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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迫睁开眼睛,甩了甩脸上的水,水不干净,带著一股酸臭味,让他寒冷里又泛起一阵恶心。然而沈默仍然没忘了装出一副初醒的迷惘样,用惶恐空茫的眼神扫视了四周,最後才把目光定格在那个年轻人脸上。
他的确在一个房间里,似乎是废旧的老式楼房,没有窗子,灰败的地板和墙壁,不大的屋子里乱糟糟地堆著山一样高的光碟,像是用来存放货物的房子。那个年轻人弯下腰抓起他的头发,仿佛是为了确认他醒来似的,狠命地扯了扯,沈默发出一声吃痛的呻吟,中年人也弯下腰来,把一只手机放在他左脸旁边。
“说话。”
年轻人抓著他头发的手更用力了,沈默挣扎两下,但手脚都被紧绑著动弹不得,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音来,“说什麽?”
“沈默?”
声音不是从头顶传来的,而是发自耳畔,沈默愣了一瞬间才反应过来是那只手机。
“沈默,说话。”
陈扬的声音不再沈稳了,沈默头一次听到他这麽焦灼的语气,年轻人加重了手里的力气,沈默的眼睛在疼痛里,微微发热。
50
“是我。”沈默轻声说,不让声音显出异样,“你──”
後面的话没能说完,中年人立刻把电话移开,沈默被重重摔在地上,轰炸机飞过似的耳鸣里,他隐约听见中年人说话的声音,“确认了吧?我们大哥也是不得已,非得用这种方法才请得动你。你肯不肯赏脸,那就是你的事了。”
陈扬不知道说了什麽,中年人立刻冷笑一声,“陈扬,我们大哥只招待你一个人,要是领些不相干的人来,我们就只能招待你这朋友了。”
沈默不自觉地支起身体,等著陈扬的回答,然而中年人很快把电话从耳边拿下来,一脸怪异地盯著话机。
“老刀,”小五凑过去,“陈扬怎麽说?去还是不去?”
“他什麽也没说。”老刀啪地合上手机,沈默被重重摔在地上,“直接挂了。”
“靠。”
“陈扬还挺贼的,”老刀阴冷地笑一下,“他恐怕是知道了,唐哥这次不是想要那块地,是想要他的命。”
“那──”小五没说话,扫了地上的沈默一眼,老刀会意,指了指门外,示意他出去说。
两个人走出门去,隔壁的房间响起压低了的说话声,沈默仰面躺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心里一片阴寒。
如果他们的目的是要钱,或者其他的,那都不可怕,然而对方指定了想要陈扬死,这才是最可怕的事。老刀和小五并不忌讳让自己看见他们的脸,这就说明他们并不怕自己泄露出去──因为只要解决了陈扬,他肯定也会被顺带著解决掉。
太狗血的桥段让沈默在恐惧里觉得可笑,他们凭什麽觉得陈扬会只身前往,给他们当筛子?──对了,他们刚才说到唐哥,还说到类似土地争端之类的,如此看来,那个唐哥似乎是和陈扬有很大的仇怨,而陈扬本人并不知道。他们希望陈扬仅把这当成一次普通的谈判,而不是一次谋杀,然後等到陈扬一到──沈默抽搐似地打了个寒战。
千万别去,沈默在心里默念著,陈扬千万别去,千万别去。
他不仅是在担心陈扬,他也是在担心著他自己,他知道,如果陈扬上当,真的冒险前往,那麽他们两个都必死无疑。而如果陈扬不去,尽管绑架他的人多半也会把自己杀了,但在一定时间里,他们总还该抱著希望,暂时留自己一条命。
能有多久呢?一周?三天?一天?沈默在冰冷粗糙的地上蜷起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著。他该怎麽办?等陈扬找到他?不可能的,这不是小说也不是电影,陈扬不可能知道他在哪里,他也不能把希望放在陈扬身上。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想办法逃脱,赶在他们要杀自己之前──但是怎麽逃?
他打量著四周,灰突突的四面墙和地板,不大的房间,靠墙堆著许多光碟,似乎是盗版碟的库房。房间里没有窗,只连著三扇门,防盗门被从里面加了一道锁,没有钥匙绝不能打开,一扇似乎是卫生间或浴室,另一扇就通往老刀和小五所在的那个房间。沈默正想著,门突然被推开,老刀先走进来,小五跟在他身後,不住地跺著脚。
“真他妈冷。”小五嘴里嘟囔著,“冻死了。”
现在是十二月,沈默所在的房间并不冷,暖气很足,至少有二十五度,小五喊冷,那就说明刚才的房间里没有暖气──也就是说,那是阳台?
他得到阳台去。
沈默不著痕迹地移动著身体,被捆的时间太长,手都麻木了,但他还是设法抓住了一张没加封套的光盘。老刀和小五沈默著抽烟,屋里很快就烟雾缭绕,沈默猛地向後一撞,码得很高的光盘山崩一样坍塌,沈默趁机用力把那张光盘在地上别了一下,清脆的碎裂声给淹没在坍塌的巨响里。
老刀和小五警觉地抬起头来,小五丢掉烟头走过来,恶狠狠地踢了沈默几脚,沈默躲闪著,趁机将两块不大的光盘碎片紧紧握在手里,然後用身体将剩下的推进光盘堆里去。小五恶狠狠地踢了一阵,终於像是踢累了,收住了脚。
“你给我老实点。”
沈默埋下头,要装出恐惧一点都不难,他只要不刻意掩饰就可以了。他把自己埋在光碟堆里,筛糠似地抖动著,还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抽泣。他试了几次,终於照出最理想的方法把自己的牙齿弄得咯咯响,於是牙齿撞击声、抽泣声、因颤抖引起的光盘摩擦撞击声,连沈默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心烦意乱。果然过了没多久,浮躁的小五就忍受不了,沈默被抓著领口拎起来,小五劈劈啪啪地骟了他几个耳光,沈默被打得晕头转向,却仍不忘了抓紧手心的光盘碎片。
小五恶狠狠地扔开他,沈默的嘴里涌出一股浓厚的血味来,他放开嗓子哭了一声,又觉得太过夸张,於是改成憋在嗓子里的呜咽。小五愈发愤怒,沈默被重重摔在地上,抬脚又想踢,老刀上前来拉住他,“行了,再打打死了。”
“反正都他妈要死。”小五淬一口在沈默脸上,“真他妈恶心。”
沈默把声音放开一点,哭得更加厉害,抖动也加大了幅度,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求求你们,别杀我”之类的话,最後终於连老刀也受不了了,一脚踢在他的嘴上。
“闭嘴!”
沈默吐出一口血来,故意猛烈地抽搐起来,小五弯下腰来,揪住他的头发狠狠地往墙上撞去,沈默被撞了几下,几乎昏厥,老刀总算及时阻止住小五,“现在还得留著他。”
闹腾了一番,小五终於被沈默吵得受不了,老刀铁青著脸把沈默拖到了阳台。沈默心里狂喜,却还装出惊恐的样子,一边偷偷地打量著阳台的环境──整个阳台就只有一扇窗,很高,但足够沈默穿过。沈默收敛住心中的喜悦,在冷风里怯懦地抽泣,竭力装出惊恐万分的样子,老刀看守了他一会,终於半掩上门,走回房间里和小五低声说著什麽。
沈默慢慢地移动著,退到墙边,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把一块碎片捏住,满满地反手划著手腕上的绳索。碎片太短,他的手弯曲成一个诡异的锐角,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手掌似乎还在流血,他狠命地划著,很快一块碎片变钝,他换上另外一片。
沈默一边划著,一边继续发出抽泣声,手腕上绑得是晒衣服的塑料绳,不粗但很坚韧,绳子似乎是有些松动了,於是沈默放慢了划割的速度,从门缝里观察著老刀和小五。
老刀和小五说了句什麽,就向阳台走来,沈默立刻又瘫软在地上,用惊恐地眼神盯著他,失禁似地淌著眼泪,老刀瞥了他一眼,带上门,和小五交代了几句,拿出钥匙打开防盗门,走了出去。等门关上後,小五立即去把明锁锁好,沈默从门缝里望出去,看见小五把钥匙放进了贴身的口袋。
他不可能拿得到钥匙。沈默抬头望望开在一人高处的窗户,发现屋子里没有任何给他垫脚的东西。他踟躇了一会,小五却推门进来,抬腿是一脚,沈默紧紧靠著墙,光碟碎片却脱了手。
小五似乎并没发现异样,径自回屋子里去了,沈默动了动手腕──绳子真的松动了。
他不敢再动,背靠著墙紧张地盯著屋内的小五,不知过了多久,小五终於拉开卫生间的门──沈默猜对了,那真的是卫生间──走了进去。
沈默的心狂跳起来,狠狠地挣扎了几下,藕断丝连的绳子终於彻底的断了,他伸出麻木的手,用最快的速度解开脚上的绳子,连滚带爬的挪动到窗边,扶著墙站了起来。
他伸长手臂才能勉强打开窗,扒著窗棂吃力地向上攀爬,当眼睛超过窗台时,沈默发现自己所在的房间仅仅是二楼而已。然而他还来不及高兴,手腕就一阵酸痛,他软软地从墙上滑了下来,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攀爬上去。
厕所里响起一阵水声,他知道小五就要出来了。防盗门紧紧地锁著,他出不去。
再也没有机会了。
51
小五推开门走出来,方才异样的响动让他警觉起来,拉开阳台的门去看沈默。
阳台上空无一人。
高处的玻璃窗大开著,冷风飕飕地灌进来,许多白色的羽毛,准确来说是羽绒,在风里旋转得迷乱。窗户的一角有块翘起的铁皮,上面挂著一条很细的布,似乎是从衣服上刮下来的,小五跳起来,扒著窗棂向外张望,看到楼下的空地上扔著一件刮坏了的羽绒衣,他认得,那是沈默穿在西装外面御寒的。
小五咒骂一声,掏出钥匙打开门就冲了出去,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後,沈默在心里默数了五百个数,因为激动而数得太快,於是他又多数了一百下。
差不多了。他从光碟堆里跳出来,刚才坍塌的光碟铺满一地,竟然能把他整个人埋在里面──只是埋得不那麽严实罢了。沈默从心里庆幸看守他得是心浮气躁的小五,如果是那个叫老刀的,也许就会发现他躲在房间里。沈默趔趔趄趄地跑到门口,打开门冲了出去,腿被绑的太久几乎已经麻木,下楼的时候他简直是在爬。这座不知道几层高的楼房似乎废弃已久了,楼道里没有见到半个人,沈默光著一只脚跑出门去──他把一只鞋奋力扔到窗外去了。
小五并没有在门口,他这回一定沿著自己那只鞋的方向追过去了,沈默向相反的方向跑去,一路上磕绊了无数次,疼痛、晕眩和虚弱全部跑到脑後,他拼命地跑著,朝著一个既定的方向不停地奔跑。一条公路出现在他眼前,沈默不敢沿大路走,只能折返进小路,毫无方向感地奔逃著。
这似乎是北京的郊区,荒凉,但并非没有人烟,沈默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那阴暗晦明的天空没有时间的标识,他只是一个劲的奔跑著。菜场、居民区……路上零星遇到过几个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著他,当那座小学出现在沈默眼前时,他几乎时送了一口气,有一种得救了般的错觉。
墙不高,沈默不管不顾地翻了过去,半是欣慰半是失落地发现操场上空无一人,然後沈默想起来,这一天是礼拜天。
空荡荡的操场上,孤单地矗立著几个绿色的东西,沈默以为自己看错了,然而等他走近,他发现那确实是几部投币式电话机。他颤抖著拿起听筒,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个硬币,丢了进去。
封音响了。
沈默的手抖得厉害,他拨了几个数字,那是李梦昕的电话。然而他又把听筒挂断了──电话机突出硬币,沈默拿回来,想了一会,再投进去,拨号。
嘟嘟的声音响了很久,然後是余金峰暴躁的声音,“哪位!”
“我是沈默。”沈默的声音也发颤得厉害,“我逃出来了,快来接我。”
“你在哪?”
沈默报出那个小学的名字,然後抱著双膝慢慢地蹲坐在地上,光线开始变得刺眼,他紧紧地把脸埋在膝盖上,畏寒似地紧紧抱著自己。疼痛苏醒了,慢慢地从头部蔓延到全身,无一处不痛,他在狭小的黑暗空间里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仿佛倒计时的脚步。
在自己营造出的黑暗中,一切都被抽离了,潮水一样涌上的恐惧和软弱把他浸在深海,他就像是未出世的胎儿一般脆弱无助。
过了很久,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沈重,沈默并没有抬起头来──他再也跑不动了。
“沈默。”
那个声音近在咫尺,沈默把头埋的更深,他知道他得救了,无需再继续奔逃了。
有人在他面前蹲下来,冰凉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沈默觉得很冷,身体却是火烫的,连头颅里也装满了滚热的岩浆。他抬起头,扶著陈扬的肩膀慢慢地站起来,沈默觉得很冷,还没站稳,就被一个仓促地拥抱弄得几乎摔倒。
然而陈扬稳稳地抱著他,带著种凶狠的力气,却又微微颤抖著双手。
“沈默。”拥抱里沈默看不见他的表情,单听声音的话,他几乎以为陈扬在哭。他等著陈扬的下文,但等了许久,他都没有再说其他的话,只是一直叫著他的名字,反反复复。
那个怀抱里有令他怀念的味道,沈默把头靠在陈扬的肩膀上,闭上眼,安心地昏厥过去。
高热的半昏迷状态里,沈默做了许多凌乱荒诞的梦境,他梦他穿著冰刀,在滑道上拼命地奔逃著,他的旧伤犯了,膝盖痛的要死,全身都在痛,但他不能停下来,他知道停下来就意味著死亡。他滑著,滑著,直到所有的冰都融化了,地面下陷成一个巨大的黑洞,他控制不住地向黑洞跌去……
他叫了起来,却没意识到自己在叫什麽。他知道有那麽一个场所,只要到达了就会安全,但是,是哪里呢?
有人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甚至有些疼痛。沈默分不清那是不是高热的幻觉,只觉得那双手又冷又硬。沈默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沈默分不清那是不是高热的幻觉,声音嘶哑低沈,是谁?在说什麽?
“我在呢。”那个声音说,“我在这。”
那声音带著种安心的力量,沈默想,找到了,就是这里,他安全了。然而当他仔细去听的时候,那声音却消失了,只剩那双手紧紧地握著自己,他想睁开眼睛,却完全动不了,只剩那双手紧紧地握著自己,只能又沈沈地昏睡过去。
有人挪动自己、给自己打针,但这些都只是模糊的记忆,他所记得的只是一直握著自己的那双手,还有一个吻。那个吻落在额头上,带著烙铁一样的温度烫伤了他,然後嘴唇离开的同时,那双手也放开了。
即使是在半昏迷的状态里,沈默也隐约有了些不安的预感,他觉得有什麽正在离去,并永远无可挽回。不顾身体的虚弱,沈默挣扎著想坐起身来,世界在他的眼里模糊一片,他只看到一个在晦暗光线中,正离去的背影。
光线,女人的哭声。
那哭声几乎和明亮的光线一样刺痛了他,沈默费力地睁开眼睛,他只看到一个在晦暗光线中,正对上李梦昕哭得凄惨的脸。
“沈默!”
头很疼,全身都很酸疼,胸口疼得尤其厉害,像是被人打散後重新拼装回去,沈默艰难地开了口,“这是哪?”
“医院,你烧得好厉害。沈默,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怎麽会在这?”
“沈默,你怎麽会被绑架的?”
沈默腾地一声坐起来,但立刻又因为虚弱而摔倒,“都有谁知道?”
“没有……只有余金峰和我知道,我连文娴姐都没告诉。沈默,到底怎麽回事?”
“没事,真是没想到,没事……”沈默嘟囔著,慢慢地坐起来,头脑中还是空茫一片,“欣欣,谁送我来医院的?”
“我不知道,是你们余总打给我,让我来医院的。”
“哦。”
“沈默,到底怎麽回事?”
“以後再说,行麽?”沈默伸出手,按按隐痛的太阳|穴,“欣欣,手机借我下。”
他拨通了阿铭的号码,一反常态地,阿铭过了很久才接起,语气有些古怪生硬。
“阿铭,我是沈默。”
“我知道。有什麽事?”
“陈扬在不在?我有事找他。”
“有事和我说就可以了。”
沈默骤然碰了钉子,原本头脑就不大清楚,这会发愣得更加厉害,他愣了半天,才讷讷地说,“阿铭,绑架我的人到底是谁?那个唐哥是谁?”
或许是因为电话的缘故,阿铭的声音刻板的仿佛在背书,“唐永军,扬哥的老对头了。上次在KTV马斐中就是为他在办事。”
“那江越呢?”
“也是他的人。”
如此惊心动魄的事,就归结在短短的几句话里,沈默刚想说点什麽,阿铭已经干脆利落地收了线,话筒里只剩嘟嘟的盲音。
沈默愣了一会,把手机还给李梦昕,女孩看了他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沈默,你没事吧?脸色好难看。”
“没事。”沈默半靠在床头,慢慢地阖上眼,“就是有点累。”
他是真的累了,简直无法招架骤然涌起的慌张和迷惘。
52
离上次出院还不到两个月,沈默又再次住院了,好在这一次只是劳累和疲乏引起的发烧,并不太严重。
公司对外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