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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双方在海南岛上见了面,几轮谈下来,倒是放心了不少。对方果然表现得彬彬有礼,没想到自己的名气居然大到连海外髡人都知道。钱谦益是个心细的人,他甚至在心底隐隐有那么一种感觉:这里的所有人,包括他们的首领,那位谈吐阅历皆非同寻常的李老先生在内,似乎对自己都有一种特别的尊重?
安全问题是彻底不用担心了,接下来便专心于这一次的任务。虽然开头时有些不顺,但双方很快都各自调整了心态,相当灵活的放弃了那些可能会引起冲突的文字,使得谈判一路顺利进行下去。
等到双方最终谈出一份协议的时候,钱谦益已经非常满足了,他觉得自己在这里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接下来,就要看北京朝堂之上的斗争了。
凭着手头这么一份协议书,他估摸着,自己这次的冒险总算是有了五分成算——仅仅五分数而已,那个拦路虎温体仁还横在前头呢。人家堂堂内阁次辅,自己就一平头百姓,实力差距明显,虽然到时候会有一帮子故交挚友来帮忙,斗起来形势也并不乐观。
在整个谈判的过程中,钱谦益曾多次为这些短毛的学识和素养所震惊。尽管周晟等人先前曾跟他谈起过这方面,但只有在亲自接触过之后,钱谦益才明白,为什么大明这边凡是和短毛打过交道的人,都非常肯定一点:这群短毛中任何一个人,甚至包括女人在内,都至少拥有不低于秀才的学识,朝廷要招降他们,给个功名一点都不冤。
——对方随口道出的许多天文地理,新奇见闻就不提了,反正也没法子证实。可短毛对于大明朝廷内部的情况竟然也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熟悉。特别是最近几年,在朝廷内外发生的许多惊天大事,诸多变化,就是再怎么精明的人物也会感到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但偏偏在这些短毛口中,也就是那么轻描淡写的一两句话,便将其前因后果,脉络结局一一析清辨明……几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被他们那么一说,马上便串在了一起。许多看起来似乎隐秘非常的阴谋诡计,在短毛这里却仿佛掌上观文一般清楚——就好像这一切都是早已发生过许久的陈年旧事,此时不过随便说来玩玩而已。
正是因为有这种说起来似乎不可思议的感觉,他钱某人才试探性把自己的困境在对方面前提了提。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的,却不料随随便便就得了李老爷子的一句话。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温体仁想要借助山东事件算计周延儒——却让一直彷徨无计,对返回北京颇有畏惧之感的钱谦益面前一下子豁然开朗!
……什么大明次辅,什么礼部尚书——那个温体仁现在已经毫无威胁了!
钱谦益不知道那位虽然自称是北京居民,但肯定从来没去过大明京都的李老爷子是如何敢作出如此大胆的判断。但既然有人提点,他只稍微综合分析了一下温体仁这个人的性格,以及朝廷里当前的局势,马上就能得出结论:此论可信。
周延儒这个人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论能力论名望或者论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他都要比温体仁强出几条街去,后者想要算计他肯定只能偷袭。趁着周延儒全无防备的时候从背后窜上去一口咬死——就好像当年对付自己一样。
可现在,偷袭者既然已经暴露了目标,那就必败无疑。政治斗争乃是非常精妙的艺术,钱谦益甚至不需要让那位周首辅相信他的言辞,只需要稍微提醒一下对方: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接下来周延儒自然会不声不响修补好所有破绽。若他作不到这一点,那也没资格再立于朝堂首位了。
要修补破绽,就必须尽早解决山东乱局;而要解决山东乱局,他钱谦益手中所掌握的这把短毛牌就变得至关重要了。周延儒是个聪明人,和他之间虽然有些龉龃,却终究都与东林关系密切,到时候拉上一些大佬说和一下,双方想必能够达成一个妥协……
把握了这条线之后,钱谦益非常兴奋的判断:如果朝中大臣不另外闹什么妖蛾子,温体仁也没什么另藏杀招的话,招抚的事情一定能够办下来了。而自己借此机会东山再起的把握,也已经非常大。
不过他老钱是个谨慎人,这种时候依然保持了一份冷静,所以估算一番之后,最终确定:这次成功的把握约在八成左右。剩下那两分属于天命,人不可逆天么。
然而在短毛眼中似乎从来不相信什么天命之说。按照那位女掌柜的口气:你事情没办成?那肯定是关系没疏通到位,打点还不够——本来有了这八分数,钱谦益本人已经是自信满满,准备杀回北京城去了,他相信只要自己再努力一把,复官乃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至于短毛的事情么,不妨“顺便”一并办掉。
大明官员做事情很少有不捞好处的,他钱某人也不是那种不近人情,一味清高的腐儒。以前做主考官时座下举子门生的红包也拿过不少,但这次他早就拿定主意:绝对不能贪心。如果自己在这里管不住手脚,回京以后说不定会被政治对手拿来大做文章,节外生枝,因小失大,那可冤枉。
可他想做一回清廉大使,那些短毛却还不答应呢,钱谦益不敢收礼的原因对方能够理解。然而让钱谦益感到诧异的是,这帮人号称是海外来客,对于朝廷里打点送礼这一套似乎比大明本土人士更加精通。
他原本以为这帮人再怎么精明强干,涉及到朝廷内部的人情关系,总要听他这个大明使臣的安排罢?没想到人家根本不依赖他,那位赵军师只要他提供内情,具体该怎么打点,送些什么礼物为佳,居然全是那位姓“茱”的女掌柜一手操办,自己都没插嘴的余地。
开头时候还有点伤自尊呢,但在看到了对方准备的礼物之后,老钱马上闭嘴,再也没有任何怨言。
——开玩笑,不要说谈出了那么好的条件,光是眼前这些新奇礼品,相信足以打动京城里任何一名大员,估计直接买个招安都不在话下。更不用短毛还把目标直接对准了皇家,天晓得那位女掌柜以前干什么的,一句“讨好小孩比讨好大人更管用”,让钱谦益感觉自己这半辈子都白活了。
而当他拿到一枚准备送给崇祯皇帝本人的金币样品时,钱谦益更是心头巨震——送礼要投其所好这个道理人人知道,可真正能做到的却有几人?朝中人人都知道小皇帝性情刚毅,可能够针对这一点,在短时间内绘制出一幅充分表现出这一点的头像,再将其铸造在钱币上,这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这究竟是一群什么人啊?
钱谦益本来还有几分自傲的,觉得此番招抚,非自己这等大才不能为之。但现在却换了想法——这群短毛本身就可以解决一切,无论谁来操办此事,肯定都能成功,体认到这一点让他很是颓然。
不过换一个角度想,自己也没必要再作什么了,这群短毛所求必然能成功。自己这一次是撞上大运了——借着这批短毛的东风,他的仕途已是一片光明,重新起复的把握已经是十成。
是的——十成十的把握,哪怕周延儒不同意跟他合作,哪怕温体仁继续从中作梗,光凭短毛送上的这批礼品,也足够了。要知道这些虽然是短毛的馈赠,但到头来可是都要从他手里送出去的,人家免不了也要承他一份情。就算是皇帝本人,也必然会对自己留下一个特殊的好印象。
想着回京以后的扬眉吐气,钱谦益面带微笑,再次向对面那几位拱了拱手:
“钱某此番回京,快则两月,至多不过百日,必有回音,诸位先生为国效力之时,当不远矣!”
第三百三十一章 关于穿越人物的知识储备……
待到那三艘披红挂彩的大福船在海面上渐行渐远,送行诸人先后归还,码头上也渐渐沉寂下来。
不过解席并没有很快离开,作为内定的山东攻略总指挥官,钱谦益下次再回来他就要准备出征了,但老解并不在意这些,此时他只是抱着双臂,饶有兴味的注视着那三艘由于满载而略显笨重的大官船。
旁边赵立德等几位参谋组同仁也站在原地,随口便议论起来:
“百日之内必有回音……那姓钱的还真敢打保票啊。我计算过了,以这个年代的速度,从这边就算直接走海路去天津,再从天津到北京,哪怕一般商业贸易,两头都不耽搁,来回也差不多要两个月功夫。他有把握在一个月内搞定大明朝廷?”
因为以前的职业习惯,赵立德对于此类诺言向来是不怎么感冒的。再考虑到大明王朝一直以来的拖沓作风,虽然眼下才是三月份,他预计能在今年年底之前把事情办好就不错了。
不过庞雨倒并不这么看:
“正常情况下会拖拖拉拉,但现在东林党还指望着我们帮忙收拾山东乱局,那他们的效率肯定会很高……记得咱们的文史资料上记载,就在今年年初的时候,登州已经失陷了吧?”
“不但登州失陷,崇祯五年的正月对于大明可不是什么好日子,大概就在几天之前吧,好像是正月二十八?明帝国从济南,保定,天津等地好不容易才聚集起来的围剿部队在野战中被孔有德打的大败亏输,彻底失去战场主动权啦。再过几天估计连莱州就要被包围。”
敖萨扬研究那份历史资料挺深入的,竟然连具体的日期都记得。
“等到老钱回去的时候,大概正是大明朝廷内部一片混乱的当口儿,他在那个时机把我们这股武装力量抛出去,相信一定可以起到最好的效果。”
“哈,咱们运气真不错……”
“不是运气好,是个战略方向的选择问题。如果不是我们预先知道历史的发展趋势,选中了千里之外的山东作为大陆攻略的突破口,两广福建这一带一直没什么机会的。强行突破虽然也可以,那可就事倍功半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谈论得正开心,忽听凌宁冷冷来了一句:
“我说,钱谦益返程路上的安全可有保障么?我记得孔有德叛乱可不仅仅是局限于登州一地,包括海对面的旅顺口也有人呼应,渤海湾有一段时间是被乱军封锁的。老钱那三艘船又慢又重,万一被乱军俘获,我们一番心血可全部白费。”
凌宁的担忧不能说没道理,其实南海这边一直以来也很乱,只是前段时间他们为了赚名声顺便捞外块,短毛的海军在南海区域开展过“大扫除”,把当地海匪给清理的差不多了,否则钱谦益从江南过来都未必有这么顺溜。
但大扫除充其量只清理到福建一带,再往北就不属于势力范围了。浙江江苏沿海一带以前是倭寇横行,到如今稍微好些了,可山东那边新近却有正宗的大明水师落草为寇,这时候走渤海湾确实风险颇高。
但这几天一直跟老钱混在一起的赵立德却毫不担心:
“没事,我们早安排好了——钱谦益那种人你们还不知道?对自己的小命可看重得很,若是安全上没有绝对把握,他才不会那么笑眯眯的贪捷径走渤海湾呢。”
——先前钱谦益在写信回广州要官船的时候,也一并要求广东水师另外派人护送他返程,理由很充足:他的船上有短毛奉送给天子的贡品,若有闪失,广东一路的海事官员统统要倒霉。于是在派遣两条大官船过来装货之外,广东方面另外调派了几艘小战船作为护卫,只是没有得到许可,不能在临高码头靠岸,只好在琼州那边补给并等待。这边三条大官船到了琼州之后就能接应上。
对付一般水匪海寇,广东水师的战舰应该是够了,但穿越众这边是知道山东实情的:孔有德本为东江镇总兵毛文龙部下,他起兵之后辽东旅顺口的东江水师一部也跟着呼应造反,广东的水师不可能全体出动,光那几条护卫船,万一碰上叛乱的大明水师就嫌单薄了。
短毛的海军不好出面,于是李老教授用贸易公司的名义,向合作伙伴郑氏家族发出了文书,请郑家也派人派船护送大明使团北上,一直送到北京城去。郑芝龙是个聪明人,他肯定不会在这种时候拒绝短毛要求的。
此外又让解席给自己那位“结拜兄弟”郑芝虎写了一封私信寻求帮助,最好能亲自带队护送。以郑家舰队的实力,以及郑芝虎的勇猛,渤海那边纵然真有什么海上封锁线,也必然可以轻易突破。
“难怪老钱走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呢,原来一切都给他安排好了啊……这家伙运气真不错,跑这儿来一趟,面子里子都混上了。这次回去之后只要别犯傻,重新干个三品侍郎估计一点问题没有。”
“只要与我们合作的人,都可以得到莫大好处——这样的舆论传扬开去,对我们将来在大明官场中的名声是很有帮助的。”
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老教授抱着双臂,最后总结道:
“而且,对于那些去大陆发展的同志们……开头的道路想必也会好走一些吧。”
……
打发走了大明的谈判使者,穿越众这边也开始为进军明帝国内地做准备。那些计划要去大陆的人员自然是首当其冲——他们需要接受许多新增的,特殊的训练。
“……要注意你们的发报手法,必须是用中指按键,用大拇指和食指作为支撑,这样腕部的动作才会有力,有弹性,发报的速度才能提高……”
——讲台上,电讯专家张安江老师正在亲自上大课,下面一大帮子人听讲。但只要稍微注意一下便能发现,坐在后排的明朝本土学生大都认认真真,不但仔细听课还努力做笔记,但坐前排的那些正宗短毛大爷们却有些心不在焉,认真听课的固然也有,目光呆滞走神的也不在少数。只是因为坐前排不好意思说话或者睡觉,否则估计早开小差了。
好不容易,一堂大课上完,陈涛稀里糊涂随大流走出课堂,右手中指依然在神经质的微微颤动——发报课除了理论指导更多是练习,一堂课下来学员们的手指头都有点抽筋。
走到厕所门口,却听里面胡凯正在大发牢骚:
“奶奶的,那帮子想要单飞,独立跑明朝谋发展的也就罢了,我们是奉命去带兵打仗的,干嘛也要接受这种训练?不是有专门的机要员吗?”
“唐队长的命令:凡是有可能用得上无线电通讯的成员,全都要掌握这项技能……你没看连张申岳都在接受培训吗?虽然他这回压根儿不打算带收发报机。”
似乎是徐磊的声音……陈涛进去打个招呼,放完水回到教室,却见庞雨和解席两人都苦着脸,仍在额外接受张老师的热心课外辅导——他们两个手指头比较笨,直到现在都不能正确掌握要领。
下一堂课,张老师退下,赵立德穿着一套已经不怎么合身的旧西装,神气活现走进了课堂:
“咳咳,各位同学们好,下面我们来研究一下密码学问题……庞同学,解同学,请不要交头接耳。”
“奶奶的!”
“有种你小子回头别上我的工程课……”
——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刚刚登陆,大家“互为人师”的那段时间。海南岛这边是被他们用武力征服了,现代人在这边横着走都无所谓。但到了大陆那边,却不能象现在这样肆无忌惮了,这群穿越众还是有些紧张的。
他们不知道将来会遇上什么情况,所以只好在各个方面都尽量做好最全面的准备。诸如无线电的使用,密码通讯,徒手或器械搏斗,野外生存与急救……等等,请来通晓这方面知识的同伴上课,各类技能都尽量多学一些,反正“艺不压身”么。
当然,根据各人的兴趣爱好以及预定前往地域,每个人钻研的内容还是稍有差别的——比如说张申岳,他虽然也学了一些诸如无线电之类的技巧,但这段时间更多是泡在化学组,钢铁组那边,把从刮硝土到结颗粒的全套土法制作黑火药技术给摸熟了,此外还包括土法炼钢铁,土法制作地雷,土法制造石炮木炮……听说陕西那边有石油,他甚至连土法炼油的技术都给研究了一番。
而准备走文化路线的陈涛则主要是跟在李老教授身边虚心求教,除了把那本明末历史资料集给背了个滚瓜烂熟外,又请老教授帮他回忆出不少明末尚未出现,以及清代乃至于民国时期的著名诗词文章揣摩记忆。顺便也和另外几个同样想要抄袭纳兰词或者雪芹诗的同志们划分了一下“参考范围”,免得到时候出现撞车事件。
其中有那么一首词,老爷子还特别作出规定:尽量不要用,真到了万不得已要拿出来显摆的时候,绝对不能说是本人所作,而必须要老老实实承认:那是咱们那边的开国太祖爷大作。
——毕竟,“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这等文辞,哪怕他们短毛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敢随便拿来往自己头上贴金的。
第三百三十二章 关于物资和人员的准备……
除了技能方面的练习,更多则是关于物资和人员方面的准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定位,根据其定位不同,他们所作的准备也不一样。不过大部分人的想法都差不多,他们的准备内容也很相似的,无非是联络手段,保障措施,以及经济基础等等……
联络手段是他们这群现代人最为注重的部分,甚至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