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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历也许是沉浸在了艺术的天地里,竟然对时局有着通透的彻悟。
“你……唉!我找老四说去!”
允禵离了弘历的小院,来到胤禛的小院。他们一家三口都被软禁在这里,但也不是绝了跟外界的联系,相互可以来往,可以读报,还能每月申请一次外游散心。而胤禛写稿子,弘历画画,都还能在审查之后,以化名对外发表。
到了胤禛的小院,允禵再道一声“伪英乱矣”,正由李卫喂奶的胤禛却没了“国家危矣”那般喜色。
“这有什么乱的?”
胤禛擦着嘴边的奶渍,情绪很是消沉。
胤禛比他儿子还看得通透:“圣道已在谋着北伐了,现在这乱子,不过是推着圣道把北伐提前一些,紫禁城那女人脑子若还清醒,南北最急的该是她。”
允禵不解:“汪士慎遇刺明显是这伪英国内之争,争到用刺客行事了,还不算乱?”
胤禛摇头:“本心当然想着这英朝越乱越好,可跟十四你说心里话,看多了西洋之事,越来越觉得圣道调治天下,走的是寰宇大势。这英朝真要分崩离析,还得寰宇大势剧变,否则……今次死了个清流领袖,不过是疥癣之患,处置好了,还有助于凝聚国势,处置得不好,也不过挖块肉而已。”
一边李卫恨恨道:“眼前这形势,是个人就知道该把屎盆子扣去北面,甚至都用不着那李肆出面,接手汪士慎那个朱一贵振臂一呼就行。”
说到朱一贵,允禵皱眉道:“此人早年不是在台湾自起吗?骨子里就是个反贼,我看之前的报纸,汪士慎是借贩奴事把矛头指向北面,可这人却跟四哥你在《正统》报上发表的文章一个路子,是要针对国内工商。他若占住了清流领袖之位,还怎会附和圣道?”
胤禛嘴角含着一丝莫名笑意,悠悠道:“之前朱一贵不过是汪士慎一尾小小附骥,当然要作另论立名争权。现在么,只要他承下汪士慎的衣钵,立场自会变的。”
这是胤禛自己早有体会的真切感受,当年他未登基时,也是一腔热血,要挥着大刀鼎革天下,可一坐上了龙椅,看事的心思就不同了。
允禵也有所感,与胤禛相对默然,许久后,他一声叹息,对胤禛道:“四哥帮我找些今世兵书吧,我总得有消遣时日的门道。”
东院侧门,曹沾走过案发地,地面还依稀能见斑驳血迹,心中激荡不已。国中真要好好涤荡一番了,看看这些为了银钱连良心底线都卖掉的人,他们干了些什么!居然光天化日,在东院门口行凶!
之前听朱一贵说,汪士慎是在办岭南贩奴案,那案子还牵涉国丈安家,曹沾心中隐隐发凉,这事不定皇帝都有牵连……“皇帝该是没作,难保他下面的人有异样心思,此时就算皇帝清楚,怕也会牢牢捂着。香玉啊香玉,枉费你对皇帝那般尊崇,几乎当他是今世圣人,你可知道,坐在龙椅上的人,真能毫无瑕疵吗?”
思绪发散,曹沾升起一股莫名的快意,同时也为自己的选择而庆幸。此时他已因对外泄露职事文档而停职调查,官身多半是保不住了,可他却觉一身轻松。更因汪士慎之死激起了满腔战意,誓要将国中那些恶德工商狠狠涤荡干净,让仁义广及一国,这才对得起军人的牺牲,对得起民人的期待。
来找朱一贵,就是要商量下一步的行动,他也想好了,若是此案能有进展,他也准备进东院,有朱一贵帮忙,先进县府院历练一番也不难。
“唔……小曹啊,你放心,我朱一贵绝不会被黑恶势力吓倒!汪社首的理想,小曹你的心愿,我都会一并扛下!咱们同心协力,好好整顿这天下人心!我们的目标没变,还是国中工商!之前还只是讨伐他们不仁,现在更要找他们索回血仇!”
朱一贵凛然表态,曹沾很是感动,连声嘱咐朱一贵小心安全。
十月三日,两院和政事堂人马,包括代表皇帝的中廷秘书监杨适,以及汪士慎好友、各学院山长等社会人士,都齐聚天坛西南角的宏德祠,汪士慎的国悼仪式在此举行。皇帝追封了汪士慎一大堆头衔,包括汪士慎之前坚辞的爵位,还将其灵位纳入专门为布衣所设的宏德祠。
悼念会庄重肃穆,先是杨适诵读了皇帝亲笔所写的悼文,接着是政事堂宰相薛雪和东西两院总事致悼辞,进行到大家都不怎么在意的亲朋好友致辞时,朱一贵上台,一番话让充斥着哀伤气氛的冷肃现场顿时燥热起来。
“汪公殉于国事!举国与此仇獠不共戴天!仇人是谁,其实已不必查了。三合会是什么来历?北面贩奴会党,背后还有满清官府!仇人就是满清!”
“汪公掀起贩奴案,最怕之人是谁?是满清!他们惧怕我英华为那些被贩工奴声张正义,他们惧怕我英华将天道之光普照华夏,他们更惧怕我华夏清算满人百年之罪!”
“汪公与我之前本有交代,他主外,我主内,一并涤荡贩奴这桩败坏人伦的恶事。满清谋害汪公,就是惧于汪公的谋划。满清能谋害汪公一个人,可能谋害我们所有人吗?此时我们就该挺身而出,担下汪公的谋划,待得功成,待得清算满人罪行,待得北伐复土,我们才能告慰汪公在天之灵!”
朱一贵一番话将悼念会变作了誓师会,慷慨激昂之辞荡得人人都心中发热。
“我朱一贵不才,在此倡议,尽快完成汪公生前所谋之事,不仅要建起特察团,清理满清在贩奴案上的罪恶,一国上下还要动起来,清算满人之罪!”
接着说到满清之罪,朱一贵热泪盈眶,说之前汪士慎每每提到此事,就与他一同感怀。华夏之人太过宽仁,总是以德抱怨,不知满人之害。再过一代人,明清变际时天地一片血色的历史怕就要忘了,而今日种种恶事,也都没意识到是满人之害。
借察贩奴事,让国人认清满人的恶魔嘴脸,让国人意识到南北都是华夏,北人也是同胞,一并声讨,这就是汪士慎的心愿。他朱一贵已下定决心,即便再面临多么危险的境地,再置身汪士慎这种险境,他也要沿着汪士慎的道路走下去。
这一番讲演后,祠中众人热烈鼓掌,朱一贵再行到汪士慎灵位前,双膝下跪,重重叩首,一边叩一边哽咽着道:“汪公,吾师也!生时汪公不愿受我弟子礼,如今拜时,汪公却已在九泉下了,恨啊……”
国悼仪式完后,东院门口还聚起了大群自发祭奠的民人,朱一贵在墨社院事的簇拥下也再度参与祭奠。天庙祭祀行完法事后,朱一贵跨上台阶,面对这上千民人,振臂喊道:“汪公倒下了,可他开创的事业不会停步!我朱一贵,并墨社中人,以及所有感于汪公而献身于公道正义之人,都将会继承他的遗志!”
“为什么?之前我们不是要对付工商么,这样才能拿到权柄啊。”
回到办公室,已皱了半日眉的杜君英不解地问。
朱一贵悠悠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以前我们是为东院拿权柄,现在……是为我们自己拿权柄。”
坐回椅子,朱一跪拍拍椅臂,脸上因情绪激荡而泛起的红晕还未消退,微微笑道:“继续跟工商斗,这位置可坐不稳。”
隔日,当朱一贵的宣言随着报纸广告东京,急速播传全国时,原本正沸沸扬扬,却不知该往何处去的人心顿时有了方向。各家报纸的附论都历数满清百年大罪,并将杀害汪士慎的罪名扣在了满清身上。一般人对此结论毫无怀疑,三合会不就是满清那边的人么?
一场讨伐满清的人心运动急速掀起,风向陡变,太多事也随之而变。
东京龙门区法院,区法正急急找到法官,要索回之前递上来的公诉书。
法官皱眉问:“李继恩一案?公诉还有什么可改的?滋扰民人,当众劫掠,就这两项罪啊,顶天了判个十天半月暂监。”
接着他若有所悟:“之前沈复仰还找我打点,是不是又在你这下了功夫?你啊,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风向。”
法正哎呀道:“皋司你可误会我了,就是现在这风向,才要重改公诉啊。若是国人知道这李继恩在咱们国中横行无忌,却只得如此轻判,我们法司一脉,不要被唾沫淹死?”
法官恍然,点头道:“那你们准备改诉什么罪名?”
法正道:“再加上非法入境,走私,偷逃税款,总之得凑齐了够他坐三五年牢狱的罪!如果三合会的案子还能牵扯上他,那就再好不过了。别担心沈家那边,沈复仰正自顾不暇呢。”
法官抽着凉气:“这、这是不是玩法太过了?”
法正耸肩:“他非我英华国民,更是一个满人包衣,再纯正不过的满清奴才……”
法官嘿嘿笑了:“也是,该他受着。”
第八百七十八章 迷乱的真相
() 正在杭州游乐的李继恩接到公诉状时还开心不已:“终于要拿我了啊!这一日我已等得心焦了。”
之前他自首时,东京律司署还照章办事,许交钱假释,等到公诉成立时才拿他出庭,他在江南游荡了大半月,也等了大半月。
可看了诉状,李继恩原本泛起红晕的面孔却一点点变青,最后转黑,他跳脚大叫:“怎么会!?怎么可能!?告我涉嫌谋害汪士慎?我跟他有屁的关系!你们南蛮太无耻了!”
法警将他围住,为首的警尉冷冷笑道:“李继恩,你九月十六日在苏州跟三合会联系过,三合会的人什么都招了,你就等着大英律法的制裁吧!”
李继恩愤声道:“我只是找人牙子问问行情,谁知道他们是三合会的人,这也有罪!?”
一边说一边心中泣血,他在大观园未能得逞,对大公主和状元娘已无心无胆,就求结一个善缘,对那舞姬则是有心无胆。听沈复仰说大观园不少出色人儿都是北面过来的,就去找那些所谓的人牙子打听,想着回北面后,由这些人牙子给他物色好货。
没想这就跟三合会扯上了关系?他这段日子对南面报纸也来了兴趣,日日读报,也知汪士慎遇刺案,更知三合会成了过街老鼠,现在他被这老鼠也拖上了街,下场还不知多惨。
“我是李莲英的干儿子,太后的干孙子,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沈复仰已去了西北,李继恩孤苦无助,镣铐上身时,他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黄海上,一艘帆船正破浪急行,周昆来窝在客舱座椅上,脸色就如此时的天色,无比沉郁。
他是匆匆跑的,本在朝鲜等着跟白延鼎交办那桩生意,可听到英华掀起讨伐三合会乃至满清的声潮,他果决地溜掉了,再不跑,谁知年羹尧或者白延鼎会不会拿住他。
真是无妄之灾啊,自己也终于成了替罪羊,自己再蠢,也不会去刺杀汪瞎子,那有什么好处?三合会历来都是跟南面工商作灰色生意,就算丢了内地生意,两洋两洲的生意还在,他何苦这般毁自己根基?
周昆来凄然无比,昔日在江南跟甘凤池一别时,甘凤池的话又浮上心头,家……自己这丧家之犬,就是被人欺的下场。南面工商卖了他,现在这形势,北面大清估计也要卖他,否则保不住江山,熄不了大英怒火。
通过舷窗看出去,雾茫茫,天海一色,云层几乎压到了海面,周昆来暗道,大风暴就要来了,自己这替罪羊还只是打前站的祭品。
“水太深了,大风暴正起,老罗,查到这里就好,到此为止吧。”
东京总警署刑案局里,上司这么劝着罗兴夏,汪士慎遇刺后,本是汪士慎护卫的罗兴夏回到总警署,强烈要求加入专案组,将此案彻查到底,东京知府陈举允了他。
到现在近半月过去了,刑部人马昼夜不息,将三合会在江南的势力几乎连根拔起,审讯所得的证据雪花般送到罗兴夏所在的专案组。
跟专案组其他人只忙着埋在证据堆里不同,罗兴夏坚持三合会充其量不过是把枪,用这枪的人还躲在后面。他带着部下就在东京范围内查探,并把矛头直指某个正大出风头的人物。
上司苦口婆心地劝道:“朱一贵现在是能动的人吗?他正领着国中人心一致对外,他就是清流领袖,就算是薛相也不好打压他,谁动他,他栽你个跟满清勾结,人心都红了眼,你到黄河都洗不清。”
上司悠悠道:“之前陛下也在着手整理人心,准备北伐。我看啊,就算他是凶手,陛下此时也不会动他,兴夏,这就是大势,逆之者粉身碎骨啊。”
罗兴夏坚定地道:“我求的是真相,求的是正义,凶手必须受到制裁!这难道不是我们办案子的最高法则么?我跟汪公日夜相处,那几日汪公跟朱一贵闹翻了脸,正准备查朱一贵的烂事,接着就遇害了,朱一贵他有动机,有嫌疑!三合会的材料也证明,有从台湾来的人跟三合会某条线接触过,就算还不够拘捕他,也够发稽察令,对他作进一步调查吧?”
上司叹道:“这理由还不够,朱一贵随口一句他也在查贩奴事就脱身了。而且要对他正式立案,就意味着要在东院大查相关证人,这动静一闹,你说国中舆论是个什么情形?肯定是讨伐我们,说我们总警署在为满清开脱。兴夏,那时非但我保不住饭碗,陈知府都要遭殃。至于你么,你是汪公贴身护卫,到时扣你个帮凶的罪名,你能洗脱吗?陈知府允你参与此案,已是怜恤你,不要辜负了他的好意啊。”
罗兴夏脸色连变,该是在犹豫,最终摇头道:“真相不该是这样,随意任人揉搓。陛下既要刑部彻查,禁卫署都没插手,也是要找真相!”
上司无奈地道:“我也相信陛下,但此时形势所需,就算陛下有心……罢了,我们尽人事吧。你查到的东西,也可归入卷宗里,一并交上去,看陛下有何思量。”
东院三层,朱一贵的办公室搬到了汪士慎的隔壁,按照他的提议,汪士慎的办公室永远保留,以示纪念,还在大门上装潢一番,无比醒目。肃重气息不仅罩住汪士慎的办公室,还罩住了他朱一贵的办公室。
此时房间里,杜君英依旧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脸色:“万一这案子查了出来,该怎么了得!?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朱一贵叹道:“我当然担心,可首尾之事,多做多错,只要掐断了你那边的线,最好是什么都不做。”
接着他又扬眉:“名望就是好啊,此时我才知,有了汪瞎子这般名望,办事有多顺当。现在不仅院事们事事找我商议,就连政事堂和东京的官老爷,也不断跟我打招呼。你说到查案子,哼,案子查到哪一步,东京总警署里的人对我可是毫无保留,甚至主动告知我。”
他拍着书案,一脸多年大愿得偿的满足:“早些年我所做的选择真没错,这两院的权柄非同一般,除了法权,还有御史之权,比起北面满清清流只能口诛笔伐,简直强出太多。那些官老爷为什么要巴结我,不就是怕我在东院弹劾他们么?都察院几乎都成我们两院的下属了。我们代表民心,传递民情,我们天生跟官老爷不合,都察院自然要靠着我们吃饭。”
杜君英依旧胆寒:“可皇帝……”
朱一贵也瞬间敛容,接着再强笑道:“皇帝要看的是大局,只要我能撑起大局,帮皇帝造出他需要的大势,他那般人物,又怎会在意区区一个汪瞎子?别忘了,北面满清皇帝都在他操弄之中。”
笑意再浓,朱一贵继续道:“眼下这大势是皇帝立国之基,咱们立在大势的潮头,皇帝便是有心要扳倒我们,不仅得考虑值不值,即便动手,也不是随手就能办到的。”
话音未落,脚步声响起,两人顿时收声,就听门外文办恭声道:“朱院事,江南织造会的会董约见,不知您什么时候有空?”
朱一贵朝杜君英一笑:“看,再有工商贴上来,大势都在咱们手中,还担心那些小节作什么。”
肆草堂,李肆翻着报纸,将某则消息看了半响,皱眉挥手道:“小香玉,把……”
话没说完就意识到不对,李香玉已交了辞书,尽管他还没准,但人却是没来了,现在肆草堂文书是得闲了的朱雨悠兼任,李肆不愿媳妇太劳累,只让她上午办事,下午他就成了孤家寡人。
丢开脑子里跟李香玉纠缠不清的思绪,李肆将报纸搁在桌上,敲着手指,心说人都是会变的,或者是之前就没看清。
这朱一贵,路子很不对!
之前李肆也只当朱一贵是汪士慎手下干将,汪士慎受他委托,要将南北贩奴事化作讨伐满清罪行的人心运动。而朱一贵却跳出来唱小曲,把矛头指向国内工商。当时李肆并不太在意,觉得这只是朱一贵也想立名的举动,加之他也有意借机整肃国内工商,就没去干涉。
可现在,汪士慎一死,朱一贵却陡然改调,一门心思要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