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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果之类本地从没有出现过的蔬菜水果,经常率先出现在这座小酒馆的餐桌上,只有在得到试吃食客们的肯定后,这些东西才会被大规模生产,丰富穿越众的食堂菜单。
庞雨起初时还曾感到奇怪:为何这家小酒馆会有这个资格,能够担当农业组的食品检验基地?不过到后来见到酒馆主人后方才恍然——这家小酒馆的经营者,正是当年吴南海收留下来的那对临高百户遗孀母女。
庞雨至今还记得,那时候初次见到她们时,母女两个人都瘦得可怕,脸型看上去几乎就是皮包着骨头,甚至都有点像骷髅一样,晚上出门都能吓人一跳的。然而一年多以后再见,如果不是旁边有人介绍了她们的身份,差点都没认出来……做母亲的已经开始发胖了,皮肤白皙,笑起来温温柔柔的,很有点珠圆玉润的味道。而当初那个头发蜡黄,面呈菜色,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小丫头,如今却整天一阵风似的到处乱跑,跑到哪儿都落下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总算又象是一个家庭了啊……这样我们的罪孽也可以减少一些……”
吴南海每次来这里吃饭时,都会用一种颇为满足的目光看着那个小丫头疯跑。农场里都传说他跟那小寡妇有一腿,对此眼镜男从来只是笑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不过他的衣服如果脏了破了,倒都是拿到这里来浆洗缝补。因此在这片地盘上,从没人敢找这对孤儿寡母的麻烦。而平时看在眼镜吴的面子上,弟兄们也经常来这边消费,而等到这里成为农业组的新产品“试吃”基地,总有一些新奇果蔬提供之后,用不着专门照应,生意也自然而然好了起来。
除了品尝各类农产品,吴南海有时还会拿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过来让大家试吃。比如这一天,他就拿出来几大包干饼,以及大盆烂糊状的面食。说这是给部队准备的压缩干粮,主要用炒米和玉米粉制作,既可以干吃也可以泡成糊状食用,让大家帮忙确定一下口味是否能被接受。
整个三连一百多弟兄品尝下来的结果是:干吃还凑合,一旦泡成糊状就实在难以下咽。不过这种评价在吴南海变魔术般往面糊里加入一包调味粉之后就完全改变——不知用了些什么材料,那调味包的味道竟然和后世速食面用的调味料颇为相似,鲜味十足,再加上一些辣椒粉,让所有初次尝到这种“明代方便面”味道的小伙子们虽然被辣得龇牙咧嘴,却依然一个个喝的稀里哗啦,大呼过瘾。
就连庞雨等现代人尝起来感觉也不错,问老吴这是用了什么秘诀,后者却得意洋洋,象上次一样卖起了关子。好不容易,这边许诺在琼州府再帮他弄几块好田,吴南海才说出他们的秘密武器:
“是某种海产品,晒干以后碾成粉末,就是天然的味精,用来提鲜效果极好。”
借着调味包的东风,农业组这次推出了不少新式干粮,甚至还有用竹筒密封的简易罐头,本来想让出征部队带上的,却因为时间太紧而没来得及。
“不过没关系,等到下次再有军事行动时,我们的部队就能配备上新式干粮了!”
除了土地,就要数此类话题最能让吴南海激动了,每当谈起这方面时,他的眼睛总是亮亮的,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
这样逍遥自在的生活实在是很让人迷醉,只可惜好日子总不长久,从十二月中旬开始,当两路攻击部队先后抵达目的地之后,每天按时发回来的电报就渐渐开始有些让人揪心了……
东路军的情况还算好,至少在军事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北纬发回来的电文总是很简略,但每次都是“歼敌若干,一切顺利”。另外敖萨扬也经常发回来比较长的电报稿,让后方同志可以据此了解更多情况。
据说他们在登陆第二天就轻松拿下了极其空虚的马尼拉城——吕宋的西班牙军是这次进攻海南岛的主力,失败以后当地防御力量大为削弱,城内的西班牙守军毫无斗志,在挨了几炮之后就大部投降了。
不过马尼拉城却并未就此平静下来,后面给占领军带来最多麻烦的竟然不是军队,而是那些抱着狂信思想的传教士以及教徒。
东路军统帅王海阳是完全不信宗教的,他的这种态度自然会影响到全军。当攻击部队轻松进城之后,按照在海南岛上的惯例,胜利者们四处寻找用砖石修建,围墙比较高,防御条件比较好的“公共建筑”作为驻扎地——而非常理所当然的,他们找到的不是教堂就是修道院。
身为参谋官的敖萨扬倒是主张过要谨慎些行事,可王海阳北纬那帮军人才不管呢,他们这些前解放军战士在当前的吕宋,后世的菲律宾可丝毫体会不到子弟兵的觉悟——于是直接找了一家最大,最结实的修道院,勒令里面的人限时搬迁……
“我靠,这种事情怎么能做!”
当庞雨收到敖萨扬上述电报时,本能的第一反应就是事情要糟——马尼拉城乃是天主教在东南亚的大本营,当地信奉天主的人非常多,其中甚至还包括有很多华裔。在这种地方掀起宗教上的麻烦,无论如何不是好兆头。
只不过事情都已经干出来了,再着急上火也无济于事。而且,根据敖萨扬的介绍,当前马尼拉城里还算安静。那些黑衣黑帽的教士们虽然对这群绿衣中国人很不感冒,在城市管治上不大配合,但慑于他们手中火枪的威严,倒还没什么非常出格的举动。只是……
“只要身处马尼拉城内,无论何时何地,背后总会感觉到一丝丝凉意,似乎总有仇恨的目光投注于我们身上……”
这是敖萨扬写给庞雨私人信件中的一段文字,字里行间流露出一股淡淡危机感。庞雨虽然感觉出来了,但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回信让他们多加小心,务必充分执行橙色区域的安全条例,别让人钻了空子。
东路军的情况虽然让人不太放心,好歹还是控制了马尼拉局势的。相比之下,北路军的状况就显得有些尴尬了——当他们抵达台湾岛之后,很快便与前来会合的郑氏家族舰队达成协议,双方约定组成联军共同驱逐岛上的西洋人,首要目标就是台南地区,荷兰人修建的热兰遮城堡。
按照双方的约定:短毛军将负责提供火力掩护,压制荷兰人的火药兵器。郑氏家族的部队则负责冲锋陷阵,上去打肉搏战——谈判桌上讲得很好,可真正在战场上执行起来,却完全走了样。
按照阿德的说法,什么郑氏陆军,纯粹就是一堆烂泥!关键时刻肯定掉链子,怎么推都推不上去……第一天的登陆战,琼海号舰炮已经把目标港湾附近仅有的两座荷兰人炮台给炸成了碎石块状态,郑家那群号称纵横南海,所向无敌的海盗士兵却依然慢吞吞不敢上岸——仅仅因为岸边有几个打冷枪的西洋猎手!
最后唐健实在等不及,亲自带领一个班划小艇上去,把那几个档次很低的狙击手远远射杀,然后直接上岸布置滩头阵地……之后又过了足足三四个小时,三千名郑家军才在一片混乱中勉强完成登陆动作。中途死了两个人,伤了十几个,如果岸上有荷兰人守军的话,这个数字恐怕还会大大增加……
在此后的战斗中也大都如此:往往是负责火力掩护的短毛军都端枪冲上去了,本来承担近战肉搏的郑家军却还龟缩在后面。不等到前方敌人被彻底清除干净,他们就绝不肯往前多迈一步。
根据出征前从荷兰俘虏口中了解到的情报,眼下台湾岛上的荷军数量应该不多,攻打起来应该很容易——在开战前,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然而他们都却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
——气势。
第二百八十五章 裂痕
气势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实实在在的感受到。
比起西班牙,葡萄牙这些已经显出暮气的老牌殖民国家,此时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刚刚成立不过数十年,还正是处在公司实力快速上升的阶段。历史上,再过个三四十年,到十七世纪中叶时,它将成长为世界上最为庞大和富有的私人股份公司。
它拥有超过一百五十条商船,五万名员工日夜为它辛勤工作——这其中还不包括殖民地的奴隶和劳工;如果有需要对外战争的话,它随时可以调动超过一万名雇佣兵,出动由四十艘大型战舰所组成的庞大舰队……它有权自己发行货币,组织军队,并且可以与其他国家定立正式条约,自建总督府,对海外领地实行殖民统治!
基本上,可以说,这就是一个国家——富可敌国这句话,用在荷属东印度公司身上,再合适不过。
任何一个组织,当它还处在上升阶段的时候,其成员自然而然会有那么一股子活力与强硬的气质在——台湾岛上那些荷兰人,虽然也在先前的琼州府攻防战中受到重大损失,海上力量几乎损失殆尽,陆军也丢了一多半,可当自身遭遇攻击的时候,他们依然表现得凶狠好斗,能战,也敢战。
穿越众在第一天就领会到这一点——即使面对琼海号那超越时代的炮火轰击,即使双方兵力相差极大,驻守登陆港口附近一处炮台上的荷兰守军依然战斗至最后一人,直到他们的炮台被彻底摧毁,反击的枪声才完全沉寂。
……
当然了,无论西洋人的气势再怎么足,终究不可能盖过如日中天的穿越众。历史上东印度公司再怎么牛逼,在这个时空里终究只能沦为琼海贸易公司的踏脚石……前方作战不利,归根结底,最主要原因还是出在进攻部队自身,是联军内部的问题。
“……那帮荷兰人还是挺能打的,很多据说原本是专业的猎鹿人现在都转职成了狙击手,给我们在丛林里制造了不少麻烦。可惜北纬他们不在这里,光靠第一营的普通士兵,应对这种丛林袭击战,还是有些吃力。更不用说我们还有一群纯属拖后腿的‘盟军’……”
阿德最近发回来的电报详尽了不少,其中大部分是抱怨……抱怨台湾的天气如何阴冷潮湿,抱怨当地的土人如何愚昧,抱怨该死的疫病如何猖獗……当然,抱怨最多的内容,还是关于他们和郑家联军如何的不合拍……
郑家是军阀,这一点穿越众早就知道。关于军阀是个什么德性,明末,清末,还有民国时期那些历史资料上也早就记述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然而,很多事情,看历史资料的时候无非哈哈一笑,可只有等到自己亲身经历过,被那些丘八气的暴跳如雷时,才能深切体会到:那些纪录字字句句,都是血和泪啊!
“平心而论,可能我们自己也有错。”
虽然也有满腹怨言,但唐健发回来的电报还算冷静,仍然能比较客观的对双方都做出评价:
“如果我们单独去打这一仗,压根儿不指望郑家的‘肉搏兵种’,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郁闷。又或者干脆不联合作战,让郑家独立去对付几个据点,他们对我们的火力就没那么依赖,也应该能打赢……而不是像现在,双方都指望着对方,一加一却得到连零点五都不足的结果。”
根据唐健的介绍,郑家军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打,和他们以往接触过的明军相比,这批士兵的训练,纪律,还有身体素质都属于中上等,应该算是郑家私军中的精锐部队。
只不过这支部队的作战意志很成问题,而且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恰恰是他们短毛军自己的火力摧毁了这支部队的作战意志。
——这次参战的郑家官兵在短短个把月前,还是大明琼州讨伐军的一员。他们是亲眼看到过雷神火箭炮发威的。与这个时代其他内陆明军不同,郑家的私军经常在海上和西洋人较量,抢人或是被抢,他们很清楚西洋人火器的利害。
所以当他们亲眼看到那登陆的数千西洋军连一场正面会战的机会都没捞到,就被铺天盖地的火焰覆盖时,这些士兵长期以来建立起的作战观念完全崩塌掉了,在那样的火力面前,无论是个人勇武,还是谋略战策,似乎都完全失去作用——在火箭炮面前,这些老兵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会打仗。
对于和短毛联手的政策,郑家上下倒是没有任何异议,一致赞成,所以先前谈判才那么顺利。可是当郑家军在背靠了短毛这棵大树以后,就再也不想拼命了——既然根本不用接触到敌人,就可以将对方彻底淹没于火海之中,那还有什么理由让士兵上前送死呢?
郑氏首脑与这边签订的协议是:短毛负责压制住西洋军的火力,然后郑家军上去肉搏。然而在实际战斗中,把对方打到什么程度才算“压制住”,双方分歧极大。
按照这边的观念,火力支援无非是炮火准备。这年头西洋人作战方式很呆板的,又爱用密集阵型,管它什么阵型布局,几轮炮弹砸过去,肯定给炸个七零八落。然后你们郑家步兵上前一个冲锋,不就拿下了么?
可郑家人却不这么想,他们的所谓“压制”概念,竟然是根据上次登陆琼州岛那支西洋军的下场来判断,觉得自家的任务只是负责打扫战场,收拾残局而已!这下子可要命了——往往短毛军的炮火乒乒乓乓把敌人阵地轰了天翻地覆,郑家军在后头欢呼叫好,然后……就没动静了。好不容易上前沟通,派出一支老兵队伍向前挪个几步,可只要对面冒出来一声枪响,那群兵油子立马撒丫子逃回出击位置,反过来还说短毛没把活儿干完……
第一次登陆战,是唐健自己带人冲上去了;第二次攻克一处前哨堡垒,又是一营战士冲上去最终完成占领,虽然两战都取得了胜利,可短毛军中已经略有伤亡。而郑家的部队,除了登陆时自己不小心淹死两个,可以说是毫发未损。虽然足有三千之众,在战斗中却连一点作用都没起到。这下穿越众们自然是火冒三丈——这样还合作个屁啊,干脆我们一家包圆得了!
面对这边的怒火,郑家人却感到颇为委屈,在碰头会上他们振振有词——对方还有人能反击呢,你们明明能做得更好,这一点当初我们都见识过,又何必藏着掖着,非让盟友用血肉之躯上去硬顶?
——不得不说,郑家的几个大头目观念还是挺超前的,居然这么快就意识到火力压制的好处,进而开始追求零伤亡作战。可穿越众这边却又不可能自曝其短,主动去跟郑家人说自己的火力强度还达不到那一步,琼海号上的炮弹储量有限云云……
于是双方自然而然产生心结,都觉得对方太不地道。郑氏当然不会想到为短毛节约炮弹,而阿德这边则不得不考虑:背后有三千多郑家军在,己方肯定要留下部分弹药以防万一……联盟内部一旦产生了裂痕,对外作战就肯定不会再那么积极了。因此,在登陆台湾将近一个星期之后,除了在登陆点附近夺取了一个前哨基地外,将近四千的短毛及郑氏联军竟然就再没取得过任何进展——精力都用在内耗和扯皮上了。
“悲剧了……这是我们参谋组的失误,没想到两支军队的作战观念会相差这么大!”
从前方发回来的信息终于让庞雨等人意识到:他们参谋组先前指望利用郑家兵力的想法很不切实际。短毛军和郑家军,完全是两个不同时代的产物,无论是作战理念,还是行动方针,根本就无法协调。强要捏合在一起,只会产生与预期相反的效果。
“要想解决这个问题,除非我们取得郑家部队的指挥权,又或者对他们进行必要的现代战争概念培训——前者,郑氏不可能答应;后者,我们没那么蠢……所以,眼下唯一的解决之道,似乎是只有分道扬镳了……”
身为前线参谋,阿德自然也在绞尽脑汁地考虑如何解决问题,不过要说分手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战利品,补给物资,还有最重要的战后势力划分……这些本来都可以在联军大框架下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敷衍下去,现在却不得不提前拿出来讨论了。而一旦涉及到具体利益上,郑氏家族的精明强干就暴露无遗,以至于甚至让这边怀疑——他们先前是不是在故意拖后腿,好让这边主动提出拆伙?
前方在思考应对之策,后方庞雨等人也不可能光看热闹,肯定也要想办法帮忙。但要命的是:由于当初对形势判断过于乐观,参谋组已经把手头所有机动力量全部用了出去,眼下即使前线形势不好,海南岛上也没有援军可派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碰头会与后援团
两天之后,留守在海南岛上的兄弟们集中起来,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会议的核心内容就是如何协助北路军解决当前困境。
“先前我们对北路军的编制原则是少而精,因为原指望郑家人作炮灰的——现在看来是我们失算了,郑家军不那么好利用的,磨洋工拖后腿这些招数都对我们用上了。”
会议由代理主席许慧主持,但首先是参谋官庞雨发言,分析北路军当前面临的局面:
“其实光凭北路军的七百多人,独力收拾岛上西洋人问题也不大,但如果再同时和三千多郑家军敌对,那就比较麻烦了。”
“郑家人刚刚打过酱油旗,把西洋联军给卖了个干干净净,他们就算有胆子和我们敌对,西洋人也不可能再相信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