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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能忍;大多数国人也不能忍;尤其是没有选人资格的一般民人。
在这些人看来;这个国家是仰赖皇帝圣明;好日子就算不是皇帝赐下来的;也是皇帝领路;带着他们挣来的。你们官僚和院事老爷们;一头狮子一头老虎;就是想着把唯一能制你们的皇帝赶跑;然后就能联起手来;肆无忌惮地吃人了吧?
什么?你们是为以后着想?现在皇帝圣明;不等于以后的皇帝圣明?谁管以后的事?你们这些读书人;就喜欢拿以后怎么怎么样来忽悠人。伸张自己的利就得如此?咱们老百姓除了吃饱喝足;不被人欺;还能有什么利?这还需要伸张么;一头猪都知道的事啊
上有皇帝;下有小民;该都是不能容这般党争的。
让周煌对此事心惊肉跳;下意识就反对的原因还有一点;那就是此时英华官僚多重名节;就如青木昆阳所述;宋风复兴。英华官员待遇直追宋时;贪渎虽有;却只盛在海外;而且程度远不如旧世。
英华开今人世;立君民相约之国;受天人大义熏陶长大的士子们都有一股天下在我的责任感;再有儒家在民以及天庙和报业舆论兴盛的背景;社会对个人品德也非常看重;因此官员们都以君子之德为准绳。君子之德里;群而不党是很重要的一条。这不党不是说不结党;而是说不以党涉政事;而是以中庸本心治政。
英华官场当然不是清澈的;君子之德也是面上的东西;但至少大环境的风气如此。因此结党这事;一旦身为官员;就会非常谨慎了。诗画词曲学术等等会社那是无碍;可类似同乡、同窗这种会社;在英华官场上虽有;却都很低调。
大家都清楚;这类会社利于结党谋利;用来联谊也就罢了;搞更深的东西;顾忌很深。国中报纸最喜欢刺探这类情事;都察院也最喜欢从这类关系入手去查请托徇私之行。
不管出于公心还是私心;周煌都视刘纶的提议为毒蛇之信;连带对本很尊崇的刘纶也无比憎恶了。
周煌镇定下来;对刘纶冷声道:“刘院事;刘总祭;你这是要祸乱天下啊哦;我忘了;你本就祸乱过一次了。”
年过五十;宽额方脸的刘纶一身正气;深邃目光中满是平静;身上那股天庙的出尘之气浓郁无比。
听周煌唤他总祭。还提起往事;刘纶淡淡一笑:“周朝散;天下之所以得兴;之所以能进今人世。就在人人伸张己利;看起来就是万马奔腾;尘烟喧嚣;就这点来说;天下一直在乱;只不过乱中有序而已。”
“十年前的旧事正是如此;我不出头。天庙也总会有人出头;当时不出头;他日也会出头;当事不出头;它事也会出头。我能出头担此事之责;还能抑害;待他人他时它事出头时;就不是那般情景了。”
十年前。南北虽一统;却隔阂诸多。那时同盟会已散;南北事务总署已散。除了政事堂还能注意着维持南北相融之局外;南强北弱;强食弱肉的格局渐渐显现。毕竟那时除了山东外;其他地方还处于“训宪”状态。
不仅江南岭南工商以资本凌压北方;政事堂在诸多事情上也有歧视之举;矛盾最突出的是文教事。北方士子受到严苛审查;能进入朝堂中枢的很少。北方的学校比南方多了讨伐旧世之罪的诸多课程;课本也是另编的。朝堂鼓励南方学界到北方办学;而北方自己办学却受到诸多限制。
在这个大背景下;十年前发生了一件大事。河南开封府几家小学的迂腐夫子;不满朝堂所定蒙学教材里对满清康熙皇帝的彻底否定;义愤之下;给学生们宣讲《康熙圣训》。讲了大半年才有人告发;开封知府以违朝廷学理大义之罪抓了这序子;还准备将此案列入大判廷审理的范围。
知府之行不仅激起了开封学界的反弹。夫子们纷纷罢课游街;连带不少中学的学生们也鼓噪起来;演变为一场骚乱;起了好几场大火;死伤二三十人。
这些不仅知府暴跳如雷;河南巡抚也强硬以对;准备大治开封师生之罪。正当一场风暴即将徐娟河南时;在河南巡行的刘纶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
刘纶是天庙巡行祭祀会的总祭之一;本不该干涉俗事的。但他在北方多年;对南北人心之差感触很深。他认为官府此举太过草率;更有拿着清算满清之罪的大棒便利行事之弊。
此事不过是小事;就该以文对文;以民对民;官府没必要这么急地出头;让事态节节升级。眼见会演变为一场南北人心大风暴;为了挽救时局;他再也顾不得天庙戒律。
尽管刘纶站出来前已宣布脱离天庙;但他是天庙圣宗巨孽彭维新之徒;彭维新去世后;圣宗在他的领导下发展迅速;已成为天庙一大分支;根基深深扎在了教育体系。他这一出面;事情就变质为天庙涉政。
天庙分支已经多;即便巡行祭祀会表示刘纶已出天庙;言行与天庙无关;底蕴深的分支也都审慎地沉默不言;但圣宗仁宗等天庙依旧有不少祭祀出面找报纸说话;声援刘纶;国中舆论大噪。
此事最终招来皇帝出面;而结果让国人心惊肉跳;皇帝挥起大棒;没放过一人;通通有罪
讲康熙圣训的开封夫子被全划拉到大判廷;等着他们的是一顶顶汉奸帽子和几年不等的汉奸罪。皇帝不治夫子学生上街之罪;但上街后的打砸烧都算在他们头上;夫子被治教唆之罪;具体动手的依刑案重处;放火的三人更被砍了脑袋。学生们虽未成年;却都判了流遣;押去辽东“劳动改造”。
官府这边;下到知府;上到巡抚;都因事前不查;事后轻率妄为而被摘了帽子和爵位。国法院专案廷还判了他们以及相关十多官员一年到三年不等的囚刑。
刘纶这边则被扣上了鼓动天庙涉政;违反《宗教令》等多项罪名;被判十年囚刑;出面说话的天庙祭祀也一个没放过;这就是十年前让国中人人肃瑟的刘纶案。
刘纶没蹲满十年;六年后出监;然后投身院事;转而为民人代言;现在是东院领袖之一。
听刘纶此言;周煌恼意稍减;感慨道:“刘社首啊;你真是有汪瞎子之风……”
当年汪瞎子在武西直道案上;也是这般行事;拿自己为祭品;去撞国法的枪口;最终让两院打碎了皇帝和朝廷手中那把军国案的铁锤。
刘纶能成为东院领袖;也源自他身上这股近似汪瞎子的风骨;相比汪瞎子而言;出身天庙的刘纶更内敛;可不动则已;一动惊人。
正是钦佩刘纶为人;周煌跟他才有来往;也不避讳当众与他会面;可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要将他推下这么深一个大坑
刘纶坚定地道:“两院与政事堂的格局必须得改皇帝再沉默下去;难报此局不向坏的一面演进。既如此;我们就得迎头直上;举你为宰相;也是将此溃局转为胜局的关键”
他深深盯住周煌:“周朝散;你是有才之人;也是有德之人;今日的你;就如十年前的我;面对南北人心大乱之局;我再次站出来了;你敢不敢站出来?”
刘纶所说的溃局;周煌深有同感;先不说两院和政事堂的相争格局已经拖累国家;有害国人;就说皇帝久久不出语;这事似乎也隐喻颇多。如果皇帝重病呢?如果皇帝所选非人;跟两院和政事堂相争呢?或者如果皇帝忽然要收回宰相之权;让正顺水行舟的国政格局骤然回缩呢;那时大家也只能看着吗?
见周煌目光闪烁;刘纶知道他明白了此事背后的要害;他深沉地道:“陛下不是永远圣明的……而且陛下立了这君民之国;四十三年来;是他一直在教导着我们;领着我们;而我们可曾自己迈出过一步?”
周煌心中荡开深深的震颤;是啊;这四十三年来;皇帝领着大家创立新制;搭起了崭新的一国;但走到现在;两院和政事堂没能站出来担下重责;步伐反而因相争而渐渐落后。皇帝之前不断伸手;是不是已经对国人失去了信心;觉得国人不足以接下他让出来的权责?
刘纶再道:“他日皇权再度扩展;是皇帝恋权之过吗?不;我看是我们;是国人之过我们不敢担下来;国人不敢担下来;因为那不止是权;还有责”
周煌苦笑;他有些被说动了;但他摇头道:“可我们这般作为;也并非就是良策啊;怎么担;也得有万全的规制;否则就让相争之局乱了国家。”
刘纶沉声道:“没有开始;哪能有结果?规制不可能一开始就是完全的;有了开头;有了方向;大家一起来补现在陛下还在;当能明白我们的苦心;懂得怎么引导;若是陛下不在了;太子如何理解这般局面;那就非我们所能料的了。”
周煌感觉自己越来越动摇了;他咬牙道:“为何……选我?”
刘纶眯眼;微微笑道:“这是一忱礼;你没可能得选宰相;而祭品么;你还年轻;你可以牺牲。”
周煌差点一口唾沫啐刘纶脸上;你这神棍;满眼全是牺牲还当着我的面说得理直气壮原来我不过是搅屎棍;把这一局搅起来;就可以去死了?
下意识地就要骂刘纶;可刚张嘴;一股热气就绕在了心头;让他没能出声。这热气正是他从小到大立起来的气节:为天下立新制;开太平;舍我其谁;我求的是这名利;而非权柄富贵。
第一千零一章 共和与同盟
() 一群男女老少从政事堂侧面的宏德祠里走出来,热烈地议论着段宏时、汪士慎、朱一贵、黄卓、吕毅中等奉祠名人,在这嗡嗡声浪中,邻桌那两个安国院探子耳朵竖起三尺高,定定罩住周煌和刘纶,连茶博士都一脸“哥哥们,你们暴露了”的无奈。
周煌置若罔闻,当刘纶再问一声“朝散,你可愿站出来?”他两眼炽亮,缓缓点头。
接着他又摇头:“我站出来,就不是当祭品,我要争胜。”
轮到刘纶吃惊了,皇帝虽未提名,但两院已开列了人选名单,并且展开了事前对决,大家都认为,下一任宰相也就是程映德、杨俊礼和向善至三人里挑。
这三人第一千零一章 共和与同盟资历足足,才能更没得说,程映德和杨俊礼都是天王府时代就从龙的老臣,程映德是底层而起,与巴旭起一条路子,杨俊礼是参军出身,两人都已积功晋爵到辅国侯。向善至是枢密院上一任知政向善轩的弟弟,专于北方事,是陈万策手下的第一干将。
只是两院对三人都不太满意,原因是这三人还是跟之前的宰相一条路子,跟两院尿不到一壶。两院相争,不过是从这三个坏果子里挑出一个最不坏的。
这三人之外,如果说还能有黑马,也轮不到周煌,而该是刚任枢密院知政一年不到的袁世泰。袁世泰是当年天王府时代军礼监老人袁应纲袁铁板的儿子,出身黄埔陆军学院,又在白城学院深造,军政两面都有实任功绩,今年四十八岁,也正年富力强,对两院和政事堂之局深有认识。国西院不少人都看中他,刘纶相信也有院事找过他。
刘纶之所以找周煌出面,原因除了希望搅动这潭死水外。还在于两人政见相投。也正因如此,刘纶更认定周煌不可能上位,因为他刘纶第一千零一章 共和与同盟在两院就是以少数派之姿存在的。
周煌不是笨人,该明白这个事实。为何却起了争胜之心?难道是想借什么权谋手段,抱住两院上位?他竟是这么一个权欲熏心之人?
刘纶正有些懊恼自己看错了人,周煌逼视住他:“我从政二十年,每一日都是为了攀上朝堂高位,攀上高位,是为一展抱负,证我之道。这是义利一体之志,刘社首你为何变了脸色,是视我为逐权小人么?”
刘纶很尴尬,就听周煌继续道:“既要我站出来,我就得尽全力,否则怎能搅动此局?既尽全力,那就是奔着胜字去的,即便只有一丝机会。我也不会虚应故事!”
周煌此时非但言语咄咄逼人,眼中更充盈着野望之光,这光投射在刘纶身上。让刘纶越来越觉得,这一局之大,已远非自己当初所设想。
周煌问得直截了当:“刘社首,两院里会有多少人支持我?”
只要循道而行,又何惧大变呢,刘纶定下心来,答道:“东院里有仁社、墨社、圣贤会,西院里有中原、北方和西北等商会,以及江南、岭南的西家联行,铁杆百人左右。还有百人可以争取。”
周煌叹道:“两百人,三分之一强……”
东西两院多次扩充,现在已是十万选人出一个东院事,东院有将近四百人,每省出五个西院事,北方训宪行省、海外公司托管地视情况一到三人。西院有一百七十人。区区百人,外加骑墙百人,难怪刘纶说是只能搅局。
周煌又振作道:“他们之所以看重我,是跟刘社首一个心思吗?”
没等刘纶回应,周煌又道:“他们也是甘愿踏上祭台,与你我一起冒险?还是认同我的政见,真心希望我能任宰相?”
刘纶楞了片刻,苦笑道:“当然是后者……”
周煌朝刘纶一笑,就知道你是蛊惑人家的。
“政见啊,大家既盯着政见,为什么只有区区百人铁杆?”
周煌这一问有很深背景,英华有狮虎之争,主要体现在治政方向上。
狮党,也就是西院、国中工商以及海外领地,高举“任民自利”的大旗,要求国家尽量放开经济管控,少收工商税,给新兴产业更多优惠,国家治政的方向该是做大饼子。虎党,也就是东院、官僚和国中清流,高举“人人得利”的大旗,要求国家抑富济贫,减民税,多收工商税,多救助贫苦,治政方向该是分匀饼子。
这里的狮虎两党只是阶层利益以及理念之争,并不涉及具体的会社政治。周煌属于虎党,他历来主张,国家之下,各地贫富差异极大,要维持华夏一统,大义稳固,国家就必须多伸手,多注意民生底线。
如果就只论政见,两院偏向虎党的院事超过一半,勿论东西,凡是出自文教、小工商、官僚等阶层的院事,基本都持虎党立场。而坚定站在狮党一面的,背后都是工商金融等领域,以及海外领地的力量。
刘纶叹道:“先不说这是破开旧局,其他人无此胆量,就说政见,大家也只是在大面上相同,枝节细务上都常争得面红耳赤,捏不成一团,很多事也非狮虎之争那么单纯,立场也就难以厘清了。”
周煌目光内蕴,追思起往事来,片刻后,他才道:“十九年前,北伐之时,为何大家能抛开成见,捏成一团?那时我也在北方,跟着同盟会一同安抚民人,梳理政务,那样的日子,想想就让人热血贲张。”
他声调渐渐拔高:“那是国家到了大关口上,需要大家团结起来。现在,狮虎之争拖住了国家,难道不也是到了一道关口,需要大家再度齐心协力?”
“我们不去管那些细枝末节,我们可以相互调剂体谅,只要我们守住大的方向,为什么我们不能捏成一团!?”
周煌兴奋地展臂道:“我们要组一个大党!不仅是推选宰相,还能左右大政!如此我们就能打通两院和政事堂,让狮虎之争不再绵延无尽!拖累国事!”
刘纶吓了一跳,身后那些院事吓了一跳,正端茶的茶博士手一歪,将茶水倾倒在那两个安国院探子的桌子上。可那两个探子也一脸呆滞,毫无所觉。
一部尚书跟东院领袖公开叫嚣组党掌政,这太肆无忌惮了……
两个探子冷静下来,寻思着是不是赶紧回去报告这桩惊破天的“阴谋”。可刚起身,回味刚才两人的对话,却又感觉无处下手,这哪是什么阴谋呢?这是两院和政事堂的要人理直气壮地要改朝政格局,这事过去一直是皇帝在干,现在他们自己要干,这又能扣上什么罪名?
两探子就追着周煌的话尾起身。引得早知他们行藏的其他院事都看了过来,两人又想通了关节,走也不是,坐也不是,撅着屁股杵在那,显得无比尴尬。
刘纶没有理会他们,眼中也闪着兴奋之光:“说得好!西家行的工人都知道组党发声,咱们为什么不汇成一个大党!”
西家行在岭南和江南势力颇大。跟旧世西家行不同,这些打破了行会和竞争隔阂的工人组织联合起来,已成为国中政局一股不小的力量。经过几十年的发展。现在已能融为一团,在国院推选中展现力量,东西两院都开始出现他们的代表,虽然力量还很微弱,但拥有将近百万选人,这股力量谁也不敢无视。
由西家行的凝聚力想开,刘纶当然兴奋了,如果真能以虎党政见融为一个大党,那他跟周煌就不是搅局,而是创局了。
刘纶问:“这个党……该是怎样一个党?”
周煌道:“该是一个大家一看就清楚它所求为何的党。能吸纳天下所有人,即便不是选人,也都能支持我们。所以我们该将此党的主张广传天下,国人皆知,就如当年的……同盟会。”
刘纶拍掌道:“同盟会当年是为求南北合一而立的,现在我们所求。依旧是国家如一,不若还叫同盟会罢!”
周煌楞了一下,接着缓缓绽开笑颜:“同盟会……”
他看向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