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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王爷终究拗不过文晟,慢慢的给他削了一个梨子。四王爷果然不习惯伏侍人,他虽然削得很慢,但那梨子坑坑洼洼,到了最后竟然是削掉的皮比那留下的肉还多,文晟将它拎了起来,觑眼去看太子手中的梨子,哼道:“四哥好偏心,给太子削的就是白玉梨子,给我削的就是长了麻子的。”
四王爷淡淡的道:“你要吃好的,让奴才给你弄去。也不知道是谁,三催四请都不来,我还没有说你,这会子你倒来抱怨了。”
文晟眼珠子转了一转,挠挠头嘿嘿笑道:“谁知道四哥的腿这么长……是我来得晚了,四哥要怎么罚我一声都不吭。”
太子温温笑道:“阿晟又说呆话了,又不是朝会,谁认真罚你呢!何况我们也没有什么正经事,不过是兄弟几个凑在一处说说话儿,可惜三弟闲云野鹤,现在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否则我们几个兄弟也算聚得齐了。”
四王爷拂拂袖子,温和的看着太子,“你也知道他是闲云野鹤,要见他,或许等到父皇大寿了才行,到那时他即便长了十个胆子也不敢不来的。御医说你禀赋柔弱,人来得多了反倒不好。就我和阿晟陪你说说话难道不好么?”
赵紫虽然听人说太子身子柔弱,但他一直不信,总觉得皇家子弟,斯文柔弱些尽是有的,但也不至于到那步田地。现今看了他气虚体弱的模样,才真正信了,难怪皇上一直不太喜爱太子,或许便是从这上面来的。太子,国之储君,将来可是要统驭万民的,就这样风一吹便倒的模样,怎么能驾驭得了群臣万民。若他是皇上,也不会属意这样的储君……眸光一转,悄悄落到四王爷脸上,如此飞扬霸气的人物,怎会屈居人下?但见他唇边带笑,眼中带笑,虽有千种心机,一概被那盈盈眸光掩住,不见戾气,唯觉温暖。
文晟本来还笑着听他们说话,听见四王爷这样说,诧异的道:“昨儿父皇把王太医招来给太子看病,王太医的医术是宫里出了名的,难道太子的病还没有起色么?我看太子的脸色好很多了。”
四王爷冷笑,“阿晟到底年轻,你哪里知道那些太医们心里的事,王太医的医术自然是没话说的,坏就坏在父皇生怕太子的病又加重了,让太医们一道会诊,这些人啊,一个说是外感内热,一个说是风邪入侵,到得最后,却只开出一些吃不好又吃不坏的方子来……”
太子笑着阻了四王爷的话,“四弟说得偏了,照你这么说,宫里养着这么多人竟不如不养着的好了?四王爷不单单文治武功了得,连医术也是了不得的,来来来,你给我瞧瞧。”说着伸出一只手来,笑吟吟的看着四王爷。
以太子的品貌,若不是亲眼见到,实在难以想象他也会打趣别人,尤其还是打趣这个不怒自威的四王爷呢!那四王爷居然一点儿也不生气,还作势往太子手上搭了一搭,“照我看,太子得的还是心病。”
文晟拊掌大笑,连连点头,“父皇常说二哥博学,没想到四哥的学问也不比二哥低。常言道病由心生,二哥心中的郁结能解开,自然就不会生出病来了。我想啊,二哥或许满心想着那未过门妻子的模样,想来想去不得个缘由,就闷出病来了。”
“什么未过门的妻子?”太子眨眨眼睛,怔怔的看着文晟。
四王爷面容一肃,嘴边虽然仍旧带着笑意,眼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了。
赵紫暗道,若说话的人不是文晟,恐怕四王爷早容不得他了。尽管兄弟亲热,也没有听到这一句话就恼怒成这样的,他虽然没有发怒,但这副平静的模样却比发怒更可怕。眼光在四王爷和太子脸上转来转去,无声的笑了。
四王爷神色淡淡,“阿晟素来口无遮拦,他说的疯话你也往心里去?”
赵紫微微笑道:“小王爷这回说的可不是疯话,这是陛下亲口对皇后说的,太子不知道,难道连四王爷也不知道?兴许回了京城就要把这件事办了,到了那时候,京城指不定热闹到什么地步了。”
太子轻轻嗯了一声,低头不知道想些什么,末了轻轻的叹了口气。宫中虽没有水光,但众人都恍若看到了水中皎月。“阿晟说我心中有郁结未解,他这话倒不错。虽然来了须明山,我却连山上是什么模样也没有瞧见……”
文晟第一个笑道:“这也值得烦心?二哥要出去,说一声便是了,奴才虽然拦着,难道我们还要听奴才的话不成?再不然,我背了你去。我知道有一处地方,人又少,风景又好,站在那上面,能将周围的景色都收进眼睛里去。”
四王爷皱眉,“山上风大……”忽然觉得袖子被什么扯了一下,暗暗叹一口气,遂改了口风,“山上风大,多带几件衣服就是了,想来走动一下,对身体也是好的。”
他说完了这句话,太子登时笑了起来,苍白的脸颊也因这份喜悦染上了淡淡的潮红。四王爷见了他笑,紧紧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现在已经是申正,日头也没有这么毒……阿晟,你既然认得地方,那就在前边领路,若是被别人撞见,我第一个饶不得你。”
文晟少年心性,本就打算寻个什么借口到外边玩一玩,难得今天又有太子四王爷陪着,早就把赵紫背了起来,也不管四王爷和太子有没有跟上来,大步走了出去。赵紫的伤敷了药已渐渐好了,他这样傲气的人,当然不愿让文晟背他起来,待要挣扎,文晟却恶狠狠的转头道:“你再动,我就把你摔下来了。嘿嘿,阿紫成了个四脚朝天的小乌龟,倒好看得很。”
赵紫眉梢一挑,伏在文晟背上,不再动了。
文晟走得很快,两边树木飞快的向后退去,到处都是透明的金光,偶尔有一两只鸟儿飞了过来,落在地上,见他们过来,也不知道飞走,睁着黑豆似的小眼睛骨碌碌的望着他们。清风拂面,幽泉叮咚,赵紫蓦然从尔虞我诈的吃人官场中挣脱出来,落到这样的清静世界里,什么也不愿去想了,四王爷是好人也罢,是歹人也罢,此时此地,只要文晟欢喜,他比文晟还要欢喜。
忽然身子触到软软的物事,赵紫怔了一怔,对上一双大眼睛,唬了一跳
文晟做了个鬼脸,笑嘻嘻道:“阿紫还说我像小猫,阿紫发呆的模样更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
赵紫也不回嘴,笑吟吟的看着文晟,目光狡谲邪气,文晟被他看得脸一红,狠狠瞪了他一眼。
太子坐在大石头上,笑吟吟的看着他们说话,四王爷将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亲自给他系在身上。太子偏过身子,“大暑天的,谁还披这个呢?”
四王爷依旧为他系了上去,柔声劝道:“若在平地里,我也不会给你披这个,山上毕竟风大,若是你冒了风,我也逃脱不了罪责,你就当是为了我。”
太子一笑,不再躲开。
那石头很大,他坐在上面,正正将山下景致全收入了眼中。只见一片片白云棉絮一样,飘飘荡荡,有时隔得很远,有时一伸手就能摸到,正在感叹,忽然云海升腾,白烟蒙蒙,将那绿树啦,鲜花啦,全都笼了进去。莫说是人,就是连石头也看不见了。太子站了起来,手上一热,不知道什么人握住了他的手,微微一笑,就是立时让他掉下山去,他也不害怕了。
“这是金顶云海,过一会儿就好了。”
那人声音低沉,莫名的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那片云烟并没有散去,反倒越发浓烈起来,什么也看不见了,话音隐隐约约从旁边传来,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缥缈虚幻。太子后退一步,正正撞上身后那人。那人低低的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膛一直震到他心里去。
这时连脚下的绿草也看不见了,周身一片白茫茫,远远的似乎有音乐飘来,又不像宫中听惯了的乐师演奏的音乐,太子侧头听了一阵,轻轻的道:“你听,这是不是瑶池仙乐?”他刚说完了这句话,那阵乐声又不见了,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那风不单单吹动了树叶,将那片云海也吹动了,小小的山头在云烟中若隐若现,波涛起伏,站在上面,真有出世之感。太子赞叹一声,周身云雾渐渐淡去,葱葱郁郁的树叶像被水洗过一样,蒙蒙的笼了一层水气,那些水珠儿在温温的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芒。
“我来过这么多次,竟一次也没有见到这种情景。”文晟也和太子一样怔怔的望着脚下蒙蒙白雾,赞叹不已。
这样的景色赵紫却是见过的,不知他想起了什么,眼中波光闪动,久久没有言语。
四王爷难得见到太子这样高兴,一向凌厉的目光也变得温和起来,“难得出来一次,可不能再这样呆呆的了。”
太子扫了他一眼,撇过头去不再理他,竟是赌气了。
文晟向来好事,四王爷这句话真是搔到他心窝里去了,“是啊是啊,难得出来一趟,怎么也要玩个尽兴才能回去。现在天也晚了,索性我们就在外边用点野味,横竖父皇要跟臣子们说话,一时见不到我们的,就是几个奴才事后问了起来,难道我们连他们的嘴也封不住么?”想了一想,“这山上什么东西都有,二哥要吃什么?野鸡还是兔子?除了龙肉,我什么都能弄得来。”
太子听他满嘴大话,抿着唇儿笑,“我也不要别的,刚才上山时我见到一条小河,想来这附近也是有水的,我们就抓几条鱼来吃吧!”
四王爷负手立在太子身后,为他挡住山下卷来的狂风。见文晟一脸不甘心,使了个眼色阻住他未出口的话语,“阿晟且别说嘴,你难道不知抓鱼是最难的?眼力手力,一样都不能错,你就是能猎得了猛虎饿狼,恐怕也抓不了鱼来。”
文晟冷哼,“这有什么难的。”转头对赵紫道:“阿紫等着,我一会儿准让你吃个饱。”
赵紫见四王爷和太子先行往小河旁去了,偷偷一笑,揽下了文晟颈子,“这话可是你说的,到时你可别反悔。”文晟一时还不明白赵紫话中深意,愣愣的道:“我说出的话从来不反悔。”
赵紫低低一笑,红红的舌在文晟的嘴唇上舔了一舔,唇抵着唇,“你这话……我记到心里去了,到时就是你反悔了我也容不得你。”那靡靡眼波,软软指尖,要是文晟再不明白,就真是白长了脑瓜子了。脸腾的一下涨得血红,呸的一声,转身要走。偏偏听见赵紫低低笑了一声,那一声笑声就是一道绳索,生生绊住了文晟迈开的步子。文晟别扭回头,眼角过处,只见赵紫坐在石头上,侧过了头微微笑着看他。叹息一声,认命的回转了身去背起了他。
下
循了水声过去,那前边果然有一条河,也不很宽,妙就妙在河水清澈无比,连底的水草石头也看得清清楚楚。河尽头一道白练飞泄而,水声隆隆,珠玉飞溅。
文晟让寻了一处舒服的所在,让赵紫坐在干净的大石头上。自己早脱了外头的长衫鞋袜,任由河水没过膝盖。赵紫偏了头看着他笑,“你可不要忘了先前你答应了太子什么事。要是你不能捉上鱼来,就是太子不怪你,你自己也没有脸。”
文晟哼了一声,也不回嘴,眼睛盯着在脚下游来游去的鱼儿,突然双手一拢,水花四溅,手中已多了一条不住挣扎的小鱼儿。“这是一条。”文晟头也不回,随手将那小鱼儿扔到赵紫脚边。
四王爷仍是一贯的矜持华贵,笑微微的立在岸上,一见水中有鱼,立时将手中的小树枝激射出去,这最是考究眼力手力的时候,也亏了四王爷,平时养尊处优的王公子弟,竟然能在水波翻涌间将那灵巧游动的鱼儿牢牢钉在水底。
文晟见了四王爷这等手段,自然不肯示弱,掌上贯了十成力道,往水上直劈过去。底下游动的鱼儿来不及躲开,登时都被震得晕了,翻着白花花的肚皮浮了上来。文晟喜上眉梢,得意的看了赵紫一眼,淌着水把鱼儿捡了起来。那些鱼又滑不溜手,文晟捡了一条另一条又落到了水里,水珠溅了他一身,索性将衣裳脱下来当网兜使,捞了满满一兜。
赵紫咬着唇笑看文晟,妩媚艳丽。
文晟不会生火,四王爷也不会,幸好赵紫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火光舔着树枝,哔哔剥剥的响,每个人的脸都被火光映得红红的,树枝上串的鱼儿已经被烤得金黄,油脂不时滴落火中,撩起一股青烟。那烟味虽然浓烈,但太子一点也闻不到,奇怪之余才明白当初四王爷让他坐在上风处的用意。心中温暖,轻声道:“四弟,你坐到我身边来。”
四王爷看着手上烤的鱼,头也不抬,“我这边地方宽阔,要拿什么也方便一些。”
太子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小口小口的咬着四王爷递给他的鱼。
赵紫从火上取过树枝,将上面的鱼递给文晟,文晟就着赵紫的手大大咬了一口,烫得直吸凉气。四王爷见了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嗤笑道:“阿晟也不是孩子了,怎么还像个慌脚鸡似的,真是不能让人省心。”
赵紫虽然不笑,但他眼里眉梢,处处都是笑意。一边用大叶子盛了水来给文晟解热,一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对文晟低低的道:“四王爷说的不对,小王爷哪里像个孩子,分明是只小猫儿,那些猫儿被热食烫了可不就是这样儿的?”
文晟听了他的话,立时将手上的鱼撕了半边,就往赵紫嘴里塞。赵紫哪里容得他如此,身子一偏,文晟一个收势不住,手中的鱼就往太子脸上抹去。四王爷手臂动了一动,文晟就再也不能向前移动一分。眼带怒色,“刚刚说了你像个孩子,怎么现在越发的不知轻重了?你明知流翾身子不好,还这样吓他!非要我摆出哥哥的身份你才能收敛一点么?”
文晟自知犯了错,也不敢辩,闷闷的缩了手坐到一旁。倒是太子见了他这副样子,心中不忍起来,“阿晟和我玩闹,我心中喜欢得很。倒是你,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就是没有事也被你说出事来了。”顿了一顿,“难得我们出来一趟,又是这样的好景色,就该痛痛快快的玩一场,否则就跟在宫里一样了,那还有什么趣味?”
四王爷将揽在太子腰上的手收了回来,盯着他的侧脸淡淡的道:“听了你一番话,倒成了我的错了。”眼眸一转,已经带了浅浅的温柔,“流翾说得很是,既然出来就该好好玩一玩,只是天这么黑,还有什么好玩的?难道让我们再到水里去抓鱼?”
文晟听了四王爷这几句话,登时将刚才的不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要说玩乐,头一个就该问我。你们不知道,就是天黑了才最好玩,以前我们小的时候,到了天黑了就偷偷的摸到御花园去,御花园虽然白天姹紫嫣红,但到了晚上,什么颜色都看不见了,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那才最好玩。我和三哥就躲到假山石洞里,顺着石头缝儿慢慢的爬,专找那些没有人走过的地方走,到出来的时候早离洞口百米远了。”
赵紫含笑,“现在可没有御花园的石头缝儿给你钻。”
文晟睨了赵紫一眼,“我们都这么大了,当然不能再钻石头缝……我想……不如我们来一个赌局,赢了的人就可以要求输了的人做一件事。”
赵紫眼光闪动,看着四王爷,“这倒有趣得很!”
太子一双眸子满是好奇,“这新鲜,到底是什么赌局?”
文晟眼眸弯成新月,指着旁边一棵大树道:“这棵树上有个鸟窝,我们来猜一猜鸟窝里有多少只小鸟。”
人人都想不到居然这么个小孩子的玩意儿,四王爷怔了一怔,“若是谁都猜不中,又该怎么办?”
文晟笑道:“四哥也有糊涂的时候,谁都猜不中,自然是谁都不用罚了。”
太子抢先道:“猜得中固然有趣,猜不中也未必失意,不过是博大家一笑而已。”
四王爷何等聪明,知道太子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心中暗笑,到底不忍拂了他的意,慢慢的道:“我先来猜……这鸟窝这么大,总有……五只小鸟吧?”
太子想了想,“我猜,有四只!”
赵紫对得失毫不在意,不过是凑文晟的性而已,笑吟吟的道:“我猜有三只!”
文晟看了赵紫一眼,“我说有一只。”
太子温温的道:“阿晟看来是成竹在胸了。真奇怪,一上了山我们就在一起,你也不能爬上树去……”说着去推四王爷,“四弟,你去把那鸟窝拿下来,免得让阿晟弄鬼。”
四王爷眉头皱了一皱,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