肯定是有夸大,但允禵已明白,那些王公宗亲为何不敢站在自己这一边,那些汉臣为何不作声,自己跟弘历之前的谋划,简直就像是在耍猴戏。

    允禵能想象得到,当自己联络王公宗亲和汉臣时,茹喜也已透过她的渠道,跟这些人交了底。大清的银钱根子就是晋商,而她茹喜跟晋商一体。动她就是动晋商,大清即便没断了钱粮,在银货往来上乱一阵,就已是伤筋动骨的大事。动她更是断了南北商货往来的大势,大清就算能逃过眼下这场劫难,也躲不过之后的苦日子。

    不过……这并不等于自己就此认输,就算你茹喜是大清的命根子,我允禵也不甘心当你的替罪羊。我终究是人,没这么大公无私。

    允禵心中暗自想着,觉得形势还未到最坏的地步,不必跟茹喜硬顶,保住小命再说。想想今早所作的安排,允禵就无比庆幸。茹喜啊茹喜,你能掌住紫禁城宫卫,可你能靠这点宫卫,跟城外三大营的十五万大军抗衡!?三大营,尤其是他直掌的西山大营,有高其悼坐镇,怎么也不会坐视茹喜篡权。

    “废话不必多说,十四爷,还有你的一干党羽,大清就得靠着你们过这道难关了。”

    见允禵也再无言语,茹喜冷冷笑着,宣判了允禵一党的结局。一边张廷玉等人此时终于有了反应,痛苦不堪地念叨着什么,细听好像是不雅还是怎么的,大概在以他为首的汉臣心里,就算是夺权,也得留点脸面,不然不好糊墙……今日这一幕,怕是他们心目中最难看的谋朝篡位戏了。

    “太妃娘娘,正值国难关头,大清就该绝了内争,同心为国,就不知皇上如今可安好,太妃又有何策解眼下之难?”

    张廷玉终于忍不住出声了,随便你们怎么争,但不能坏了大清社稷,这可是礼教道统所系。他不仅追问乾隆情况,还要茹喜拿出解决方案。若是乾隆被害,方案也解决不了问题,汉臣可难以站在茹喜这一边。

    茹喜语调转软,幽幽感慨着:“皇上龙体不适,需要静养。大清确是已生死一线,可本宫不过区区太妃,便是想要出头,也无名无分,唉……”

    这是跟张廷玉等汉臣派谈交易了,张廷玉还在犹豫,吴襄慨然道:“太妃娘娘侍先皇度国难,扶立当今皇上,十年来未正名分,臣请奉太妃正位!”

    殿中稀稀拉拉响起附和声,张廷玉挣扎了片刻,无奈地道:“臣请奉太妃为皇太后……”

    附和声大了起来,有张廷玉表态,汉臣陆陆续续叩拜而下,请太妃就皇太后位,接着王公宗亲们也都屈膝跪拜,就只有允禵、福敏和刘统勋等人强自站着,冷哼不断。

    茹喜也没理会他们,朝吴襄扬眉,吴襄再道:“太后本得先皇赐名曰淳,而太后仁心高照,再另加‘慈’字,太后号‘慈淳’为善。”

    茹喜轻叹:“太后么……”

    她摇头道:“不好,你们这是要哀家篡权逆国啊……”

    众人叩得脑袋蓬蓬作响:“请太妃就太后位,垂帘治政!”

    茹喜掩面道:“你们让哀家怎么面对先皇啊……”

    众人再叩求……

    茹喜更抽泣起来:“不可,绝对不可!”

    众人继续叩头,敦请就位的呼声更大了。

    乾隆十年二月二十一日,大清淳太妃茹喜就皇太后位,号慈淳,淳字没什么,这慈字的由来颇为古怪,据大太监李莲英私下对心腹所言,此字似乎还跟南面圣道有关。好像是早年圣道跟《中流》总编白小山谈到大清局势时,圣道似乎口误,把“茹喜”说成了“慈喜”,这话拐了几个弯到了太后耳朵里,太后就记住这字了。

    慈淳太后上台,但大戏并未完结。

第八百五十三章 清宫碎梦:三里屯惊魂

    ()    南面的鼓噪声隐隐传入映华殿,依稀还能听到“太后”二字,弘历端坐殿中,眼角一直抽着,一颗心也七上八下,难得安宁。

    “大清就是一堵烂砖碎瓦拼凑起来的墙,万岁爷你不过是光鲜的墙皮而已,没有本宫这糯米浆糊着,这墙早就塌了。万岁爷既被十四爷蛊惑,要来拆了这墙,为了大清,就只能委屈万岁爷在这里冷静冷静……”

    茹喜的冷语还在弘历耳边回荡,此时他满心塞的都是惊惧。

    这里是哪里?映华殿……茹喜就是在这里孤居十年,父皇更是被幽禁此处,再在光绪变乱里遭圣道斩首,只留下无头尸身。

    这里草木凋零,生机难觅,鸟雀地鼠似乎都绝了,茹喜把自己丢在这里,意欲何为?是要把自己如父皇那般暗中处置了?

    弘历很后悔,可到底是后悔没能抢先下手对付茹喜多一些,还是后悔不该起心对付茹喜多一些,他自己都没搞明白。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当着太平天子,得过且过,现在……

    正惶恐时,忽听殿外吵闹起来。

    “傅清!你不配为富察氏之人!我傅恒再没你这个兄长!”

    “你就不懂我的苦心么,傅恒……我这条命舍就舍了,可谁来护着皇上的命!?”

    是傅清和傅恒兄弟,弘历哀叹不已。前日他进坤宁宫,却被叫到寝殿去,还以为茹喜又要跟他颠鸾倒凤,心想一边办事,一边也能探听口风,他就去了,结果就在寝殿门口,被常保等侍卫拿下。

    之后常保该是借自己的名头,又拿了傅清等人,傅清投鼠忌器,没有拼死反抗。领着几十名铁杆心腹,跟自己一同拘在了映华殿。

    傅恒等贴身侍卫在常保拿人时脱逃了出去,还潜在宫中,想找机会救自己。现在也该是被搜了出来,一并押进这里。

    如自己所料,整个紫禁城,本就已被茹喜控制了,可怜十四叔还懵懂不知,自己也没深切体会,一动才知厉害。

    “万岁爷!这里是先皇殒命之地。那妖婆绝不会再容万岁爷活着,待她握稳了权柄,就是万岁爷蒙难之日!万岁爷,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傅恒冲进殿中,朝弘历叩头哭喊着。

    这本就是弘历最惧之事,但他还存着莫大的希望,再怎么自己跟她也算是……那啥的关系,她不至于这么狠毒吧。

    “茹喜也不过是想铲除恂亲王一派。她一介妇人,怎可能亲手握住权柄?还不得靠皇上?只要皇上隐忍听命,站在她那一边。等清理了恂亲王,安抚了南蛮,她还得用皇上来镇住场子,不然咱们大清就真的要崩掉了。”

    傅清跟进殿里,一番解说也是弘历的心声,只要忍得一时,终有翻身的机会。

    傅恒却摇头道:“茹喜怎肯再容皇上?她要握权柄,有的是傀儡!先不说阿哥,她手里还有弘?……”

    傅清愣住,弘历更如被天雷轰中。两眼发了直。

    该死,怎么没想到此事!

    弘?是先皇遗孤,生母是宁太妃茹安,被茹喜收为亲子,跟弘历的长子永璜一般大,都是九岁。封为贝勒。

    在傅清傅恒等人看来,茹喜真有心把当今皇上掀下龙椅,必然会选弘?,如此才好垂帘听政。尽管兄终弟及不合大清宗法,可茹喜除掉恂亲王后,大权在握,既敢垂帘,就敢推翻宗法,把自己的儿子推上龙椅是理所当然。

    可让弘历心惊的不是弘?,而是五阿哥永琪……

    弘历育有五个儿子,现今只存三个。大阿哥永璜是皇贵妃富察氏所出,九岁,二阿哥永链是皇后所出,七岁,三阿哥和母亲苏佳氏在六年前母子双亡,四阿哥永珏过继给了康亲王一脉,五阿哥永琪如今三岁,是愉妃珂里叶特氏所出,当然,这只是名义上的。

    永琪实际是自己跟茹喜所生的儿子!

    说实在的,不是自己清楚来龙去脉,不是自己帮着遮掩,不是有受教于英慈院的稳婆团护着,弘历压根不信已经年迈四十的茹喜还能生子!那一年茹喜深居宫中,诞下此子,自己还颇为高兴。

    就因为自己跟茹喜有这般纠葛,他才没有铁下心肠,第一时间动手,反而去找茹喜探听口风。也因为有这层关系,弘历虽然惊惧,但还不愿相信茹喜真会下狠手。

    可现在傅恒说到弘?,弘历想的却是永琪。茹喜把自己掀下龙椅,根本用不着搞兄终弟及,只要选五阿哥永琪继位就好,那本就是她的亲儿子……

    加上弘?,茹喜手里有两个亲儿子,一个有名无实,一个无名有实,她选择多多,根本不必在意自己这个皇帝。此女什么时候讲过情意?自圣道选她为南北中人开始,她怕就已没了人性,一心就为谋权柄。

    想通了关节,弘历顿时浑身冷汗,对茹喜再不敢抱什么幻想,她把自己弄到映华殿来,说不定还是在暗示自己干脆自我了断。

    难说下一刻就有人送上白绫毒酒,自己真甘心就这么死了?

    恍惚间,就听傅清咬牙道:“小弟,你这话倒说得对,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弘历暗道,都成阶下囚了,还能怎么办?

    却听傅恒道:“如果之前恂亲王所言不差,是茹喜最初起意在西安行刺圣道,那么茹喜跟圣道该是已经撕破脸面。茹喜急着想把恂亲王推出去当替罪羊,为此她不得不亲掌权柄。为了稳这权柄,她也再容不得皇上,那么圣道会允此事发生么?”

    傅恒这话粗听像是在绕大圈,可一说到“圣道”,弘历心中就生起一股热意。

    没错,茹喜终究不还得看叔皇的脸色!?若是叔皇开口,她茹喜真有胆子下狠手!?

    弘历张口就道:“去找陈大人!南蛮……不,大英总领馆的陈润!他能救朕!”

    傅清傅恒呆住,这话方向倒是对,可还有两大难题要解决,第一是怎么跟陈润搭上线。第二是那陈润,乃至南面的圣道帝,凭什么要帮他们。

    紫禁城东面,距内城三里之地。本是北京顺天府大兴县所辖城区,《英清和平协定》签署后,这里新起了一片建筑,作为大英通事馆驻大清总领馆属地。十年下来,京城人也就将此处的地名“三里屯”,跟大英总领馆混淆为一个概念。

    二月二十三日,三里屯四周被大批兵丁围住。号衣上就一个字“步”,表明这是步军统领衙门,九门提督的兵。而他们的顶头上司庆复,正在总领馆里,卑躬屈膝,朝一个三十多岁,紫袍乌纱的年轻官员絮叨个没完。

    大英通事馆副知事,驻清总领馆总领事陈润没好气地挥手止住了庆复的囫囵话:“本官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们怎么闹是你们的事,反正在本月之内,得有能定夺清国事务的人出面接下国书。至于你说的那些事。是你们清国内政……”

    陈润掷地有声地道:“我大英绝不干涉他国内政!”

    见庆复苦着脸还要开口,陈润再道:“你就回去问你的那个太后,我们凭什么要帮她!?我们皇帝陛下还等着她的谢罪书呢。”

    庆复无奈叹气,再恭谨地告辞离开,等他一走,陈润身边的领事官员们顿时炸开了锅。

    “清国越乱越好,我们为什么不插手!?”

    “咱们就只是表个态,那妖婆就绝不敢动恂亲王,更不敢动乾隆!”

    “是啊,让他们互相斗。越是斗得不可开交,对咱们越有利!”

    “只要清国上层决裂,就是北伐之日,社首,你还在等什么?”

    听着部下的吵嚷,陈润悠悠叹气:“北伐?现在是北伐的时机么?”

    满清太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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