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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 上部-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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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劳伦斯从醒过来,眼神就十分温存,一漾一漾的眼波,似乎真是十分情深的样子。

  但是我又不是因为他而来到这里的。

  误会还是自以为是,其实都不重要。

  我看着雨滴落在黑色的海面上。

  一个又一个涟漪荡开。

  我是来道别。

  向那个从未走出这片土地的自己。

  秀丽也走过来,站在身后没有靠近。

  我想我知道她为什么不靠近。

  她一身都是杀气。

  她静静的站了半晌,又静静的走了。

  有人想爱我,有人想杀我。

  还有的人暧昧不明。

  我是一条简单的蛇,我不想去适应那样复杂的人间。

  潮水又涨了一些。

  一艘无主的小船飘飘荡荡,从长栈道那边飘过来,在我的脚边羁留不去。

  我呆了一会儿,身体缓缓前倾,轻盈的落在船上。

  船边有篙,我执起来,已经阔别了许久,但是还隐约记得如何撑船。

  我在被淹没的石础边点了一下,船悠悠的滑开离岸。

  从海港去神殿,水路最近。

  中间有漫长的距离,一片被称为蜘蛛森林的大陆,庞大的湿地,一片曾经繁华的密林,然后才到下城的边缘。

  坐船走,顺利的话,也要六七天。

  小船轻巧的滑入河道。

  森林毫无生气,偶然飞过一只长翼翠鸟,也只显得诡异凄凉。

  没有和任何人招呼。

  我来这世上原也没有牵绊。

  有什么是真正放不下的东西呢?

  感情?或是有感情的人?

  那些东西,不过是过眼云烟一样,过去了,就算了。

  当时再迷惘再投入也是没有用的。与其过后惆怅,不如一开始就先放手的好。

  河道也显得狭窄难行,两旁的树木倒了很多,天色渐黑,雨丝细密,似乎有无数带着野性的眼睛在黑暗中伺机而动。

  我慢慢的撑船,并不着急前行。

  前方黑色的水面忽然一阵翻涌,一只巨大的蝰蛇脑袋从水中钻出来,绿色的眼珠象拳头般大,闪闪发光。可是左摆右摇的看了我几眼,又沉了下去,再没有什么声息。

  我赤着脚踏在被水花溅湿的船板上。

  这就是我的生活。

  人们当我是同类,虽然有些疑虑。蛇也是一样。

  人们被我的外表迷惑,而蛇则被我的眼神和气息迷惑。

  我的船悄然的行过。

  我要去寻找……被自己遗忘在这里的东西。

  很多,极多。

  多到我已经记不清楚,究竟我在这里丢失了多少。

  神殿

  我在阴雨的丛林里航行,随便找东西果腹,累的时候就停下来歇一会儿,用麻布裹着身体,拉上草编的舱盖睡上一会儿,常在醒来的时候不辨方向,要努力眨几下眼睛,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方。

  船正泊在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下面,零星碎末似的白色的小小花朵,带着一点潮湿的香味儿。

  我伸手轻轻掐下一朵花苞,即使是黑暗的丛林里,也可以盛开这样洁白的花朵。

  但是手上用的力稍微大了一些,花苞碎了,簌簌的从指间落下。

  很弱不禁风的美丽。

  我没有叹息的心,继续前行。

  丛林越来越茂密,河道曲折密集如蛛网。

  我一直以为蜘蛛森林得名是因为这如蛛网一样的河道,当地的人也曾经这样告诉我,可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黑暗中的力量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在响应这个地名,到处都是蜘蛛。

  它们的颜色诡异而艳丽,在这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目的凝固感。

  它们并非不动,那些沙沙的声响,长着密密的刚毛的螯和脚交错着摩擦着,血红似的眼睛盯着我看,往我的方向蠢蠢而动。

  我怕它们吗?

  我露出一个微笑,慢慢的伸出舌头。

  不是圆而短钝的人类的舌尖。

  是长长的,细而优雅,带着明显的分叉。

  淡淡的粉红的颜色,咝咝的响着地,声音并不大,或许人类的耳听不到,但是兽类和爬虫的知觉不一样。

  那群蜘蛛骚动起来,纷纷的向后退去。

  这些畜生很灵敏,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

  虽然我对蜘蛛的味道不感兴趣,但是我对如踩破它们的肚腹,折断它们的爪子,一样很有研究。

  蜘蛛们迅速退得一干干净,地下居然残留下不知道是谁的又是被谁踩断的几只爪子。

  蜘蛛森林。

  现在真的成了一片蜘蛛们的森林。

  地势渐渐变了,船开始不须用力,顺着水流一直向前。

  我坐在船上,对这呼吸间都会滴水的潮湿丛林没办法。

  天一直阴雨,丛林也越来越黑暗,长长的树木在头上结成穹顶,垂下万条藤蔓。我甚至没办法计数自己已经在这船上过了几个日夜。

  岸上并不宁静,隐约透过来的有喘息的声音,嘶咬的声音,还有惨呼。

  各种味道,最后都变成一样。

  与这丛林一起潮湿腐坏,变成一股凝郁不化的,陈旧的味道。

  所以,当丛林终于走到尽头,眼前看到那片似曾相识的城墙,从眼前到心底,都变得一下子明朗。

  这么漫长的阴暗之后,似乎就是为了看到这片在预料之外出现的光亮。

  已经接近了库拉斯特中心腹地,这里是它的外缘,库拉斯特下城。

  船轻轻靠岸,脚踏上实地的一瞬间,有种奇怪的触感。

  在水上飘荡得太久了,踏上实地反而觉得虚浮。

  下城显得光明而清朗,在淡淡的天光下,有种神圣的静寂。

  这当然是错觉。

  已经堕落到底的库拉斯特,现在没有一片静土 。

  把一直扔在船上的鞋子拿过来穿上。

  软革的鞋子里似乎灌了水一样潮湿黏腻,但其实没有,我一直很小心。

  我还是喜欢鲁高因那种沙地里的麻鞋,即使砂粒粗糙磨伤脚底,也觉得是种痛快的历练。

  和这种不干不脆的牵牵扯扯不是一个感觉。

  下城的城里很空旷。

  这里的建筑多是竹质和木质,还有泥墙,以青石为基。我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以吃腐尸为生的鸟儿经过我身旁,鸷猛的眼睛却避开我不敢看。

  吃腐尸的鸟也害怕我。

  我有那么恐怖么?

  虽然是一座空城,还好找东西果腹不那么困难。

  天黑前大概走不到商城。

  那也没有什么,我的时间是可以不用计数的。

  人们常常注意着一天一天的过去,一年一年的衰老,是因为老不起,等不起。

  我却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哪怕商城明年才能走到,也没关系。

  在一幢看起来不那么陈旧破败的屋子里过夜,汲一点井水喝,毡毯已经腐坏不能再用,就这么躺在木板的床上,觉得有点冷。

  不知道劳伦斯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

  不过,那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一条蛇的入眠,是非常浅而易醒的。

  我就在中夜的时候,静静的睁开了眼。

  我听到脚步声,不是兽,不是爬虫,不是恶禽。

  是人的脚步声。

  而且很多,沙沙的响着,由远而近。

  我轻巧无声的起身,从墙上的缝隙里向外看。

  先看到许多闪闪霍亮的火光,云集着,跳动着,渐渐靠近。

  人群在火光的下面,面目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难以看清。

  但是的确是人类。

  这里还有人在?真的让我意外。他们待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这时候会出现?

  队列长长的,看不到尾。前排的人手里拿着火把,表情阴暗的,木然的向前走。

  我把衣裳拢了拢,跟着他们一起走。

  那些人似乎没发现队列里多了一个陌生人,像是沿着一条早就定好的路,向前走。

  我有种很奇异的感觉,四周的气息微潮,带着点热意。

  好象很早以前的一个早晨一样,我跟着做早祭的人群一起,进了寺庙。

  寺庙和以前大不一样了,神龛的位置深深的陷下去,是一条往下走的台阶。人流分开,有的就走下台阶,更多的是在庙里打了个转,出来继续向前。

  我跟着剩下的人继续向前。

  下城被夜色笼罩,火把大概是用一种有药气的草扎的,燃烧起来有股奇异的香气。

  那种草的名字很怪,叫莫察奇拉。

  用我能明白的话来说,就是迷惑。

  人流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了几十个人,火把只有寥寥两把。

  我跟着他们走进一座陌生的石殿里去。这所建筑我没有见过,大概是那个什么新冒起的宗教后建的房子

  墙上贴着雪白石头,上面有浮雕的花纹。

  我跟着那些人走入地下,然后惊异的发现,不象我以为的,这里并不是一所地下的殿堂或是囚牢。

  长长的甬道,壁上有火把和油灯,一直延伸向我看不到的远处,深处。

  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那些人一直向下向里走,长长的甬道似乎没有尽头。

  我不知道都走了多久,只觉得脚腿都刺刺的痛了起来,象是灌进了铅。热的铅汁流进身体,慢慢的麻木钝痛,渐渐沉重。

  我都受不了,这些人却好象没有感觉。

  我左顾右盼,终于发现一件事。

  这些人,没有呼吸。

  根本不是活人。

  我刚才心中想事,听着火把呼啦啦的燃烧,人的脚步声作响,还有许多其他的动静。

  竟然没有发现这一点。

  如果不是自己呼吸渐沉,竟然还没有发觉。

  怕被发觉,一直也没有敢动用自己隐藏的力量。

  不知道走了多少路,鞋子里湿漉漉黏糊糊,捱的这么辛苦,却才发现异常。

  这些根本不是活人。

  轻轻吁了口气,手缓缓握起来。

  身体轻轻向上飘移了一点,夹在这些不知道是死人还是活尸的家伙中间,脚不点地的向前飘动。

  这样一来倒是不再疲累,只是觉得背脊上似乎渗水透风,凉浸浸的一直从上到下的灌进。

  死人不是没有见过。僵尸也不是没有见过。

  但是这样的诡秘,却怎么也想不出头绪来。

  这库拉斯特,到底成了什么地方了?要说是人的城,这些明明就不是人。

  要说是鬼的城,没见过这样肃穆谨行的一群鬼。

  转头看身后的时候,那些幢幢的一路而来的灯火隐隐迭迭可见。

  回去吗?

  把这些活死尸杀倒回去,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可是,又觉得不甘心。

  都走了这么久的路,脚踝疼痛恐怕破了皮。

  不再走下去不甘心。

  但是又觉得太不可测。

  还是要走下去吧。

  即使回去,又回哪里去呢?

  还是要向前走的。

  地道里气息不畅,仿佛沉积了很久的怨气,呛得人眼睛生疼。

  我眨了一下眼,轻轻的停了呼吸。

  不呼吸也不要紧。

  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有的时候真的很想自己是个真正的人,脆弱,怕死,会畏惧会伤病。

  有的时候又想自己始终只是一条蛇,在沙漠中,寻吃,等死,不懂伤悲。

  但我不是。

  不是一个人。

  也不是一条蛇。

  在一个转弯的岔口,一些人停了下来不再走动,还有几个接着向前。

  我跟着继续向前走。

  不知道什么走到什么样地方。

  我是来库拉斯特找寻东西的,可是我都不记得自己要找什么东西了。

  跟着这些人,会找到什么?看到什么?

  看不到天色,眼里只有那一点火光。

  最后火把灭了,壁上的油灯也渐渐暗沉。

  这些人还在走。

  忽然想起传说里说的鬼门关。

  这些人,是去死路的吗?

  死去的世界是什么样?

  忽然前一黑,一道极低的拱门,那些人伏下身钻了过去,我依样钻过。

  钻过来之后眼前就是一片豁亮,明晃晃的灯烛照着一片广阔的店堂。

  脚下的地面象是铺着一层水晶石,明光流动,耀眼华美。

  仰头看到的穹顶,却高而茫远,悠悠不见边,隐隐有星光灿烂。

  那些人散开来去,或左,若右,步伐加快,转眼间都走的不见踪影。

  我一个人留在墙边,看着这间殿堂。

  身后轻轻的轧轧声响,回过头来看的时候,墙上来的来路已经不见了。

  这是死后的世界吗?

  和传说中很不相同。

  殿堂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声音。刚才那些活死人都已经不见,墙上垂着金丝的帘子帐幔,壁架上陈着金器和珠宝,桌案上有玉质的壶器与杯盏,精美的象画中一样。

  我走过去,信手提起那把壶晃晃,里面淙淙有声,拿了一个杯子倒出来,却不是茶,是酒。

  淡淡的梨花白,好象曾经的月光。

  忽然廊柱后有人轻声喊:“怀歌?”

  我觉得好象……是一阵风吹过来,衣角似乎也抖了一下。

  回头的姿势慢的很,仿佛在害怕,又不得不回这一次头。

  有人站在柱子的暗影里,一袭黑衣,目如寒星,身姿修长的仿佛琼树玉枝。

  我喃喃的说:“汝默?”

  那人从暗影里走了出来,我觉得眼前一时间恍惚,看不清东西。

  许多许多的往事纷纷乱扑打在脸平,麻麻的也不觉得痛痒。

  只是恍惚。

  初见的时候,相伴同游的时候,在水上的时候,在密林里的时候,在古庙里的时候……

  最后……分别的那时候……

  一直觉得不能相信,他为什么会那样的绝情。

  是,他为什么那样刻毒,绝情。

  即使不相爱,也不必那样互相憎恶。

  可是他后来做的一切,却着实是在憎恶。

  黑暗中一切不能抗拒的疼痛,蒙在脸上,只觉得凉。

  我伸手摸了一把。

  湿湿的。

  我流泪了?

  我怎么,怎么会流泪?

  我是蛇不是人。

  我怎么会流泪?

  培西拉离我而去的时候我也没有流泪。

  为什么要为了他流泪?我又不……

  我又不爱他。

  被水洗过的眼睛终于可以清晰的看见眼前人。

  所有的过往冲刷过后,这个人就这样安静的站在我面前,沉着的,一语不发。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

  ————————————————————————————

  吖,谢谢小虚把那边的留言搬来给我看,我最喜欢的就是看留言了。

  抱住小虚啃一口,你继续唱你的哈哈嗨嗨的歌儿吧,我不打你了。

  魔

  我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培西拉教我穿衣穿鞋……他握着我的脚时会促狭的搔我脚底,那种温痒让我学会人类极美好的情绪。

  欢快,微笑。靴子有长长的绑带,他会系如蝴蝶般漂亮秀美的结。

  然而那种快乐很短暂,他教我不过两次,我已经学会。此后自己每次再穿鞋,却都怀念那时的温痒。

  我目睹培西拉和白亚走远,那种心情正如现在我看着汝默向我走近。

  异常的空洞寥落,不似真实的伤感。

  我没有开口,似乎忘记了说话的能力。这所殿堂没落在地底,却一点也不显得阴闷促狭,空气清新,有淡淡的甜香气息。

  是他说:“我不是做梦吗?”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的声音简直象是天边传来:“不是。”

  “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简单的说:“和一群不会呼吸的人一起来的。”

  他讶然,神情是由衷的:“那条路太长了,你怎么走下来?我看看你的脚。”

  他拉着我手走到设着锦垫的地席前面,让我坐下,脱下鞋子替我看脚。

  脚当然已经不成样。

  不过也并不觉得痛。

  “我叫人打水来……”他忽然住了口,有些落寞的一笑:“忘了这里没有人。”

  “这是什么地方?”

  “我想闭关,修建的这里。”

  “建了多久?”

  “三年半。”

  他不知道去哪里打了水来,一只描着花的乌金的盆,透过水看盆底的花,有种易脆的清澈。

  我把脚缩了一下:“我自己洗。”

  我当然没问他是不是一个鬼。

  他不是。

  我也不是。

  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这样漂亮的盆,用来洗脚,让我觉得非常对不起它的美丽。

  汝默象是知道我想什么,微笑着把我的脚按进盆里:“舒服吗?”

  水微微的温,的确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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