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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在琼州府这边,庞雨也不打算给自己这伙人披上神仙外衣。虽然那可以在短时期内收到不错效果,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身上的神圣光环势必越来越弱,到时候醒悟过来的琼州市民反而会把他们当作骗子看待——而且事实上,某些人的行为已经断绝了他们这么做的可能性。
“我们当然不是什么神仙,这一点怡香楼的冯大姐应该最清楚不过……您说是么?”
庞雨笑眯眯指着在座中一位青楼行业的代表笑道,正是胡凯他们偷偷去过瘾的那家院子,那姓冯的老鸨儿先是呆愣半天,随即便和周围所有人一起颇有些尴尬的笑起来。
“不过呢,也不瞒诸位说。按常理,我们这些人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我们的城市,我们的国家,和诸位所在的这个大明朝,本不应该有任何交集,你们就是去海上找也肯定是找不到的。”
庞雨开始“实话实说”——按照他所设定的方式。
“只是由于某种……嗯,连我们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原因,有这么一条船——这几天大家想必都到海边去看过了,就是那条琼海号——忽然脱离了我们原先所在的那片……区域,漂流到了你们这儿,就在临高县附近。为了生存下去我们才不得不登陆,然后和当地官府闹了点矛盾……双方冲突起来,一步一步的,就到了今天这地步……这也是不得已啊!我们对大明王朝其实没什么恶意,所作的一切只是为了有一块安身立命之地,仅此而已。”
一番话听的大堂中众人面面相觑,尤其是王璞严文昌等官员——从没见过造反还有这么扭捏的,都攻占一地首府了,还摆出这么一副委曲模样……特别是王璞王介山,差点连鼻子都歪了——他前来上任之前,“短毛髡匪”在两广福建沿海一带名声已经响亮到可以止小儿夜啼的地步,没想到临了这边居然会冒出一句“不得已”,着实让他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那你们以后还要回去么?又或者会有更多的人过来?”
严文昌颇有些急切地询问道,如果这些人最后拍拍屁股走路,那他们这些“从逆”的可就要倒大霉了,对于这种想法,穿越众们等人自是早有准备。
“放心,老严,跟我们干不会吃亏。”
解席拍了拍他的肩膀:
“将来有没有更多人过来不知道,但我们这些人多半是一辈子要待在这儿了。无论如何,琼州府不会再是以前那个样子,你们的安全绝对有保障。”
“那此地可还是属于大明朝辖下?”
王璞急切问道,双目紧盯着对面那几个短毛。
庞雨回头看了解席和凌宁等人一眼,终于还是要谈到这个问题,他们刚才故意在言辞上示弱,也就是为了引出这句话。
“我们并不打算改朝换代,只是希望能仿照蠔镜先例,暂借琼州岛容身而已。”
蠔镜就是澳门,于万历四十二年租借给了葡萄牙人。根据先前李教授,庞雨等人多次的商议,整个大集体的行动方针就是在武力攻占琼州府,事实占领海南岛全境之后,即着手和明王朝的谈判工作,最终目标是仿澳门例,向明朝租借海南岛,为此即使接受一个名义上的招安也无所谓。
此时庞雨终于抛出他们的谈判条件,却见对面王璞一脸茫然之色,完全不知道所谓“蠔镜”是指何处。想想看也难怪——这件事情对大明王朝算不上什么光彩,自然不会到处传扬,一个新近调来的官员不知道这回事也属正常,就好像后世的海参崴一样。
“介山先生可能不太清楚,不过没关系,你写信回去,贵上司应该有数的。这件事儿咱们可以慢慢谈,反正也不急一时。”
庞雨随口笑道,那位向来傲气十足的王介山这一回却吃了憋子。对于这种读书人来说最怕就是被人说他不够渊博,若在平时定要反唇相讥找回面子,但这一次,意识到事关重大,王璞居然没多做口舌之争,匆匆离堂而去,想必是翻找资料去了。
剩下那些贩夫走卒之类则根本不关心他们说了些什么,直到庞雨宣布会议结束,一群人出门时,依在兴趣十足地谈论着刚才所看到的那些画面,发表着各种各样的议论,却依然还是抱着神鬼之念。
“原来还是从神仙山里出来的啊!”
“别看人家是肉体凡胎,这沾了神仙宝地的灵气,能耐也不得了啊……”
……
等大多数闲杂人等都离开州府大堂之后,却有五六个人单独留了下来——都是州府中颇有头面的商户人家,先前被严文昌一个个私下叮嘱,专门留下的。
如果是刚开始的时候这么要求,他们还未必敢留,自古以来商人都是被盘剥的对象,明代商贾地位更加低下,无论谁上台,对他们都是一种态度:敲诈勒索。
不过经过这十几天的冷眼旁观,再加上刚刚才看到那么多极具视觉冲击性的画面,这些商家总算是半信半疑的留下了。比起旁边那些仅仅看个热闹就算的闲人,生意人的头脑更加灵活许多,也贪婪许多。一旦确信了这些短毛确实不会伤害他们,这些人马上就开始关注:这批琼州府的新主人可能给他们带来些什么实际的利益?
现在这边是轮到林峰出场了,他也没说什么废话,直接拿出若干商品货样放到对方面前做展示,除了已经广为人知的白糖和食盐等物,还有一样极其引人注目的新产品。
——好几面A4纸幅面大小,银光闪闪的玻璃镜子。
早在钢铁组搭建第一座炼铁高炉的同时,工业组和化学组就跟着搞了一个实验性的炉子,专门制造玻璃。造玻璃本身倒并不需要多高的技术含量,只要有能够熔炼铁矿石的炉子,那温度也就足够熔化石英砂,制出玻璃液。
不过这年头玻璃本身已经不值钱了,从西洋贩来的各式各样五彩斑斓玻璃器皿早就占领南方市场,连程叶高家里都有好几件,单靠卖玻璃没啥前途。要想在这方面有所建树,还是要走实用性道路——比如玻璃镜子的市场,倒还大有潜力可挖。
在十七世纪,世界上已经有玻璃镜子了,是采用水银溶解锡箔,在玻璃上镀一层锡汞齐膜来实现。不过这种技术目前还只掌握在威尼斯人手中,威尼斯人把所有玻璃工匠都聚集在姆拉诺孤岛,也就是后世著名的“玻璃岛”上形成垄断,大发其财。
本来化学组早就想搞这套东西了——技术简单,垄断性强,市场需求量大,利润又极高——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发财途径呢?更何况发展玻璃工业,对于制造望远镜,瞄准镜等军用物品也非常重要,搞起来绝对划算的。
只不过先前性命攸关,他们不得不把主要精力放在制造更加重要的保命物资比如炸药上,暂时无法为这类纯商品调拨人力物力。后来有空闲开始搞了,又为如何去除石英砂中的杂质,造出清晰度足够高的无色白玻而颇费了一番心思,耽搁了不少时间。
这伙人中间并没有在玻璃厂工作过的同志,所以和其它许多现代技术一样,他们只是了解一些基本名词,知道该项技术的大致发展方向。其具体生产步骤,只能依靠在实践中慢慢摸索……这一摸就摸了半年多,直到解席他们出征之前,化学组才匆匆拿出几件样品,让他们去琼州府市场上探探风向。
幸好现在进入这个市场还不算太晚,历史上要直到1666年,法国人才从威尼斯人手里偷到这项技术并将其传播开来,在此之前,玻璃镜仍然是被列入奢侈品范畴。据说在大明最奢华的江南地区已经有玻璃镜子出现,但其价格绝非一般小富人家所能接受。
庞雨至今记得,以前曾去苏州某名园游玩,有一座小楼的名字就叫镜楼。单独位于花园一角,楼中空空荡荡,唯有正中摆放着立式玻璃全身穿衣镜一架,旁边文字说明是:当年在明代建造这座小楼的目的,就是为了摆放一面贵重无比,能够映照全身的大玻璃镜。
第一百二十二章 商业谈判?碰上一个厉害的
货样并不多,也就那么三四件。不过,每摆出一样,那几位商贾的眼睛就会闪亮一下,身体也不自觉得朝样品桌面那边倾斜一点,到最后玻璃镜拿出来时,那几个人口中都不由发出赞叹声。
这反应起初让林峰等人颇为高兴,看来货物还是很有吸引力的。不过接下来,却并没有出现他们预想中的竞相询问局面。那些商人只是很有顺序的一个个凑上来,看看,摸摸,便又都依次退下。
他们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为首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上,显然,那是琼州府的商户首领。
“琼山许家,许敬,字信安……本地商户之首。”
严文昌早把这几个商户的情况透露出来。琼州府比起大陆上,毕竟算是偏远之地,这里的商贾不多,而且强弱分明。其中琼山县许氏世代经商,是为本地最大商户,根深蒂固,为诸商户之首。
作为一个商业世家的当家人,这位许敬许信安先生显然很能沉得住气。他的目光虽然也在那些玻璃镜子上盘桓良久,最终却是捻起一小撮白糖,放到嘴里尝了尝味道,接着又用手指头蘸一点精盐舔了舔,方才微微笑道:
“若是在下没有弄错,这霜糖雪盐两样,似乎就是程家铺子里售卖之物?”
“当然,那本来就是我们供的货。”
林峰爽快回应道,许敬点点头,淡然笑道:
“既是程家铺子已经拜到了真佛,那我等似乎就不便介入了。当初程掌柜开店时也曾按规矩拜足了山头,咱们琼州小地方,历来都是一家做一块,互不伸手的。”
此言一出,不要说当面的林峰,就是后面庞雨解席凌宁等人也皆是一愣,没想到明朝的商业竞争居然是如此“有序”,倒让他们原来的如意算盘落空。
再看看对面那位,四十来岁,光看面相就知道是个精明强干之辈,送上嘴的诱饵都不吃,是个厉害人物!
不过解席并没有被这番貌似忠厚的言辞难倒,作为一个从公务员队伍下海从商的前贸易公司经理,他见过太多嘴上说一套,实际做一套的家伙了。
“呵呵,许员外多虑了,我们并不打算放弃与程家的合作。”
老解指指门口——那里,程府老管家,也就是府城这边的程掌柜正笑眯眯步入府衙,肋下还夹了一大叠账本簿子,明显是来谈生意的。
“食盐和白糖的生意,依然将与程家合作销售。不过,我们想把销售网点铺到大陆上去——例如福州,广州,甚至是江南一带,但程家在这些地方并没有关系户,我们自己更是完全陌生。所以想要与诸位合作,借助你们的销售渠道……相信你们应该是有的。”
解席有点担心,对方可能听不懂他的现代词汇。但他也不知道这些名词按古代习惯该怎么说。对方的表情开头确实有些迷惑,不过片刻之后,他们脸上还是显露出恍然之色。
“是要与我们合伙开分店么?”
许敬的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非常感兴趣的样子,解席点点头:
“可以这么说,不过不是分店,只是分包——具体说,就是我们只管生产,所有货物都交给程家铺子总包,然后你们从他家拿货,再分配到各家店铺中去,以后程家就不管零售了,只管向你们批发。”
又是一堆现代名词,但这次对方理解得更快。看来在明的商业活动中早就有了类似手法,他们接受起来一点都不困难。
此时那帮人果然再也不提什么“一家做一块”,都极感兴趣的围拢过来,只有那位许氏的当家人依然保持了平静,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此法甚好,我家在雷州,福州和广州确实有些世交朋友,颇有几家铺面,本来多是销售些土产杂货之类,小本经营,若有了这些货物,那生意以后可就做的大了。至于这位莫家兄弟……”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那人立即弯腰拱手,满脸笑容——财星上门,能不高兴么。
“他家中几位远房表亲,更是常年行走于江南一带,生意上的朋友甚多,想必就是诸位先生所说的‘渠道’了。不过呢……”
许大官人捏起一小撮食盐,轻轻笑了笑:
“霜糖是极好卖的,价钱也素有定例,有多少销多少,这个不用多说。只是诸位先生也许不知道:本朝于盐铁管控甚紧,这盐可不太好出手……”
解席与林峰对望一眼,果然是无商不奸,还真把他们当天外来客了——食盐国家专卖是不错,可大明历史上食盐走私从来都没断过。别的不说,先前程家铺子贩来的盐可是有一大半便宜卖给了这许家,那时候他们怎么出手的?
不愧是商人,察言观色的能力非同寻常,那许敬很快就注意到对方脸色不好看,连忙笑着补充道:
“先前所售之盐,大部还是卖到四里八乡的。琼州僻处海外,管控不严倒也罢了。若上了大陆,那就非要有人照应不可,否则各处巡检司,私盐帮派都会寻上门来,我等平民商户是万难与之相争的。除非……”
他的目光从门口两名卫兵身上扫了一下,更准确点说——是从两人手持步枪上面扫过,眼中射出一丝光芒。
不过解席等人并没理会他的暗示,废话,要能直接用武力保护他们又何必找商家转手?虽说林峰是经济学硕士毕业,老解是货真价实的外贸公司经理,但他们都很清楚一点——在明朝跟本地人做生意,除非是有枪杆子镇着,否则十有八九会被当肥猪宰。
所以只有他们能直接控制的地方,他们才自己出面做生意,凡是武力不能到达之处,统统交给代理出面,宁肯付出一笔代理费。
但这决不是说他们一点实际情况都不去了解,事实上林峰在这方面做过不少功课,肚子里有些货呢,此时正好拿出来谈判:
“据我们所知,先前在儋州洋浦就有一个规模不小的晒盐场,每年都出产很多海盐卖到大陆上去的,如果我们用洋浦盐的名义上陆,可有什么问题么?”
那家盐场原本是海南岛上数一数二的大盐场,不过自打北纬杀光了儋州千户所的军官之后,洋浦盐场就失去了实际上的控制者,盐户逃散大半。在质量上又无法同“琼海牌”食盐竞争,到现在已经基本停产。
琼海盐既然能代替洋浦盐占领整个海南岛市场,那继续卖到大陆上去似乎应该也不是什么困难事,毕竟质量要好得多,价格也不会更贵。
却不料许敬听到这番话后脸上却是显出一丝苦笑,过了片刻,方才缓缓斟酌着语句回应道:
“不瞒诸位,这贩盐之利,我等也是近日里才得以上手的,说起来这还是得拜了诸位先生之力。在此之前,洋浦盐都是直接由千户所人马输送贩卖,我等平民根本无缘插手其中。至于贩到大陆上的盐包……据说是一出盐场就上了刘家的船,朝廷并不能从中获利多少。”
“刘家?刘香的船队?”
又是这个鸟人?看来这姓刘的确实和他们犯冲,难怪双方见一次打一次。
“不错,正是海上大豪刘氏。自从洋浦盐场荒废后他们就很久不来了。先前得来的雪盐,我等虽然可以在州府这边贩卖,但如果想运到大陆上去,则缺乏熟人引路——也就是诸位所说的‘渠道’。”
说来说去还是绕回到原来话题,林峰禁不住有些丧气,回头看看老解等人,解席点点头,插口道。
“好吧,那盐的事情暂时先放一放好了。对于这些镜子,诸位有什么见解?”
商业谈判中,双方意见不一致,那是经常有的。碰到这种情况暂时搁置是一个比较好的策略,大家谈谈其它比较容易取得共识的方面,拉近关系以后,很多麻烦就自然解决了。
果然,一扯到玻璃镜的话题,那些人的眼睛又亮起来。许敬不再掩饰,他拿起一面镜子反复观看许久,一副爱不释手模样。
“呵呵,如此光滑明亮的玻璃镜,在下只是听人说起过,却从未得见。据说只有西洋人才会制作,而且即使在西洋那边,也是无价之宝……”
“无价之宝谈不上,不过确实挺值钱的……小心,这东西很容易碎。”
其实用不着林峰提醒,许敬在拿放之间那是无比的小心,唯恐擦碰了一星半点儿。小心翼翼放下镜子,许某人又皱起眉头:
“只是在下的商行中从未经营过此类物事,孤陋寡闻,却也不知该如何定价,这个……不知诸位先生心中可有价位?”
林峰有些犹豫,回头又看了老解一眼,作为一个科班毕业生,他毕竟缺乏这类商业谈判的实际经验,更不用说还是和一个老奸巨滑的明朝商人谈判。
但后面老解庞雨等人也都爱莫能助,他们事先打听过,但玻璃镜这东西本地确实从没卖过,自然也没价位。
而且最关键一点:即使在他们内部,对于将来要走什么样的商业路线,其实也还没拿定主意。
第一百二十三章 赤膊上阵!老解发威了
要走高档奢侈品路线?那干脆直接报价一万两白银一面,不还价。估计整个海南岛就没人买得起了,广州江南那边也许能卖出一些,但量肯定不会大。
但有一点就很麻烦——奢侈品生意在很大程度上是碰运气,宰到一个算一个,不能作为稳定的经济来源考虑,来钱