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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有目光的接触,有些话反而变得容易说出口。
“沈默。”走了一段,他又叫一声,“对阿铭跟我说的话,你怎麽想?”
从握著的手指细微的动作里,陈扬读出沈默在那一瞬间的紧张和不安,他略微用力的握紧了那只手,感觉到手的主人投影在他脸上的视线。
冰冷的指尖和手背摩擦著,渐生暖意。两行脚印在雪地里,像两条绵延的波浪,陈扬突然说,“好像很久没这麽走了。”
沈默心领神会地点头,这麽肆无忌惮的在街上行走著,不用担心被人认出,不用担心别人的追杀和围观,这与两个人,都是何等奢侈的一件事。
“这条街应该只有我们两个人?”
沈默环视了空空如也的街道,“雪这麽大,又这麽晚,应该没有吧。”他笑了笑,又说,“你是不是怕从街角突然冲出一个人来,冲你开一枪?”
说完了,他又觉得有些忌讳,正想说点别的什麽,陈扬却满不在乎似的,也对他笑了一笑。
“来杀你的可能性也不小,”陈扬带些谐谑地意味,“列侬是怎麽死的?”
“‘而我人生的目的,并不是做一个披头。’”
两个人停顿了一秒,一起笑了起来,笑声不高,被风刮碎在雪地里,听不出有多少欢乐的意味。
陈扬突然不笑了。
“沈默,别人谁都不敢说那样的话,那是夺权。但是只有阿铭敢,”陈扬无意识似的轻轻用手指摩擦著沈默的手背,“因为他知道我心里是怎麽想的。”
在那一瞬间之前,沈默并不完全了解陈扬的想法,但就在目光交错的一刻,陈扬在短促的一瞥里,无声地阐述了自己未曾说出口的话。和这样的交流相比,语言的力量反而显得太弱小,所以沈默只是低声说,“我也知道。”
陈扬不置可否,然而那种漫不经心地恍惚表情却轻微地刺痛了他。
他是真的理解了。
人站在某一个高处的时候,当激|情和力量逐渐消磨干净,对名利的追求就逐渐的淡去,唯一渴望的只有一时半刻的安宁。别人在仰望中只看到自己风光无限的一面,以为在那山顶上有多麽美好的风景,然而只有站在那里的人才知道,云海之上,就剩下了一片空茫和寒冷。
人最低的愿望,无非是平静安稳的活著,连这个都成为奢望的时候,握在手里的无论是什麽,都觉得冰凉硬冷。许多人都想著回去,然而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就算有也没有人愿意沾上一身泥浆再滚落回原处。
很少有人有开辟一条新路的勇气,那些冲进和勇往直前的力气,早已经被茫茫的岁月消磨殆尽。
他完全理解这一切,并不只是凭借著和陈扬相识的这十年时光,而是因为他自己也站在无处可攀登的山腰,却畏惧著高险,不敢寻觅一条下山的路。
“沈默,卢剑的事,还有之前的事,你是不是想听一个解释。”
沈默不说话,然而不用去听,只侧过头望著他,雪渐渐的稀疏了,在斜射下来的昏黄灯光里,陈扬的表情逐渐变得清晰。
或许是寒冷的缘故,或许是光线的缘故,一向坚毅沈稳的神色被融化了,倒说不上是软弱,只让人觉得异常的伤感和心酸。
“关远那件事,其实一开始我很在意。”
沈默愣了愣才说道,“对不──”
“不用道歉,我做的也很过分。当初起用卢剑是因为你身体不好,但等到有了谣言的时候我也没澄清过。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但就是希望你更难受。”
他语气里带两分歉意,然而沈默却更加愧疚地想起,自己的犹豫不决是怎麽样的伤害了他。如果当初他意识到自己有这样的能力,或许就不会──
“年终酒会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很高兴。”陈扬似乎是回忆起了那时的情景,嘴角微微地带了一丝笑,然而笑容很快如雪一样消融了,“但是你被绑架,把我想好的一切都推翻了。那时候你随时会死,但是我无能为力,我不能去,去了只会让你死的更快。有那麽一会我觉得你一定已经死了,我从来没那麽自责过,但是还好,你没事,可我已经没办法和你若无其事的在一起了。”
他眉间的痕迹像三道深深的刀痕,沈默惊讶地发现,他竟然有这样沧桑的表情。
人总是在一夜之间突然变老的。
“我以为按你的脾气,被暗示过之後不会再来找我,但你还是来了。那时候我其实是有一点高兴的,但更多的是害怕。我突然觉得,有些事不是想结束就能结束的。”
雪越来越小,雪花粉末似地从天空撒下来,一头一脸温柔的凉意。
“在我这一个处境,想安稳的谈恋爱,根本不可能。这样的事绝对不是最後一次,就算我能接受,你早晚有一天也会突然明白。”
就像俞夏远,认定了相守的不可能,就即刻掉头离去,天涯两端。沈默没有反驳,只是问,“後来呢?”
他忐忑不安地等著陈扬说出他想要听出的话。
“後来,”陈扬重复一遍,“阿铭对我说,如果我想隐退,是时候了。他看出来我不想再这麽下去,但其实这不是时机的问题,也不是早晚的问题,早和晚,都是一样的。从认识夏远的时候我就想过,但这麽多年过去了,还是老样子。”
沈默安静地看著他,黑夜里的男人表情平静,话语里一闪而过的波动却让他心里一阵柔和的疼痛。
“沈默,其实我也有害怕的时候。”
陈扬说出这句话,带一点轻微的、认输似的挫败感,然而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些天来,他一直处在一种矛盾的挣扎中,那时和沈默分手,是他认定的对彼此都好的办法,但随著时间的流逝,他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似乎做错了。
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老去了,丧失了感知痛苦的能力,预料里割舍的痛楚未曾到来,只是有某种东西一天天的从心里流失,对什麽都觉得倦怠空虚,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老去了,甚至懒於疼痛。
他也曾想过一两次,是不是应该换一种方式活著,就像他很久以前曾对夏远许诺过的一样,过一种正常而平静的生活。愿望总是美的,但那道路实在太过艰辛,十年腥风血雨的生活已经把他塑造成另外一种样子,他始终缺乏勇气推开前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他和沈默总是会少离多,少有朝夕相处的时候,然而那一段时间里,陈扬却越来越清楚的感觉到他的不在。
他总在恍惚里想起他,几乎是有些震惊地想,他对於他而言,到底是一种什麽安静的力量,无声无息的就渐渐渗入了骨髓,一旦抽离,就缓慢地从内部开始瓦解,无可挽回。
他有那麽多的话想对他说,可当手心里的手指带著某种坚定的含义收紧时,他转头看见沈默的目光,突然明白,有些话,已经没有必要说出口了。
如此含蓄的了然和交流。
沈默停下脚步,极认真的看著他,陈扬随即也停下,和他面对面地站著。握著的手从口袋中伸出来,自然而然地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路灯遥遥地斜撒下一抹光,亮不过雪地里荧荧的一片闪动。
在那一片雪地里,沈默用一种难以名状地表情看著他,若干年後,陈扬回想起这个情景,仍然觉得那是只会出现在童话中的温暖和美好。
“陈扬,”沈默的声音像雪花敲打窗扉,“我们一起试试,不管想走什麽样的路,我们都一起试试。”
有些迷雾重重道路,一个人走时会格外踟躇,然而当有一个人在你身边时,那些曾经畏惧的,都渐渐如浮云般散去了。
在那一瞬间,陈扬想起的,竟然是夏远。他还记得他和他唯一的一次争执,仍然是为著同样的问题,他给了他平静生活的许诺,却迟迟不肯兑现,为著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理由,一再的躲闪著。
那一次,夏远对他说,“人活著,有时候不能不拿出一点勇气来。”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懦弱的人,可他也知道,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夏远对他渐渐的灰心了。陈扬甚至比夏远自己更清楚他偏激和单纯的一面,他骨子里的完美主义让他决然地离开,为的就是在没凋谢的时候抛却,以免见证爱情的死亡腐烂。
但一切都已经过去。
“沈默,”陈扬轻轻地松开手,专注地看著他,“我是不是从来没对你说过我爱你。”
一阵风猛地略过,掀起一层雪浪,他们在雪地里拥抱著,不用力,身体却隔著厚厚的衣服紧紧相贴著。世界再次笼罩在一片洁白色的光晕中,他们安静地拥抱著彼此,都感觉到一种疲乏过後骤然松弛的喜悦,精疲力竭地安宁和满足。
过了很久,陈扬才放开冻得麻木的双手,在沈默耳边低声说,“你听。”
沈默抬起头,看到一片浓黑的夜空,头顶掠过的风呼啸著,随风夹带来一阵断断续续的锺声,在雪夜里一派的安宁祥和。
“是哪里的锺声?”
“可能是教堂吧,”沈默有些不确定,“从前是没有的。”
两个人又侧耳听了听,那锺声始终断断续续地回旋飘荡,仿佛沙哑低沈的歌。
“走吧,”站了一会,沈默说,“再待一会就冻僵了。”
“去哪里?”
“不知道。”
两个人看了彼此一眼,心照不宣地微笑起来,他们没有再牵手,只是肩并肩地向前走了,於是雪地上又有两排脚印,平行著向远处延伸,一直到夜晚的松花江边。他们沿著江畔向前走著,沿途都一直听到寒风里传来的锺声,奇异的时远时近,却始终存在。
空荡荡的大街上没有车辆和行人,白茫茫一片里,似乎也没有哪家宾馆和店铺是他们可以进去的,他们向前走著,没有目的,心里却安宁喜悦。
因为他们知道,再也没有什麽地方是不能达到的了。
──────────────THE END ──────────────
日出
越往半山腰山势就越陡峭,随著树木繁密,山路也慢慢变得狭窄,陈扬停下快要被憋熄火的车,对沈默说,“上不去了。”
於是两个人下了车,打量著周边的风景,秋季的山里树木黄落,两个人脚下铺了厚厚的一层落叶,远山的一大片松树却还保持著苍绿的颜色,仿佛一片墨绿的海洋。北风呼啸,山与山相连绵延出千里,天空碧蓝空远,一片漠漠的北国风光。
沈默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天空,秋天天黑得很早,才下午太阳就朝西边沈下去,染红了一小块赤色的天。一阵林风刮过,沈默紧了紧衣领,“继续往上走吧。”
於是两个人徒步继续爬山,走了几步沈默回头看了看那辆庞大的悍马,“车放在这里不会丢吧?”
陈扬笑笑,继续向上走,“谁会来偷?”
的确没人会来偷,这个季节,深山里除了看林人几乎看不到两腿行走的生物了。然而过了几秒沈默又开始担心起来,“不会把我们当成偷猎的麽?”
“我们有许可证,”陈扬的脚步不停,“而且这里有什麽可以偷的?”
“熊,”沈默踢开落叶下的一颗石子,“估计还有什麽的,这边很少有人来,和南方的山不一样。”
陈扬侧头看他一眼,似乎是不大相信的样子,沈默也不辩解,继续向上攀登。山体的坡度越来越陡峭,阔叶的树木慢慢减少,沈默脚下的落叶渐渐变成了细细的黄绿色松针,踩上去无声无息,仿佛一张厚软的地毯。沈默走得更快了些,突然感觉到陈扬的脚步落後了一些,他停下来,看到陈扬似乎爬得有些吃力,脸色也略微比平常白了一点。
沈默有点後悔,伸出手把陈扬拉到自己身边,“休息一会吧。”
陈扬猜到他在想什麽,微微笑道,“没那麽严重的。”
“是我累了。”
於是两个人就席地坐在细密的松针上,仰头看著从树枝的间隙里看著西边越烧越烈的晚霞。休息了一会陈扬突然指著某个方向问道,“你听见了麽?”
沈默侧耳听了一会,只听到风吹过松枝的声音,等风声稍静,他又听了听,才听到极细微的水声。
“你耳朵真灵,”沈默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松针,“这附近有水啊。”
陈扬也站起来,帮他把头发上的几根松针扫干净,“去找找吧。”
两个人循著水声又走了一段,果然找到一条小溪,干净清浅地从高处流下来,发出清脆而细弱的潺潺声。沈默摘了手套,把手在溪水里浸了浸,立刻打了个寒战,“好冷。”
那溪水看起来就是很清冷的样子,十分寒澈清亮,沈默捧起来喝了一口,陈扬在旁边皱了皱眉,“这个不能喝。”
“这是山水,很甜的,”沈默用手盛了一捧水递到陈扬嘴边,“你尝尝。”
陈扬仍然皱著眉,但看到沈默兴致勃勃的表情,还是在那捧水漏光之前低头尝了一小口。水很清冽,有股冰冷的甜味,那股清凉仿佛沿著食道一直渗进全身的血液,让人奇异的精神一振。
沈默甩干净手上的水珠,“要不就在这里吧?”
陈扬打量了一下四周,并没看到适合露营的沙地,“这边不行吧?”
“行的。”沈默胸有成竹,“这边有水,挺方便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两个人走了很久才找到刚才停车的地方,沈默和陈扬把帐篷和背包拿出来,颇费里地搬到刚才的溪水边。沈默找了一块平地,等到两个人不得要领地把帐篷搭起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秋季的星空比夏季黯淡,经过重重树枝的阻隔,树林中的光线已经十分微弱。两个人用手电筒照明,艰难地在溪水边清理出一圈防火带,然後在周围搜集了一些木柴,架在一起,稍微淋了些汽油。
篝火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沈默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称之为幸福,安静燃烧的篝火仿佛黑夜中突然睁开的一只眼睛,用温柔的目光驱散了寒冷和黑暗。
“真暖和,”沈默伸出冰凉的手放在火边烤著,烤了一会突然又笑了笑,“这样真好。”
“矫情。”陈扬也笑了,然後在他身边坐下,出神地看著火堆,“沈默,你说这是哪?”
沈默环顾了一下四周,只有旁边的溪水和空地被篝火照亮了,更多的景物都隐没在黑暗中,影影绰绰,像是童话中的森林。
“我还真的不知道。”沈默拿出手机来看看,一个信号都没有,“反正是大兴安岭的哪个峰吧。”
“如果我们死在山里,别人都不会知道。”说著这样的话,陈扬的语气却是愉快的,“真安静。”
的确很安静,除了夜风穿林的声响,就只有轻柔的溪水声和篝火偶尔轻微的劈啪声了。稀薄的星光从天空中撒落,世界变得如此宁静,反复只剩下一堆篝火,和篝火旁的两个人。
“你冷不冷?”沈默伸出手摸了摸陈扬的脸,夜晚的山中很冷,沈默臃肿地裹了一件羽绒衣,陈扬却只穿著一件不算厚的皮外套,这时候摸上去,皮肤有些发凉。
“我多带了件大衣,拿出来给你穿吧。”
他还没起身,陈扬就坚决地按住了他,“不用。”
沈默知道拗不过他南方人的怪脾气,只好从背包里翻出一个水壶,“喝点酒吧,稍微暖和点。”
陈扬的眉头简直要拧起来,“你什麽时候放进来的?”
沈默没回答,又变魔术似地拿出杯子,倒了一杯递给陈扬,又倒了一杯给自己,“山上太冷了,又潮,喝酒能驱寒。”
陈扬端著酒杯没动,沈默他碰了碰杯,“没关系的,哪那麽容易就喝死了,该死的时候都没死。”
篝火跳动一下,数个火星迸裂出来,像一群会发光的小飞虫。沈默喝光杯里的酒,果然立刻激起一阵胃疼,他放下杯子,看见陈扬正若有所思望著自己。篝火的柔和光芒里,他看起来显得和平时不大一样,更加安静深沈了。
“怎麽了?”
“沈默,”陈扬把酒杯举起来,却没喝,只是闻了一闻,“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死过很多次了?”
沈默凝神想了一想,“这麽想想,我们真的是早该死了。”
陈扬盯著篝火,那跳动的火焰仿佛有生命似的,用温柔的光芒安抚过往的沧桑,他自言自语似的说,“怎麽活下来的呢。”
“活著不好麽。”
陈扬慢慢闭上眼睛,落下的睫毛在火光里扫出一片浓重的阴影,“活著很好──你能活著,真好。”
沈默觉得有些不自在,於是学著陈扬的语气调侃他,“矫情。”
“我是说真的,”陈扬畏寒似地向火堆靠了靠,“那次我以为你一定会死。”
“你就那麽想我死?”沈默调侃地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们太走运了,沈默,不是每个人都有我们这样的运气。像阿铭──”
“别说了。”沈默打断他,狠狠地喝一口酒,“不说这个了。”
篝火在风里明灭,在溪水上照出点点橘色的磷光,陈扬沈默了一会,突然举起酒杯,对沈默做个碰杯的手势。
两只纸杯在空中碰了一下,沈默笑道,“我还以为你不碰酒了呢,那麽怕死的人。”
“我不怕死,”陈扬浅浅的喝一口酒,“只是现在还不想死而已。”
他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