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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6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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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势在前,大义在后,二者又是相互作用的。时势没有大义配合,无法越过关口,鼎革人世。大义没有时势之根,依旧只是零碎的学思涌动,不可能上升为完整的大义。

    李肆再道:“因此看人世之变,根底在时势,时势根底又在天人之变,我们就不能陷于大义之中,就不能去究是非,不能拷问功罪道德,不能有褒贬之心。以近于上天之眼俯瞰人世,上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先将心提到这个境界,我们才能将人世种种看得真切。”

    这个好理解,李克载下意识地就将这个过程当作佛家禅定,或者道教入定,闭眼沉心,再睁眼,向父亲点头,示意作好了准备。

    李肆点头,话入正题:“你的回答有对有错,时势在前,大义在后。但是当你以此心再看大义时,就会发现,我们所谓的天人三伦应于时势时,其实是对时势的概括,而当我们再加入褒贬,加入人心所望时,这天人三伦才变作大义。”

    “人人成士为何是今世所向,又为何是虚妄,这就要从第一条,普天之下,人人皆一说起。西人有类于我们之说,就四个字‘人人平等”这四个字直入主题,虽适合用作人心武器,却未解释因果,更为你所说的躁狂遗下隐患。”

    “今人世下,人人平等并非是一种愿望,它说的是一种人之相织的法理,对比旧世,是靠血脉、贵贱、等级和种族组织人世,这些组织的法理应于个人上下,出身即被限定,难以更替。”

    “我华夏旧世儒家治世,以科举破出身,虽再凝成礼教这层法理,未能尽脱旧世,但也算是旧世巅峰,所以才造就千年华夏。”

    “而银钱数度之势崛起后,人的勤劳才智都有了价值,这些价值不再依赖旧世法理才能变现。而是通过一只无形的猛兽汇聚起来,像是一个市集,在这市集里换到银钱。因此人不再依赖旧世法理才能温饱,才能得富贵。”

    “今人世下,人的存世之道从通过效忠于某个人、某类人,变作了效忠于自己。他的价值不再是所属某个人、某类人的衡量,而是那只无形猛兽的衡量。而衡量价值的尺度,又是可换万物的银钱,旧世组织人的法理就此破灭。这部分内容老师在《三代新论》里已有详尽著述,你也自小就懂。”

    “今人世下,人的存在,人的价值,不再由另外一个人。或者特定的一群人决定。也不再由他的出身,他在人世中的地位决定。他的未来不再必须依附于既定的他人身上,与他自己的意愿无关,他的命运由他自己决定。人人平等就是这个意思。”

    “当然,这只是主脉,是以上天之眼来看。今人世并非是鼎革一切,狮虎之争的道理你也懂,有些东西,例如国家,例如劳心劳力之分。依旧是经世不移的,这些东西掺杂而下,让人人平等之势变得斑驳不纯。”

    “但这不妨碍它成为今人世的时势之首,也不妨碍它成为天人大义的第一条。就像是古人说到治国就是三代之治,说到作人就是百行孝为先,被视为颠扑不破的真理一般。不管人人平等被各种现实,各类学思怎样扭曲,在今人世里。它终究是颠扑不破的,除非……”

    李肆的思维继续发散跳跃,想到了除非科技腾飞。能源无限,那只无形的狮子不再是虚无缥缈不可掌握,可以精确地为人所掌握,由此狮虎合一,步入所谓“社会主义”的科幻时代,那时人人平等的大义才会变作真切现实,可也就在那时,人人平等的社会基础也将被破坏。唔……想得太远了,终于找回了一丝身为穿越者的自觉啊。

    收束思绪,李肆又被一缕名为“自由”的丝线拉住。情不自禁地抒发道:“其实人人皆一也好,人人平等也好,勿论东西,都在谈一个终极之梦。那就是自由,华夏虽重集体,也要谈超脱。谈立地成佛,谈知行见性,谈入圣之道。而西人更直接,就谈随心所欲,谈解放一切。”

    “勿论东西,勿论各类学思,各个大义,终极之梦都是自由。西人大宪章,文艺复兴,启蒙运动,都在谈人的解放,未来还有类于咱们英华的天人大义,也是自由第一。现在的大同新义,未来的什么主义,追求的也是人的终极自由。它们之间的差别只在于途径不同,有实现个人的自由而得整体的自由,有实现整体的自由而得个人的自由,但终究都要着落在自由这一点上。若是没有人人平等为基础,又怎么能谈自由?”

    李克载的思维真有些跟不上这些跳跃了,小心地问:“自由?是不是就是我们天人大义所谈的上天许人自利这一条?”

    李肆点头,接着又摇头:“是,也不是……”

    看看迷惘的李克载,李肆再笑道:“你可以暂时忽略不是这一点,当作是吧。”

    不解决之前的问题,当然不能深入新的问题。李克载便道:“天人大义第三条,说的就是自利而不相害,那也便是说,就如只重自利就会相害一样,所以我们要与他人相互让利,以求共处大利。由此而论,自由同时也意味着不自由,这是不是就跟父皇刚才所说的人会陷入躁狂,自以为成士有关?”

    李肆拂须笑道:“接近了……”

    他慨叹道:“我华夏重集体,士庶之分沿袭数千年,分法虽不同,这划分却是一直存在的。士庶之分不能看作是旧世的东西,在我看来,这是我华夏胜于欧人,能在今人世重居寰宇主位的根基。而人人成士之梦,更是我华夏胜于欧人的一项保障。”

    “今世大义是人人皆一,人人平等,士庶之分不可避免地要渐渐消去形骸,但这不意味着人心中没有这一道沟壑。士庶之分不再是一种地位之分,而是人心境界的高低之分。只要坚持这一点,让大家始终看到有人人成士这一桩理想,意识到人人并非是士,未来终究有希望。”

    说到这,李肆终于绕回到开初的主题:“人人成士为什么是虚妄?就因为不管人学识再多,知天道再多,人人相较间,总有人心之差。就如禽兽有强弱之分一样,人也有强弱之分。美与丑、健康与残疾,人有差别,就有强弱。而在人心上,也有这样的强弱之分。如果我们以谁更知大义,谁更近天道,谁能更摈弃血气,比他人站得更高看人世为强者的话,那强者总是少数。而这强者,我们就称之为士。”

    “今人世之士,身负的最大职责是什么?”

    李肆此时语气相当沉重:“那就是抑制世人的人性之劣。”

    李克载暗暗抽气,人性之劣……

    “没错,人性之劣,自由,不管是个人自由,还是集体自由,或者我华夏天人大义里的自利,这其实都发端于人性之劣。”

    “就如人人平等本是概括时势,却被引为大义一样。甚至大多数人都将人人平等理解为结果的平等,所以要求均平,而无视这是在说人该自觉,该自己掌握命运,这样的人心,也来自于人性之劣。”

    听着李肆这些话,将英华的天人大义,将自己一手开创的新世,描述为人性之劣的体现,李克载在情感上着实难以接受。可面对平静的父亲,他又很清楚,父亲是在说天道,在说人世真相,这些话没带一丝感**彩。(未完待续。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自私、无私与外利

    ()    “人性,世间最复杂的东西……”

    李肆唏嘘着,脑子里翻腾的全是另一个位面的喧嚣之论。

    “为何我说这些东西都是人性之劣?因为这些梦想,大义,根底都是一个:自私。”

    “与这人性之劣相较,人性还有另一面,譬如亲情,亲情发乎天然,由此延伸出忠诚、奉献、牺牲,这些都可以归为无私。”

    “人无群不居,有群乃成人世。也是靠群聚,人才一步步从上古之世走到现在。自私和无私的劣与良并非道德审裁,而是以群体之利来衡量。”

    “人有自私,人群才有了纷争,才生出贵贱,自私是人要脱于群体,凌压他人的本因,所以才说它劣。而人无私,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自私、无私与外利又是维系群体之根,所以说它是良。”

    “儒家言人性本善,法家言人性本恶,以此相较,自私乃恶,无私乃善。”

    “那么人之本性,到底是善还是恶呢?”

    “再看这善,从另一面来看,也有求不变,求族群之佑,求他人之佑,不愿也不敢自立,所以要求个一,因此要将人性归于一的想法,本身就已自设立场了。儒家言人性本善,所以可由他们教化,法家言人性本恶,只能以法削锢,都是在求善。”

    李肆目光悠远,这一世五十多年所历之事在心中淡淡淌过,他将其中一缕拾了起来:“可为什么求善反而得恶呢?我们都说,上天罚行不罚心,人心,就是人性所映,投于善乃善,投于恶乃恶。善恶自私,不过是器。人性应于天道,我们能以器度量天道,但不能说度量所得就是道,就是本源。”

    李肆慨叹道:“无私发于血脉,如母护亲子,禽兽亦有,唯人能脱于血脉,将这无私应于族群,应于国家,应于义。自私更是生灵本能,一言蔽之,弱肉强食而已。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自私、无私与外利但唯人能脱于禽兽,以智以力近天道,取天地万物之利。”

    李肆向孙子孙女们提问了:“那么人世之所以能不断演进,乃至入今人世,是靠无私,还是自私呢?”

    课堂中,一支支小手高高举起,答案似乎是不言自明的。

    绵延群山间,依稀能见南北山巅都披着皑皑雪纱,一条小河蜿蜒曲折,辗转于窄峡之间,待到北面那入云雪山清晰可见,几如一道巍峨城峦拦在眼前时,小河也转入一座宽阔山谷,眼前豁然开朗。

    小河、高山、白雪,还有春夏之时,绽放于山间的野花,簇拥着山谷间摊开的片片屋舍,一座不大的城堡耸立其中,接近于藏式的白墙黄瓦被碧绿草原衬着,有一股脱俗的洁净感。

    本如画卷般的美景,却被团团硝烟和橘黄焰火玷污了,本如世外桃源般的宁静之地,笼罩在枪炮齐鸣的喧嚣声潮中。

    廷布,布鲁克巴(不丹)的夏都,辛托卡城堡,第巴的夏宫,正遭受着上千敌军的围攻。这些军人枪炮俱全,服色乃至肤色纷杂,打着各式各样的旗号,其中一面红底黄金双身团龙旗最为醒目。

    城堡外墙上,穿黄批红的兵丁乃至喇嘛们正以弓箭和鸟枪们抵抗着,可在准确而密集的弹雨下,守军数目不断减少,更有开花弹在墙上炸开团团烈焰,将一个个人体抛下城堡。

    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都脚下一晃,接着响起如雷欢呼,其间夹杂着的凄厉喊叫就如浪花一般,很快消失无迹。

    “总司,我们已经炸开了城门,土王完了!大家伙正请总司示下进城的路子!”

    “路子?还有什么路子?咱们又不是官兵,该怎么着都随意!不过金银珠宝都留足了,咱们这一战可还有方县尊的份子。没有他的关系路子,没有他送来的火药,咱们哪能这么轻易就灭了一国?”

    城堡侧面一座山坡上,一个端坐马扎的老者吩咐了手下,再看住已陷入硝烟和人潮的城堡,拍着膝盖,快意大笑。

    “哈哈……真没想到,我周昆来,居然也有提兵灭国,逞不世之威的一日!”

    老者叫周易仁,真名周昆来,他口里所说的“方县尊”,就是方钟县现任知县方仲孝。前年布鲁克巴的第巴与他周昆来翻脸,起兵征剿,一路追杀到方钟县。却没想到英华已征服天竺,布鲁克巴所仰赖的德里皇帝垮台。

    英华孟加拉乃至天竺当局手里积着太多要务,布鲁克巴兴兵犯境,冒亵天威,而后又惶恐请罪,求请宽宥。这不过是芝麻大的小事,根本没功夫计较。可方仲孝觉得这是个机会,疏通了孟加拉当局的关系,争取到了武力问罪的事权。

    英华治政天竺的班子都来自孟加拉,殖民孟加拉多年,文武官员都已养出王道霸气。布鲁克巴区区小国,竟敢冒犯天威,不是正在接收天竺的关口,早就发大军讨伐了。现在有遭罪事主自己去讨债,正好。

    再说布鲁克巴在名义上还是旧世华夏的藩属【1】,如同锡金、尼泊尔等地一样,都还算不上什么国家。当局也正在争论处置这些势力的方略,不管是收是扶,放恶狗先去咬一通,好处多多。

    于是周昆来的“雪山公司”就这么现身了,作为“军事承包商”,组织起上千佣兵,轻而易举打败了布鲁克巴的军队,先是破了王都普那卡宗,再攻夏都廷布。

    铲除“反英派”,扶持“亲英派”上位,讨得战争赔偿,这就是雪山公司的任务。而周昆来公私兼顾,将这个任务转换为铲除“反周派”,扶持“亲周派”,为孟加拉当局、方钟县讨得赔偿的同时,也为自己挣下厚利,这是顺理成章。

    将心比心,周昆来允许公司佣兵入城堡随意行事,也是一个道理。佣兵为什么甘于过舔刀嗜血的日子,图的不就是烧杀劫掠么?为此周昆来还很看不起佣兵中的那些本土军官,老是想着什么圣武之义,仁人之心,真不如日人韩人、锡克人乃至廓尔喀人实在。

    “对了,把黑子叫过来……”

    接着周昆来想到了什么事,觉得该清理一下首尾。

    一个三十上下的精干汉子被带了过来,周昆来示意随从退开,然后一手拄拐杖,一手扶腰间,起身来回踱步,好一阵后,才骤然道:“黑子,你会怎么回报安国院!?”

    那叫黑子的汉子一惊,下意识地要去摸腰,可惜,他的短枪已被收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安国院一直在盯着我吗?而你跟在我身边三年,不就是要寻着足以置我于死地的事情?”

    周昆来眼中蕴着洞彻世事的深沉:“尚幸你们锦衣卫不是大明的锦衣卫,我周昆来种鸦片贩人口,坏事干绝,却没对着国人干,都在祸害外人。你们寻不着足够的罪证,没办法治我。”

    黑子眼瞳紧缩,淡淡道:“可你眼下纵容佣兵烧杀劫掠,安国院就不再是孤军作战了,只要联手东院,扣你一个不仁败德,坏我英华国誉的帽子,再加上你早前那些烂事,杀你十遍都不够!所以,你现在要灭我的口?你就不怕种下更大祸患?”

    周昆来哈哈一笑:“打仗嘛,哪能不死人呢,发兵以来,大小十多战,你能活到现在,都是我在刻意照顾啊,不过呢,咱们都是华人,在这异乡之地,总有一份人情在,我唤你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他冷冷盯住黑子,沉声道:“一万两,写一份具结给我,该怎么应付安国院,不必我教你,你可以跟着我继续吃香喝辣,绝无亏待!”

    黑子冷笑:“一万两,出手真大方啊……”

    接着他哈哈笑了:“周昆来,你真以为是我安国院的人?”

    轮到周昆来眼瞳紧缩了,不是安国院的?难道是军情部,那可就糟了。不过……军情部怎会对自己感兴趣,不都在忙波斯、奥斯曼那一摊生意吗?

    黑子再道:“安国院对你早就不感兴趣了,他们现在都盯着乌斯藏那帮第巴子孙,我是刑部的人,刑部军国司特勘署警事。”

    刑部……周昆来呵呵轻笑,安国院都不怕,他还怕刑部一个小小军国司?安国院在国中威名赫赫,专司“靖平军国事”,也就是侦办叛乱、邪教、卖国以及所有危害国体和大义一类的大案,接的是早年禁卫署那一摊活。刑部军国司虽也挂着个“军国”名头,却是查处这类案子涉及一般刑案之处,而实际运作中,江湖黑道一类不被安国院放在眼里的事务都由刑部军国司管,二者权力和能量等级差得太远。

    见周昆来轻蔑,黑子也不着恼,继续道:“你敢杀我,别说你,你整个周家,你的雪山公司,都会灰飞烟灭。好笑?不,你好生记着,我叫秦秉瑜,我父亲是秦新一……”

    这个名字出口,周昆来真的懵了。

    秦新一,刚刚卸任的刑部侍郎。这个品级的官,对周昆来说算不了什么,甚至都已经卸任了。

    不过黑子显然不是拿他父亲的官衔来压人,让周昆来懵住的是秦新一此人的来历。

    秦新一很特别,首先就特别在名字。这个名字是他在二十年前改的,那时他还叫黑田信英,更早时叫黑田六兵卫。出身日本萨摩藩底层藩士,萨英之乱前,就效力于英华的江南行营。而后将若干日本同行整合为新选组,专司大案要案的缉捕之事。在西安行营办理刺杀皇帝的大案中立下大功,入籍英华,改名秦新一。

    改为秦姓,是源于萨摩藩的岛津氏自称源自秦始皇遣徐福渡海来东瀛的童男童女,这些先祖都冠以“秦”姓。如这十多二十年里,日本正兴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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