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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解席满脸郑重之色,庞雨也不好再故作轻松,推开面前没吃多少的餐盘,正色回应道:
“小魏的这个计划并没有什么新意,早在我们刚刚登陆时就有人提出过,当时因为对外界的情况不熟悉,对我们自身的能力,我们这个团体将来能走到哪一步也没什么概念,如果就最坏情况下打算,便是这个比较保守的计划了。当时也并没有人明确反对过,实际上我们早期正是按此执行的——白燕滩主基地便是按照这个主导思想作的规划。”
“只是后来随着局势发展,发现明王朝比我们预料中还要迟钝与虚弱,而我们在和古代社会打交道的时候也并不是那么艰难,大伙儿在充分发挥了自身长处之后,所能够做到的事情远远不止困守一地这么简单,所以这个方略自然而然就被抛弃了——并不是人为投票表决作出的抉择,而是事物发展的自然结果。”
“至于到了现在,这个所谓‘闷头种田,一朝冲天’的计划又被拿出来,而且居然还能得到一些人的支持,无非是有少部分人仍然不能用平和,正常的心态看待外部环境,总觉得己方在和外面那些势力——包括明帝国,郑家,以及西洋诸国交流时,若不是处在绝对的强势地位上就没信心,在谈判中做了点让步便是吃大亏——所以干脆不去交流,闷头躲在家里,指望宅个几年憋出个大杀器,然后才敢出门……既想要居高临下的俯视对手,却又知道自己的当前能力尚不足以做到这点,偏偏还不愿平视对方。骄傲自大与胆怯自卑结合起来,便又想起这么个战略了。”
听庞雨说得有趣,解席禁不住呵呵笑起来:
“这不就是网络都市小说中那些宅男主角平时各种废柴中二,非要得了个金手指才能一飞冲天的剧情模板么?”
“是的,不靠金手指作弊便不敢与外界打交道,没有十万大军在背后做靠山就不敢去和大明帝国交流——这便是魏艾文那个计划的核心之所在。当然了,他的所谓交流只是单方面压制和征服,至于互惠合作,互利共赢这些想法,多半是会被看作‘卑躬屈膝’的绥靖政策,不在其考虑之列的。”
“你既然看得这么透彻,刚才为什么不在会议上说明?”
解席冲口说道,话一出口便知道不妥,看着庞雨那似笑非笑的脸色,自嘲的拍了拍脑袋:
“我可没要你去捅马蜂窝的意思……但就其具体方略而言,他那计划也是破绽多多,随便挑几处出来就能驳倒了,你们参谋组那么多高手呢,为啥一句不说就直接提交全体大会表决?”
“因为决定他们态度的并不是理智,而是心态啊!如果他们对某些情况不了解,掌握信息不足;又或是思虑不周,考虑问题不够深入而做出了错误的决断,我们参谋组还能通过情况介绍,分析建议等手段加以纠正。但这种心态上的扭曲,又岂是靠区区言辞轻易就能改变的?正如你永远不可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因为他本来就醒着呢!”
见庞雨说得有些口干舌燥,老解抬手为他要了一杯咖啡,倒让前者颇感惊讶——这家伙以前除了在茱莉面前,可从来没那么狗腿过。
“那你觉得这次表决能通过么?”
解席脸上显露出几分急切之色,但庞雨并没有能给他想要的回应,而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可能?那么不靠谱的主意,就算按照你的说法,咱们中间胆小不敢跟外面打交道的宅男其实也没几个吧?”
“是没几个,你看当时鼓掌拍手就那么几个人。但问题是,作为提出这个计划的小魏本人,却并不仅仅是只有宅男心态,他的想法还要多一些。”
“哦?”
“你没听他说么:我们当前所占领的地方大都是靠着妥协退让和投机取巧得来,根基不稳,所以要重新‘巩固’一遍,要对吕宋,台湾这些地方采取各个击破战术,确保稳固占领。”
“狗屁!都已经投靠了我们的地方,还用得着他来占领?他打算怎么个稳固法,把已经投降我们的地方官员逼反了再去打一遍?有本事对外开疆拓土去,窝里横算个什么玩意儿!”
先前魏艾文提及此方面时便让解席极其不爽,此时再度被庞雨说起,顿时令老解大怒,忍不住便拍桌怒骂,而庞雨则嘿嘿一笑,继续分析道:
“关键在于,他这么折腾一下,新战略的功绩便算是有了,而在从前旧路线下所取得的成绩当然就被抹煞掉了。咱们现在虽然不搞‘谁主张谁实施’那一套了,但‘谁主张谁负责’总还是免不了的,魏艾文的提议如果能获得表决通过,今后执行起来自然要以他的意见为主……”
“着啊!”
解席先前一直耐着性子,就为了听到这方面的分析,此时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你先前说什么心态问题,我倒也没在意。但我至少能听出来那小子想要抢班夺权!”
“但恰恰是因为他抱了这个心思,我才不能确定会有多少人支持他。也许很少,但也可能会有很多……”
庞雨的话让解席皱起眉头:
“啥意思?我有点听不懂诶。”
“因为人心啊——我们这一百多人都是来自于一个政治权利极度匮乏的社会,在现代社会中,我们只是被代表所谓‘人民群众’。故此到了这边之后,我们中大多数人对这种倾向就会有一种天生的忌讳和提防。而另一方面,由于习惯了这种现象,我们在掌握到一些权力后又常常会忽视别人的感受——刚才老解你一听要投票表决立马觉得形势会失控,但你想一想,如果我们设法阻止了这场表决,小魏所发表的意见被忽视掉,对于他本人以及其他大多数人来说,是不是也算是‘失控’了呢?”
第五百九十五章 表决
解席沉默了片刻,庞雨说的这些大道理当然没错,但在自己人之间说这些大道理有什么意思呢?似乎是觉察到他的想法,庞雨又笑了笑:
“老解,你还记得先前在有关山东基地指挥员任命问题上发生的事情么?”
“当然……有人在针对我们!我现在依然认为敖萨扬比肖朗更适合担当那个位置!”
被揭了疮疤,解席顿时满脸愤愤之色。长期以来靠着茱莉,庞雨等一干亲友死党的支持,解席觉得自己在委员会里应该还算是混得不错呢——他所提出的意见建议基本上都能被通过。可惟独在这件事上委员会大大削了他的面子,愣是没理睬他的任何提议,这让解席感到极其郁闷。
但庞雨却很直率的告诉他:
“不,不是有人针对我们,而是我们先犯了个错误,问题出在我们自己身上。”
“啊?什么?不可能!……我们还是谈谈下午的事情吧……”
解席自是不肯承认,但庞雨早就想就此事和他谈谈,也不会让他把话题岔开。
“不,老解,如果不能意识到我们自身的错误,下午的表决恐怕会让你更失望……别着急,耐心点听我说。”
见庞雨说的郑重,解席不得不耐下性子。
“好吧,你说。”
“问题的核心在于——谁有权任命山东基地指挥官?”
“切,当然是委员会了,我又没想抢他们的权。我只是向他们提个建议而已——老敖怎么看都比肖朗合适,不是么?”
“不,不是老敖,而是在他之前……”
庞雨微笑道,解席在皱眉沉吟了片刻之后,也终于领悟过来:
“你是说……你自己?”
——当初解席决定陪老婆返回海南生儿子时,他所选定的第一接替者正是庞雨,后来因为庞雨离开,才打算再推荐敖萨扬的——都是当初“琼州十三太保”小集团的人,这一点当时无论在解席还是庞雨看来都是理所当然,毕竟这是他们一手开创的基业。
然而这真是理所当然吗?此刻解席看着庞雨的表情,也渐渐领悟过来。
“你的意思是说……可我一回来就向委员会报备过了。”
“报备……呵呵,你和我当时都觉得仅仅是报备一声就够了啊……”
庞雨的口气中带着很明显的自嘲之意,而解席也听懂了他的意思,脸色微微一窘,但随即辩解道:
“就算上委员会讨论,最合理的选择不也还是你么。我提出以后就连宋阿姨都没多说什么,基本上都表示同意了。”
“当时的情况特殊啊……”
庞雨叹息道,解席返回海南时恰逢厦门遇袭,荷兰人反攻倒算的紧张关口,委员会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对付外敌上,自是不可能再横生枝节去跟解席打擂台,但这绝不等于人家会轻易忘了此事。
“老解,还是那句话——咱们是来自于一个政治权利极端匮乏的社会,大家对于任何可能侵犯到自身权利的举动都非常警惕。即使当时顾不上,事后也必然会有反弹。敖萨扬未能担任那个职位,归根结底,其根由还是在我们两人身上。”
“切,仅仅因为一个面子问题,就拒绝采纳最合理的配置,委员会如今也变得官僚起来了!”
解席愤然道,庞雨则摇了摇头:
“委员会本身并没有生命,它的所有决策是来自各成员的投票,所以与其抱怨委员会变得官僚,还不如仔细想想:为什么以往一直支持我们的管理委员们这一次却不肯站在我们这一边了。”
庞雨低声道,而解席也无奈叹了口气——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老友的意思:自己在无意间触动了别人的忌讳。而委员会后来之所以完全不考虑他的提议,也正是为了提醒他这一点:你可以提建议,可以发表意见,但最终的决定权,却只能在我们手中!
“所以这一次,你索性把决断权完全交给他们,好让委员会觉得整个团体未来的走向仍然是掌握在自己手中?”
在这么扯了一通之后,解席也终于明白了庞雨的意图。但他依然颇有顾虑:
而后者也缓缓点头:
“不错,我们中每个人都有权利提建议,而无论这些建议有多么不实际,多么不靠谱,否决它们的权利只在委员会和全体大会手中——这正是当初我们建立管理委员会这个代议组织的目的,也是我们所有人都应该遵循的原则。借着这次机会,在大集体中重新强调这一点,不仅仅对别人,对你我来说也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情。”
解席沉默半晌,又问道:
“那如果当真通过了呢?”
“通过就通过了呗,我早说过,小魏这建议并没有新意。当初执行不下去的原因不是有谁刻意去反对,而是因为本身过于保守,自然而然就被抛弃。即使委员会通过了他的建议,实际操作中那些缺陷依然存在,并不会因为通过了投票就变得顺畅起来——最终还是纸上谈兵。”
“可是那样一来,大集体难免会走些弯路啊,会影响到整体发展速度的。”
“那就没办法了。”庞雨两手一摊,“人总得为自己的决定负责,自己投票决定的路线,产生的后果当然也是自己承担。”
见解席满脸的不高兴,庞雨又安慰他道:
“大不了到时候我们也提出建议,再重新改变路线好了——小魏能提建议,我们当然也能,反正我们内部都是平等的。”
解席沉默半晌,终于点头道:
“是啊……都是平等的。”
当天下午,当会议室大门再度开启时,进入其中的参与人员比上午一下子多了很多。只要是人在白燕滩基地的穿越众,基本上都出席了,一中午时间已经足够消息传播开去。甚至连退下去之后就没怎么踏足过这里的李明远老教授也出现在会议场上——群众席,前排。
面对这样的“盛况”,魏艾文脸上颇有紧张之色,不过更多还是期待——如果他的建议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获得通过,也就意味着得到了团队中大多数人的认可,之后大展拳脚自不待言。
为此他在中午时特地搞了个发言稿,对自己早晨的观点进行了归纳和总结,使之在篇幅上更为精炼,表达起来也更有气势。同时也找了不少人进行游说,虽然一中午时间有点短暂,但至少算是有备而来——这些准备果然使他在下午的正式发言中增色不少,长篇大论的一套说完,倒也收获了不少掌声,也使得小伙子愈发自信。
之后宋阿姨很公平的询问参谋组这边可有什么要说的——总要给辩论双方同等的机会。不过参谋组这边似乎并没有在与人打擂台的觉悟,无论庞雨,赵立德,还是另外几位都摇头表示不需要发言,最后反倒是委员会中的林峰站起来说了两句话:
“我对于魏艾文的建议总体上并不抱否定意见,但在他的言论中有一个观点必须要澄清:小魏说我们和明帝国的交流就是被他们占便宜,这是完全错误的。迄今为止我们和大明帝国的所有交易,我们都是获利的一方。我们的贸易收入中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利润是来自大明……”
“连这次赠送他们舰船也能获利吗?”
见林峰说得那么肯定,叶孟言忍不住顶了他一句,却不料林峰很确定的点头:
“没错,这笔生意也是赚的——我们白送了船体和一部分枪炮,但明朝方面已经提出要求在船上配满四十门火炮和五百支火绳枪,他们甚至愿意为此支付现银,而不是像其它生意那样要求从年贡里扣除。考虑到火枪和火炮都是从西班牙人手里缴获来的淘汰货,几乎没有成本,那些银子折算成新船价格都绰绰有余。”
叶孟言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而林峰也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发表完意见之后便返回座位重新坐下。
宋阿姨朝四周围看了一眼,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人再要发言,便拿起象征着主席权威的小锤敲了敲:
“那么,投票表决开始。”
……
相比起之前的勾心斗角,唇枪舌剑,投票本身非常简单,简单到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结束:
“同意采纳魏艾文提议的人请举手。”
在魏艾文满怀希望的注视下,会议场中稀稀拉拉竖起了十来只胳膊,相比起几乎坐满的乌压压一片人头,就好像用错了种子的受灾稻田。压根儿不用数就能看出:赞同票肯定过不了半数。
“什么?怎么可能!”
小魏一下子愣住,大家的反应和先前表现不符啊?他连忙转向宋老太太,请求道:
“能不能换个说法,让反对的人举手?”
宋阿姨又看了一眼下面,见没人表示异议,便按照小魏的要求更换了投票内容:
“请反对采纳魏艾文提议的人举手。”
这一次下面反应很快,呼啦啦举起来一大片,同样不用数数就能看出——反对者绝对过了半数。
第五百九十六章 小魏的疑惑
“这……”
魏艾文愣住了,他原先虽然有点心理准备,觉得投票可能没那么容易过,但也没想到差距会这么大——关键是在事前的辩论中根本没什么反对意见啊!既然大家都不同意,怎么在事前辩论中偏偏连一句反对意见都不说呢?
但是这前后两次投票表决,已经非常清楚的表明了会议厅中大多数人的态度,决不存在表达不清的问题。正在失措间,他听到主持人宋阿姨宣布投票结束,议题未能通过的声音。表决结束,大伙儿站起来三三两两离开会议厅。
茫然四顾,当一个人经过他身边时,魏艾文忍不住出手拉住了对方:
“峰哥,你刚才不是说对我的建议总体上并不持否定意见吗?”
“是啊,可这并不代表我会同意改变当前路线啊——按照你的建议我们就要和大明断绝关系,商业贸易必然大受打击,我们商业系统的人怎么可能支持你呢?”
林峰的反问让魏艾文哑口无言,刚才投票时他注意了一下。前后两次投票,支持他的也就还是上午鼓掌拍手那些小兄弟,委员会成员里有个叶孟言是表示支持的,但也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要是肖朗他们还在这儿就好……”
魏艾文心中暗想道,肖郎对于参谋组那帮人长期把持大集体决策权的抱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作为团体中工业机械方面的大牛,蒸汽机研究的头号功臣,肖朗在集体中的威望也挺高,机械组有相当一批人是团结在他身边的。如果他能带头支持自己,今天投票结果未必会那么难看。
只可惜肖朗和他的整个小团队如今都在山东呢——当初肖朗自告奋勇要去接手山东事务,原也没抱太大希望,毕竟这是要从另一个小团队手里抢活儿,而作为琼海军中开疆拓土的最大功臣,解席庞雨等那批人在大集体中一向是顺风顺水的。
只是由于解席他们自己的失误,导致委员会这回没站在他们这一边,被肖朗来了个渔翁得利,获得接任山东基地指挥官的任命。不过肖朗很清楚这种事情不是光有个上级任命就行的,如果他孤身一人去山东上任,就算那边弟兄没有派系之见,也都愿意支持他,终究会在配合上有些问题,至少短期内很难有大的作为。
而他的却时间并不多——他是以山东基地当前需要“工业化”为理由才争取到这个职位的,但这只是个阶段性的理由。解席他们这一次大意失荆州,可用不了多久肯定就能回过劲儿来,重新夺回这个位置。毕竟“威海卫参将”这顶官帽子依旧在解席头上戴着,作为琼海军和大明朝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