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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世同堂-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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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几分钟,那个日本人又回来,拉开门,说了声:“开路!”
  晓荷抢先往外走,并且象翻译官似的告诉大家:“教咱们走!”
  连晓荷,孙七一共是七个病人。大家都慢慢走出来。一出屋门,热气象两块烧红的铁,贴在大家的脸上。孙七扶住了门框,感到眩晕。
  “快着走呀,孙七!”晓荷催促他,然后向日本人一笑。
  走出大门,一部大卡车在门外等着他们呢。司机的已在车上坐好,旁面还坐着个持枪的日本兵。
  “上车的!”日本人喊。
  “大概呀,这是送咱们到正式的医院去。”晓荷一边往车上爬,一边推测。
  车上没有座位,没有棚子。车板上有些血条子,被阳光晒得综起来,发着腥臭。晓荷认识这部车,它是专往城外拖死尸的。大概他的太太,冠所长,就是被这辆车拖出去扔在野外的。可是,他不便过度的疑虑什么,他对自己的国家与民族,没有丝毫的自信与自傲;假若他再怀疑日本人,他就完全没有立脚的地方了。
  车上没有地方不是滚烫的,大家没有坐下去的勇气,只好蹲着。车开了,有了一点风,也是热的。太阳似乎已不在天上,而是就在他们的身旁。车很快,象要冲出火海。什么地方都是亮的,连墙影儿都没有多少黑色。墙头,屋瓦,特别是电线上,都发着一些颤动的光。车飞驰,强烈的颜色联成一道飞虹,车上的人都闭上了眼。
  忽然一黑,车声象雷似的响,大家全快忙睁开了眼,原来是到了城门洞内。
  晓荷怕出城,预感到什么危险。可是,他不便说出来,怕那样对不起日本人。他想起大赤包来;但是,大赤包被杀也不能教他怀恨日本人;不是吗,他想,日本人会给她官儿作,当然也会杀了她,当然!
  车上的人都发了慌,一齐问:“到底是怎回事?”
  出了城门,毒热的阳光又晒在大家的头上。他们停止了说话,又都闭上眼。
  车冲过关厢,尘土被车轮卷起多高,热的灰沙落在他们的脸上。
  “孙七!孙七!”晓荷看到一大片白薯地,更发慌了:“这,这是……”
  “你放心,日本人决不会害你!”孙七没有好气的说。“对的!对的!”晓荷点了点头。“我没得罪过日本人!”
  车停在一片榆林外。榆叶几乎已都被虫子吃光,秃眉烂眼的非常难看。树枝上,裹着好些虫网,网上挂着一颗颗的黑的虫屎。林外,四面都是白薯地,灰绿的叶子卷卷着,露出灰红的秧蔓,象些爬不动的大虫子。四外没有一个人,没有一点声音。一阵热风卷过来,只卷起一些干的黄土,吹落几片被虫子咬过的榆叶。两只黑鸦在不远的坟头上落着,飞起来,又落下。
  前面的兵由车上跳下来,把刺刀安上。那长窄的刺刀,发出亮光,象一条冰似的,使大家的心都发凉起来。司机的也下了车,手中提着两把军用的铁锹。兵叫大家下车。
  晓荷由车上滚下来,没顾得整一整衣服,便扑奔了日本兵去,跪在地上:“老爷!老爷!我是你们的人,我的太太跟女儿都给你们作事!我没犯罪呀,老爷!老爷!”
  孙七本是胆小的人,但在自从昏倒在街上几次以后,他已不那么怕死。现在,他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死的罪名,也顾不得去想他该怎样处置自己。他好象完全没有经过考虑,扑奔过晓荷去,他的手与脚全踢打在晓荷的身上。“你!你!我知道,遇见你就没好事;你,没有骨头,没有血的走狗!”
  这时候,日本兵正要用刺刀扎孙七,可是最后下车的一个,穿着长衫颇体面的人,跳下车来掉头就跑。日本兵赶了他去,刺刀扎入他的背中。
  端着枪,日本兵跑回来。孙七还在踢打冠晓荷。刺刀离孙七很近了,他把近视眼眯成两条缝子,而后睁开,睁得很大;紧跟着,他怒吼了一声:“干什么?”说也奇怪,冷不防的听到这一吼,日本兵莫名其妙的立定,仿佛忘了他要干什么了。
  楞了一会儿,日本兵不去用刺刀扎孙七,而教大家排好。晓荷还在地上跪着,兵顺手把他揪起来,作为排头。孙七胡胡涂涂的排在第二。
  天更亮了。阳光照着这些人,一片光杆的榆树,坟头,白薯地,也照着死亡。坟头上的一对乌鸦又飞起来,哀叫了两声,再落下。日本兵端着枪,领着大家往树后走。
  树后有一大溜挖好的坑,土块上有些被晒死的紫红的蚯蚓。
  “消毒的!”日本兵一枪把子将冠晓荷打入第一个坑。晓荷尖锐的狂喊了一声:“饶命哟!”
  司机把铁锹交给孙七与第三个人,用手比画着,教他们填土。孙七忘了一切,只知道坑中是卖国卖友的冠晓荷。他把身上所有的一点力气都拿出来,往坑中填土。晓荷还在喊:“饶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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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坑中的土越来越厚,晓荷的声音越来越小。土埋到他的胸,他翻眼看看日本兵,要再喊饶命,可是一锹堵住他的嘴,乌鸦飞了过来,在树林上旋转了一下,又飞开。第二个坑是孙七的,他跳了进去,没出一声。
  这叫做消毒。
  全城都在消毒。共和面弄坏了北平人的肠胃,而日本人疑心是什么传染病,深怕染到日本居民。几辆大卡车日夜在街上巡行,见到晕倒的,闹肚子的,都拖走去消毒。消灭一个便省一份粮食。
  就是这样,我们的天字号的顺民冠晓荷,与我们的好邻居,朋友,理发匠,都被消了毒。
  79
  小羊圈的人们只注意到孙七的失踪,而没想到他会被活埋。饥饿使人们自顾不暇,谁也没张罗着去找一找他。孙七太太是个四十来岁,永远烟不出火不进的①,不惹人注意的妇人。见丈夫老不回来,她落了几点泪,回了娘家。小羊圈的老住户就这么鸦雀无声的又减少了一家。
  慢慢的,消毒这一名词与办法传到人们的耳中,他们开始怀疑是否孙七便是这个办法的牺牲者。虽然这么疑虑,大家可不高兴以此为题,谈论什么。他们的肚子也都不很好。假若孙七真是因闹肚子而……他们自己呢?这太惨,太可怕了!不提也罢!
  又到了“七七”。日本人把五色旗收起去,而卖给大家青天白日旗。旗上还有新添的一条黄布,上面印好:“反共和平建国”。他们不认识这个黄条,也不信上面的那几个字。低下头,他们不敢再看那骗人的旗子。
  在这面旗子而外,他们也看到:黄色的,左角上有红蓝白黑条子的满洲国旗,和中间一条红宽道子,上下有黄白蓝窄道道的蒙古联邦国旗。他们向来没看见过这些旗帜,也就不想去承认它们。他们知道,在这些旗帜下,闹肚子的都可以被活埋!
  除了悬挂这些旗子,日本人还大张旗鼓的追悼东洋武士的“忠魂”。在南苑,西苑,中山公园,都有极庄严的追悼会,倒好象历史须从新写过,中国人须负战争的责任似的。
  小羊圈的人们不由的都屈指计算(这是最好的“清理账目”的日子),他们这小小的胡同里,好的歹的,该死的与不该死的,已经有好几家子家破人亡。他们想起那厚重老成的祁天佑,会作诗的钱先生和他的太太,两位少爷;壮实得象一条小豹子似的小崔;美得象并蒂莲的小文夫妇;和忽然象一把火烧掉了的冠家。还有,祁家的老三,棚匠刘师傅,他们逃了出去,是活着,还是死了呢?哼,还有祁老二的老婆呢,不是姘了个汉奸吗?什么事都会发生,他们慨叹,只是没有好事!
  程长顺不愿出去作生意,他怕看见街上那些骗人的旗帜,与那些穿着礼服的日本男女。可是,他必须出去。他的老婆知道今天是“七七”,也必想起小崔来,他须躲开她,不愿看见她的愁眉苦眼。
  瑞宣也请了一天的假。这不是父亲的祭日,可是他想起父亲;这不是老三逃出去的纪念日,可是他想起老三。他本不愿想起老二,可是也不由的想起来。三个弟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象幼年过盂兰节①似的,瑞宣想起全北平,全中国的千千万万被杀的,被炸的,被奸的,被淹死的,被活埋的,男男女女。这日子,不象清明节,只到自己的祖茔去祭扫就够了;这不是清明,而是盂兰节。闭上眼,他可以想象到成千论万的灵魂,没有头的,没有手脚的,被炸碎的,都带着鲜血与恨怒冲荡疾走,向活着的人索要报仇雪耻;老的幼的,男的女的,还有在胎里的婴儿,都在空中,旷野,水里火里,仰首向天,呼叫复仇报怨!这日子,会使小小的人心,由日常生活的关切,走到包括着天堂与地狱的想象中去。这日子,使实际与想象联成了一气,使恩与仇特别分明。
  他渴望能见到钱默吟先生,畅谈一番。可是,谈,谈,光是闲谈有什么用呢?他不敢再想什么,在这样一个历史的日子,他却毫无办法,只在想象中看见一批批的亡魂,而没有复仇的决心与行动。他后悔请了一天的假。
  小顺儿和妞子拉住爸的手,往外扯,要到门外去玩玩。瑞宣不高兴出去,他以为今天只应当蹲在屋里,独自追念,默祷,与忏悔。可是,他也没拒绝孩子们的小小的要求。楞楞磕磕的,他随着他们往外走。
  天依然很热,可是时时有一些凉风。门外两株老槐的叶子时时微动,一些开败了的槐花轻轻的落下来。孩子们一出街门便看见了两条槐虫,各自吊着一根长丝,在打秋千。小顺儿正要跑过去捉槐虫,由三号院子里出来一群日本男女老少,都穿着最好的衣服,显然的是去参加追悼会。日本小孩子的手中都拿着小太阳旗,蹦蹦跳跳的往前跑。妇女们穿着礼服,屁股一颠一颠的,随着男人们后边。
  瑞宣在门坎内立定,忽然觉得心中作恶。
  “爸!”小顺儿,急于去捉槐虫,“走啊!爸,你怕日本人吧?”
  瑞宣没说什么,脸可是红起来。
  “爸!”小妞子也想起话来:“他们都上北海吧?看荷花哟,吃冰激凌哟,坐小船哟,多么好?妞妞也去吧?爸带妞妞去吧?”
  “北海,荷花……都不是咱们的!”瑞宣想好这句话。可是,话已到唇边,又咽了下去。
  这时候,老王——卖烧饼油条的——挎着笸箩走了来。他是个大高个儿,可是年纪——七十多了——使他的背弯得很厉害。他的头发只剩了几根,白而软的在脑瓢上趴趴着。他的嗓子,因风雨无阻的吆喝了几十年,已经沙哑,所以手里打着个满是油泥的木梆子。瑞宣自幼儿就买他的东西,因为他的油条是真正小磨香油炸的。老王永远不讨厌,不利用孩子们的哭叫而立定不走,以便多作一号生意。今天,他可是立住了。他轻易看不到瑞宣,很想闲扯几句。他只知道瑞宣的乳名儿——一看孩子们也在这里,他不好意思叫出来。哑着嗓子,他说:“没上班哪,今天?唉!”老人用叹气引起话来:“唉!这是头一天开张!十多天,领不到一点面粉!今儿个是七七,日本人发了善心,我才弄到这点货。没法子!生意没法儿作,我又回不了家。家教鬼子给烧光啦!”他打开盖笸箩的布:“看看!这是烧饼?还不够吃两口的呢!一辈子不作屈心的事;现在,可是……连面粉都领不到,还说什么呢?”
  小顺儿与妞子已忘了槐虫和北海,都把小手放在笸箩边上,四只玻璃珠似的小眼在烧饼与油条上转来转去。
  瑞宣随便的敷衍了两句,不是看不起老王,而是他的注意也集中在笸箩上。摸了摸衣袋,还有一点钱,他一下子拿起六个烧饼,六根油条。小顺儿与妞子一齐长吸了一口气。老王用马兰叶穿起油条,交给了妞妞;瑞宣叫小顺儿用衣襟兜起烧饼。“拿去,大家吃,别跑!”
  小顺儿没法控制自己的腿,只走了两步便改为飞跑。妞妞不敢跑,而用尖锐的狂叫补足了欢悦:“妈——油条!”
  两个孩子跑进去,瑞宣和老王一同叹了口气。老王又敲起梆子;毛着腰走开;剩下瑞宣独自啼笑皆非的立着,向自己叨唠:“用几个烧饼纪念七七吗?哼!”
  一号的日本老婆婆走了过来,用英语打招呼:“早安!”瑞宣向前迎了两步:“早安!我应当早就去谢谢你,可是……”
  “我懂,我懂!”她拦住他的话,向自己的街门指了指:“她们到前门车站去接骨灰,骨灰!”咽了一口唾沫,她好象还有许多的话,而说不出来了。
  “那……”瑞宣自然而然的想安慰她,可是很快的管束住自己,他不能可惜阵亡了的敌人,虽然老太婆帮过他的忙。楞了好大一会儿,老太婆才又想起话来:“什么时候咱们才会由一半走兽,一半人,变成完全是人,不再打仗了呢?”“你我也许已经没有了兽性,”瑞宣惨笑着说:“可是你拦不住你家的男人去杀中国人,我也没因爱和平而挡住你们来杀我们!在我的心中,我真觉得自古以来所有的战争都不值得流一滴血,可是从今天的局势来看,我又觉得把所有的血都流净也比被征服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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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婆叹了口气,慢慢的走回家中去。
  瑞宣,仍然立在门前,听见了小顺儿与妞子的歌声。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小孩们是多么天真,多么容易满足!假若人们运用聪明,多为儿童们想一想,世界上何必有战争呢!回到院中,他的心怎样也安不下去。又慢慢的走出来,看着一号的门,他才想清楚,他是要看看那两个日本妇人怎样捧回来骨灰。他恨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这分明是要满足自己没出息的一点愿望——我不去动手打仗,敌人也会存亡!
  一会儿,他想他必须把心放大一些,不能象苍蝇似的看到同类的死亡而毫不动心。人总是人,日本人也是人,一号的男人的死亡也是该伤心的。一会儿,他又想到,假若被侵略的不去抵抗,不去打死侵略者,岂不就证明弱肉强食的道理是可以畅行无阻,而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正义可言了么?
  他想不出一个中心的道理,可以使他抓着它不放,从而减削了他的矛盾与徘徊。他只能出来进去,进去出来,象个热锅上的蚂蚁。
  刚到正午,他看见了。他的眼亮起来,心也跳得快了些。紧跟着,他改了主意,要转身走开。可是,他的腿没有动。
  两个日本孩子,手中举着小太阳旗,规规矩矩的立在门外,等着老太婆来开门。他们已不象平日那么淘气,而象是有什么一些重大的责任与使命,放在他们的小小的身躯上。他们已不是天真的儿童,而是负着一种什么历史的使命的小老人;他们似乎深深的了解家门的“光荣”,那把自己的肢体烧成灰,装入小瓶里的光荣。
  极快的他想到:假若他自己死了,小顺儿和妞子应当怎样呢?他们,哼,必定扯着妈妈的衣襟,出来进去的啼哭,一定!中国人会哭,毫不掩饰的哭!日本人,连小孩子,都知道怎么把泪存在心里!可是,难道为伤心而啼哭,不是更自然,更近乎人情吗?难道忍心去杀人与自杀不更野蛮吗?还没能给自己一个合适的回答,他听见了一号的门开了,两扇门都开了。他的心,随着那开门的响声,跳得更快了些。他觉得,不论怎样,他也应当同情那位老太婆——她不完全是日本人,她是看过全世界的,而日本,在她心中,不过是世界的一小部分;因此,她的心是超过了种族,国籍,与宗教等等的成见的。他想走开,恐怕老太婆看见他;可是,他依然没动。
  老太婆走出来。她也换上了礼服——一件黑地儿,肩头与背后有印花的“纹付”①。走出来,她马上把手扶在膝部,深深的鞠躬,敬候着骨灰来到。
  两个妇人来了,两人捧着一个用洁白的白布包着的小四方盒。她们也都穿着“纹付”。老婆婆的腰屈得更深了些。两个妇人象捧着圣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机械的,庄严的,无情的,走进门去。门又关上。瑞宣的眼中还有那黑地的花衣,雪白的白布,与三个傀儡似的妇人,呆呆的立着。他的耳倾听着,希望听见一声啼叫。没有,没有任何响动。日本妇人不会放声的哭。一阵风把槐叶吹落几片,一个干枝子轻响了一声。
  他想起父亲的死,孟石的死,小文夫妇与小崔的死。哪一回死亡,大家不是哭得天昏地暗呢?为什么中国人那么怕死,爱哭呢?是中国的文化已经过熟呢,还是别人的文化还没熟到爱惜生命与不吝惜热泪呢?
  他回答不出。更使他难堪的是他发现了自己的眼已经湿了。他知道他不应当替他的敌人伤心,他的敌人已杀害了千千万万中国人,包括着他的父亲与弟弟。可是,他也知道,为死亡而难过,也不算什么过错;敌人也是人。
  他的心中乱成了一窝蜂。生与死,爱与恨,笑与泪,爱国与战争,都象一对对的双生的婴儿,他认不清哪个是哪个,和到底哪个好,哪个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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